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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责众罪 向使当初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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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雪漫卷,满街百姓并公人救火不绝,浮空的焦糊气味久久不散。
兵士相沿而行,冷甲浸在火光里。不多时,那庭院深深的赵府就被四面围住了。
整条道上都是官宦门户,碧瓦雕檐。一见这阵仗,心头纵有千般惊骇万般疑虑,也尽是紧闭朱门,生怕惹火烧身。
门吏哪见识过这等景况,当下被惊得六神无主,忙不迭爬进府内通禀了。几息功夫间,赵瞻大步赶至门前,身后是一应侍从。
在一片耀目银甲间,他目光锁向那从马背跃下的绯色身影,强自镇定道:“季大人,有何贵干?”
季长玉面不改色,他取下背负身后的圣旨,把袖一拂,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奉旨,抄家。”
“你们要做什么?如此胡来,吓坏了孩子算谁的?”李主管扯嗓大呼,企图拦住来人。婆子和杂役抛下手头活计,不知所措地缩在一处。
晏澈目不斜视,把手一扬,两名兵士便上前牢牢制住了李主管。晏澈率兵搜至后院,停在了院墙那扇隐蔽的小门前。
李主管这下岂会不知他们的来意,他奋力想要挣开束缚,口中犹在声辩着:“那是菜园!是菜园!”
院内的些个孩子何曾见过刀兵?皆被吓得躲去房里不敢出来。晏澈一声令下,只听轰然一声响,朴旧的小门被撞开,露出里头沉甸甸的恶。
珠帘晃动,青烟弥散。眼见得晏星走出,殿内除却楚以昀,余者皆面露诧色。
晏星眸光在楚以砚身上停留一瞬,旋移目和楚以昀对上了视线。楚以昀已然坐回龙榻,便向晏星轻轻颔首。
晏星收回目光,遂就近向一名兵士吩咐了一声。殿内阒然,只见山水画屏被叠起,屏后竟是突兀地跪着数名战战兢兢的朝臣。
这些人或由科举入仕,或是世代为宦,这会只俱是面色煞白、汗下如雨。赵延只一一看过跪在最前的几人便阖眸不再看了,他知这些都是何人了——他在朝中的“同党”。
这些个大臣自天未明时便被暗中带往此处,他们或明或暗皆与赵延有交情,那些相熟的更是对彼此所作所为心知肚明,一见面就已是隐隐猜出所为何事了,心头不安愈甚。
只是因着赵延在朝中势大,楚以昀又是新君继位,前线战事未歇,正需朝纲稳定,是以尚存了几分侥幸在心,甚是因被晏星一个女子看着而不满,已暗自寻思着要如何谏女子不得干政了。
而当赵延入殿,他们便再没心思去想旁的了。才刚的一场厮杀更是使得他们冷汗涔涔、抖如筛糠,魂都不知飞往何处去了。劫制君父,谋权乱政...他到底哪来的胆子?
赵延已是自身难保,依这新君的手段,又岂会不察他们做的那些勾当?脊背蔓起凉意,他们今日...怕是轻易走不出这殿内了。
曲屏已被推开,悬在颈间的刃不知何时就会斩落。不知是谁先磕起了头,一众人俱争先恐后地哀声告起饶来,“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陈桂重又奉上了热茶,楚以昀端起白玉盏浅啜了一口,在要放回时,他似是一时手脱,茶盏与茶托相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殿内人声骤歇,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低。有那胆小的,更是因这一声被吓得昏晕在地。
楚以昀指节轻推茶盏,故作不解地问:“众卿何罪之有啊?”
一众人目光暗传,却是无一人敢当先答话。殿内一时无声,只听晏星轻盈踱步,缓缓启唇说:“众位大人,陛下今日请你们前来,是闻诸君皆与赵中丞私交甚厚。”
墙倒众人推。她话音甫落,一迭连声响起的俱是否认之音。
“陛下,赵中丞目无王法,臣素恶其态,又岂会与此等人为伍?臣恳请陛下明鉴!”
“赵延为人阴险,善使妖言。臣也是一时为之所惑,今幡然悔悟,惟愿陛下开恩!”
“赵延朝中奸佞,罪恶迷天,臣请陛下重惩此人,以正朝纲。”
交杂的字句充斥了垂拱殿,尖锐的刃端尽皆对准了赵延。
赵延只沉默听着,一句也不曾辩驳。
失望吗?怨愤吗?谈不上。利同则合,势败则分。他早料到了如此。
楚以昀半垂着眼睑,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待得声音稍歇,他自案上拾起一本文簿,递与了侍立身侧的陈桂。
陈桂双手接过,展开宣读道:“御史台侍御史杜宗茂于熹平十三年泽州水患之际巡察地方,匿灾不报,贪污纳贿,其后屡巡地方,多索贿赂;门下给事中吴炳文结交朋党,妄事毁谤,积贿求迁;礼部侍郎邹澹于任中饱私囊,聚党斗奢,屡番纵子虐民......”
