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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二公子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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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我大周却是因了你们这些虫蠹,以至朝纲废弛、民生困苦!要我说,像你爹这种巨贪恶吏,夷九族也难平民愤!”
还虫蠹呢?我爹这种人也就是上班时候顺手薅根葱,他哪里知道自家现下可是准备把公司掀了,顺带送老板一家进去,或者上去。
不过人家是镇南王之子,轮不到我在他面前指点江山。
元明轶读了几本圣人之言,还在那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见我不发一言,二公子愈发气愤,口不择言道:“你如今便同你那个依附妾室的爹一样,男子汉大丈夫,手脚俱全,自可谋一条生路,何至于靠人荫蔽?!”
这事情说来话长,我爹当年煊赫之时,官至两江总督,手握三省军政大权,正二品的封疆大吏,放现在高低也是一省省/委书记兼军区司令,还得是发达地区的。
同时,他也是个大贪官。
说贪官也不完全,他自己倒是不贪,两袖清风,清廉的很。后宅除了我娘一个正室,还有三房小妾,都是盐商布商的闺秀,她们爹仗着姑爷的官职走南闯北捞钱,我爹靠着她们爹赚来的钱过日子。说我爹吃软饭、依附妾室,大约也是由此而来。
百年前,太祖皇帝立国之初,对着宗祠牌位、天下臣民许诺永不加赋,百年过去了,依循祖制的不仅是税收,还有官员俸禄那几吊铜钱。宝钞印了许多,通货膨胀,柴米油盐都涨价了,工资还是一百年前的,京官府官一个个穷得底掉。何况真正能吃上皇粮的,还得是吏部管理在册、有官阶品级的官员,衙门里九品以下官员吏员,都得知县自掏腰包出钱雇佣。
我爹当年在两广做府台的时候,手下仆丞、书吏俭省不足十数,尚能依仗父兄赠与的银钱周转,那时也说科举入仕,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后来就不说这话了。
大周历时百年,积弊已深、无法根除,陛下索性钓鱼执法,隔三差五砍几个贪官的脑袋震慑一下,杀鸡儆猴,让诸位捞钱的时候高低收敛些。
正如风水轮流转,经年累月,砍头也轮到了我爹——他这一世砍了无数暴民、商人、贪官的头,前任总督的头也是他砍下来的,不曾想一朝轮到自己被砍头。
如今我同家人戴罪于此,我一个只知道敲键盘的现代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罪臣之后又无异于彻底断绝科举之路,难不成去街头胸口碎大石吗?
我辩经辩不过他,元明轶还在那里纠缠不休,我懒得同他废话,做势就要上吊。
二公子看到我手里的白绫,气得不轻:“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怎么同那李二家的泼妇一般?!”
他正吵嚷着,门帘自两侧掀开,婢女垂侍一旁,正中缓步走来一人。
那人金相玉质,却只着一身素衣,腰间碧色缎带不见纹绣,未佩玉藻,便似是寻常人家的书生公子。
元明轶乍见来人,就像是被掐住脖颈的芦鸭,瞬间哑了火。
我心头也是一跳。
二公子成日上蹿下跳,动辄喊打喊杀,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我看他杀只鸡都费劲。
眼前这位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做派,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却是真能杀人的。
二公子连忙垂首行礼,声音都降了几个调,浑不似方才神采奕奕:“长兄如何来了?”
元照曦神色不动:“不好好在屋里温书,跑来此处大呼小叫,若是一身气力使唤不完,就去打扫马厩。”
二公子一愣,半晌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想起什么,转而拿一双眼睛瞪我,若是目光能化为实质,我身上怕是早已多了两个窟窿。
元照曦也跟着望向我,我耸了耸肩,表示此事与我无关。
元照曦笑道:“若是无事可做,不如替我抄几本书。”
我在他面前随意惯了,张口便道:“不会是什么反书把?”说完就后悔了,我怎么就控制不住这张嘴呢。
元照曦面色不改:“若是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找补道:“世子府中卷帙浩繁、车载斗量,所纳经卷必是传世墨宝,能得一览是为殊荣。”
元照曦似笑非笑:“圣人有言‘半部论语治天下',烦请替我抄一卷《论语》吧。”
搁这幼儿开蒙呢,我虽然读书不多,但又不是文盲,好歹本科毕业了,况且他还未必有我懂得多呢,至少不知道牛顿费曼爱迪生。
目送元照曦离开,二公子也被发配去洒扫马厩,我暗暗松了口气。
我爹和三位小妾被砍头的时候,圣旨里写的是奸商巨蠹,可我实打实是个良民,还不想上镇南王府这条贼船。
大周皇帝治下,贪官不会被诛九族,因为贪的人实在太多了,诛不过来。
可造反会诛。
谁像我这样把自个儿脑袋别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会迎来九族消消乐,都没法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