《垂天光》今棠

2、第 2 章

　　我与元照曦的相识，还得从七年前说起。
　　那天晚上我因为熬夜加班，头昏脑涨，脚滑从公司门口的楼梯摔了下来，再睁眼就是山崖下面，身上是宽袍广袖，旁边还散落一地马车残骸，和几截残破刀剑——怎么看也不像现代社会该有的玩意。
　　我痛得眼前发黑，全身骨头都像是被打碎一遍，左臂软绵绵使不上力气，怕是骨折了，腰腹还被划开一大片，血那个流的呀。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摔到哪里来了，手机不见了，附近也没个人烟，要真是来到冷兵器时代，就这医疗水平，估计也救不活了。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挣扎了，伤口也没尝试止血，躺在原地等死。
　　万一死回去了呢。

　　再睁眼，我躺在一处漏风的茅屋，盖了条看不出成色的麻布，身上还是那么痛，好歹伤口被包扎了下，止住了血。
　　救我的是一位半盲的老婆婆，唯一的儿子被征徭役带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山下，平日里就靠种地为生。前些日子生了场病，眼睛瞎了大半，怕是等不来他儿子归家，便想着托人传递书信，可她不识字，又没什么远亲近邻，正好捡到了摔到山下的我。
　　婆婆说：“我瞧着小公子一身行头，不似寻常人家，不知能不能替我写上几个字？”
　　我心道，写字是没问题，就不知道你们这边的人认不认得简体中文。
　　后来事实证明，这边的人确实不写简体中文，而是一种篆体文字，因此我被带回去后，一度被认为摔坏脑子成了文盲。

　　我在婆婆这里修养了半月，终于能下地了，便帮着她一起种地，可我这辈子第一次插秧，净帮倒忙，反倒给人家添了不少乱子。
　　一日清晨，我出门挑水，经过坠崖的小道，在草叶掩映中发现了另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我心道吃了人家这么多顿饭，总得帮点什么忙，正巧来了个现成的劳动力。

　　新来这位伤得倒是没我重，至少骨头没断，就是点皮外伤，我不捡他回来，估计在原地躺两天也就活蹦乱跳了。
　　小公子看模样与我这具身体年岁相仿，都是十三四五，却也是个奇人——我一度以为他是聋哑人，后来发现他不是聋，我说什么他都听得明白，只是单纯的哑巴。
　　由于捡他回来的时候，随身携带的玉佩上刻着一个曦字，我就叫他西西。
　　西西总怀疑有人要害他，给他饭是一口不吃的，宁可自己去外面挖野菜，后来入冬没野菜了，就硬扛着。
　　我懒得搭理这小子，但有时候也会担心他饿死了，所以每次会把碗里吃不掉的剩饭给他，后来他饿得不行了，就开始吃剩饭。

　　西西虽然脾气古怪，但至少能写会算，种地挑水也还勉强，就这么生活了月余，这具身体的家人找了过来。
　　车马来到茅屋边上的时候，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同这孩子的亲友相认，只得先将老婆婆介绍给他们，又同他们讲起在这里的日子，想起西西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了。
　　后来我将老婆婆接回府中，可惜没几年老人家就病逝了，至于西西替她给儿子写的那封书信，至今也未能送出去。

　　再后来，我知道了他的身份——镇南王世子，元照曦。他这一代本该入明字辈，却因为降生之日祥光异彩，一派祥瑞。
　　元服肇御，配天垂光。
　　镇南王似有所感，便给长子取名元照曦。
　　而这位镇南王世子自然也不是什么哑巴，那段日子不发一言，也不过是懒得同我讲话罢了。

　　我推开窗牅，瞧着院中草长莺飞，小妹正在草丛里同婢女蹴鞠玩，几个小姑娘笑闹作一团。
　　我暗暗叹气，心道自己和元照曦初识那段日子，相处的确实谈不上好，有一回我出门挑水闪了腰，还仗着自己来得早、辈分高，指使他揉肩捶腿，端水送饭。
　　仔细算来，那段日子没少欺负他，如今我落魄了，带着全家寄人篱下，元照曦这态度比我当年好了不知凡几。
　　我又看到小妹那如花笑靥，她一身唐草水绿襦裙，继承了我娘那闭月羞花的容貌，面如莹雪、顾盼神飞。
　　心头蓦地一跳——元照曦这厮，莫不是看上我小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