一字字,一宗宗,不容分毫辩驳。地龙燎得双膝发烫,腿间的知觉早已被麻意侵蚀殆尽。一众官员面无血色,但觉天旋地转,只恨自个为何不也在先时昏过去。
这些时日晏澈并几位僚属奉楚以昀密令,暗查往昔卷宗,倒是顺藤摸瓜揪出了不少人,尤以殿中所跪的这十几人罪深。
想来若非去岁大案已惩办数人,跪于此者恐可更多。除此外朝中亦非是无有藏污纳垢者,但因彼在官有政绩,大宁又正值用人之际,尔后只宜小惩大诫一番便罢。
回到殿内的冯融并众兵士皆埋首噤言。朝中本有老臣自恃年高,总欲以己之心念去干涉新君行止。苍龙已显其爪牙,今日过后,恐不复有此声出矣,整个朝局都将为之一新。
持盈郡主、四殿下...此二人又有谁再敢无端轻视?
陈桂宣读已毕,只听片刻的静默,众官无不号天哭地,争相表忠心不绝,口内但求天子宽恩。
一时哭声响动,楚以昀揉按额角,把冯融招来道:“押入大理寺,容后按律论处。”
天恩浩荡,不宥贼臣。
冯融浑身骤轻,忙领命吩咐了手下兵士,连拖带拽地押着众臣出殿。行已有数步,殿内远远仍能闻见那胆颤肝寒的告饶声。
垂拱殿里顿显空荡,赵延身躯笔挺,面上仍留淡然。雪渐渐小了,不移时,只见一人疾步入殿,见了楚以昀掀袍便拜道:“微臣参见陛下。”
楚以昀露了笑说:“厚溪快快请起,事办得如何了?”
晏澈两边鬓发犹杂着雪星,他相谢起身,禀复道:“回陛下,慈济院已被军士围定,主管亦为所制,唯待陛下声令。”
见楚以昀颔首,晏澈理着言辞,把事项备细说了,包括如何发现院墙小门,如何于中搜查,又是如何捕得其间教习,并内里孩童的种种异状云云。
“...据那李主管笞后所招,赵中丞于中豢养死士至今已时近八年,其余所未为选的孩子则养在前院以作掩人耳目之用。臣复问其所余死士何在,则答曰院内死士已于秋猎之际折损大半,余者多于今晨承命而出,不知去向。”
楚以昀指尖轻叩御案,目光渐冷,好整以暇地问道:“赵卿,你说这些人去了何处?”
赵延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声说:“陛下既已知晓,又何必再问?”
他敛目沉吟,渐渐理通了关窍。乔顺是他早便安置在宫内的人,于今日前暗引死士阴潜皇宫。细细思来,皇宫作为天子居所,欲要将人引进又谈何容易?此分明是楚以昀有意疏漏。
是他太心急了。
殿外风飘细雪,晏星转动目光,忽是启唇说道:“如臣女所记不错,赵大人是由朔州入京。”
她半侧过身子,虽是在问,语气却听着肯定:“李径山是你的人?”
已至末路穷途,赵延孑然立着,阖眸似是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指尖却是无知觉陷进了掌心。
也不需他答话。裙摆曳动,晏星缓行几步,娓娓说道:“那李径山在朔州犯下人命官司,按律本应判处死刑。可巧那年赵大人回乡祭祖,并不费多少功夫就把人带回了京城,甚是与他在宫内谋了个职事...”
她嗓音不急不徐,那些赵延以为早已遗忘的形景逐渐浮现在了他漆黑的视野中。
他是朔州寒门子,虽常过得饱一顿饥一顿,日子却也算得安宁。直至那年治明之变,北卢挥兵南下。他的父母、兄长、发妻皆死在了那场动乱中。他被南来逃难的百姓裹挟着,一路辗转流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恨死那样的日子了,恨死了那如同蝼蚁的自己。凭何他就该这般任人践踏?他也想同那似乎无论何时皆能体面风光的老爷大人一般,也想要衣锦衣、食玉食,也想行道千人簇,驻步万人仰。想得夜不能寐,坐卧忧煎。
他白日里四处与人做工,夜间便在茅屋挑灯夜读。他想当官,想去鹤京,像他这样的陋巷贫穷之家,除却科举,他放目再找不出第二条路来了。
血肉之躯怎禁得住如此夙夜不殆?犹记多年前那场深秋,他险些病死在屋里。屋内漆黑一片,他买不起灯油,也买不起好药。他只是独自一人蜷卧病榻,听窗外夜雨连绵。
似乎是从那时起,他心里就有什么彻底碎了,又有什么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