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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禄惹殃 功名富贵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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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道是苦心人天不负,他从秀才中了举人、进士,又终是来至御前。
彼时他壮志得酬,满心澎湃,目眩金碧楼台,耳感天子玄言,全副身心念的只是为国尽忠。几多沉浮,他如愿留在了鹤京,成了天子近臣。
官场处处是风雨,官场无路不坦途。至少对他而言,游刃有余并非何难事。皇帝欣赏他,寒门学子景仰推崇他,连向来自恃甚高的世家子也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
他自是清楚身上这份恩宠是从何而来。世家势大,内持机柄、外镇名州,楚明慎需要寒士来平衡朝堂。果是适逢其会,天假其便,他成了时势所铸就的布衣之极。
自此他愈发谨小慎微,成日里但是窥测帝意、揣摩圣心。繁华遮人眼,富贵障人心。他渐渐看不见了来时路,一颗为国赤心在如山的金珠贝宝前又算得什么呢?他的双手开始染上脏污。
他喜欢为人前呼后拥,喜欢金银器皿闪烁的光泽,喜欢紫袍象简、立于班列前端的感觉,如浮云端。
缠身的是朱紫,难填的是欲壑。他什么都不在乎,民生、外敌...这些东西又与他何干?只要不被发现,只要能捞取钱财,只要能将自己的势力渗透,他无所谓何惧。
寒门势起自非是世家愿见的,他们在京中经营了几世,欲暗地弹压些个孤寒新进自也是不难。只那些寒士又岂会甘心,又岂能不嫉恨?他们需要靠山,需要座主,需要在朝堂真正开出一片寒门的天地。
聚往他身边的人愈来愈多,一个新词在朝野间悄然流传开——赵党。有党同则有伐异,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大夫和向不屑与他们为伍的京邑贵望怨嗟愈增,拉帮结派,墨笔操牍,上疏谏君以为倾诋。
朋党倾轧,此倡彼合,报复因循,宁廷一如水火。而楚明慎病得愈发重了,他明知朝中朋党比周,却无力祛此痼疾,只得斡旋其间。
赵延看到了机会。野心充斥了他的骨骼,他想要触碰那可望不可及的权柄,想登顶那血肉铸成的金玉阶,想将苍龙困囚、想受百官瞻仰。
心绪纷纷,那年清明寒雨,他第一次回了故乡。
那四座坟包依然矮矮的,因他雇了人按期祭扫,倒也无甚杂草。他站在那儿,张口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却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没撑伞,也没带从人,就那么行在雨里,让凉意一点点沉入肌骨。转过不知第几个道口,他远远见一人正被几名公人押走,身后随着些似在求情的百姓。
他止步辨识了会,认出了那人是谁——李径山。
那还是在许多年前,北卢还不曾来犯,他兄长曾因家中艰窘,外出同人做过一段时日的生意,李径山便是那些人之一。
他们自边市换来那祁儿兰,待这草长成后便充作茯苓以售,倒也颇得了些银钱。他兄长只去了一趟便回来了,又后来闻说似是吃出了事,朝中命令禁止,那伙人也不知又都去往了何处。
细密的雨珠沾在锦袍上,他停在原处,那悬于心中多日的念头似在渐渐成形。
祁儿兰...
他并未有费多少功夫。在回程的马车上,这毫不起眼的中年人对他感恩戴德,举止诚惶诚恐。
李径山说起他的兄长,说起那年穷得作伪行商,说起那场战乱...说着说着就哭了,又强自撑出一个难看的笑来:“令兄若得再见恩相,想必将是欣慰万分啊。”
而他只是静静听着,听那些回忆化在雨里。
李径山却原懂些医理,在外几经波折后又回到本乡当了名坐馆大夫。他在发妻早逝后便不曾续弦,膝下只一个女儿,百般疼爱。这女儿长到豆蔻年岁时,因相貌不俗,险被当地一个纨绔欺负了去。
他赶到后怒不可遏,推搡争执间失手杀死了那纨绔。那人却是与本地财主沾亲,饶是有再多乡亲与他求情也是无用,李径山心知自己必死无疑了。
在被押下大牢后,在将身躯淹没的昏暗和腐臭间,他只是想着,早知该多给都宜攒些嫁妆的。
可上天眷顾,否极泰来,他没有死,而是举家辗转来到了鹤京,又一点一点被妥帖地安放进了皇宫。他在这鹤京城里慢慢看清了些东西,也知晓从他登上那辆马车时起,这条命便不再是自己的了。
是以在武库案结,赵延寻来他时,李径山不过只犹豫一瞬便应承了下来。若非赵延,他哪能有今日?李都宜又哪能嫁得如今的人家?
赵延环步而走,面露些许难色:“只此事到底非同小可,我只怕万一...”
在他停顿的间隙,李径山踊身跪下,“倘或事露,皆由小人来顶,与恩相无涉。恩相之深恩厚德,小人万死难相报其一。”他嗓音渐渐带上了哽咽,“只小女年岁尚轻,子婿初步官场,还望恩相...多多照携。”
语毕,他深深俯伏在地。
晏星话音不停,那双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你怕李夫人有所觉知,于是使人将她推下了井,又伪作成失足。此计不成,你干脆剑走偏锋,又命那些死士于猎场刺杀陛下。赵中丞,我说得可对?”
她将诸事串联,条分缕析,说得再完整不过。赵延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时隔多载,他恍惚似又回到了昔年兵荒马乱,被衣不蔽体的流民裹挟着,走投无路,四顾茫然。
在那月夜猎场,当见楚以昀安然无恙地从大火中现身时,他心中快意被一抹而尽,代之而起的是深深的怨愤。
两番下手俱不成,这日后的天子...莫不是当真有那所谓的神明在庇佑?
只他很快便无暇思量这些了——楚明慎死了。这位宣宗几是病了一辈子,也难为他在临终前还想着杀他。
他忆起旧年初入金殿,那位高座上的君王走下玉阶,言语间满是欣然与赞赏,“今见文运昌隆,此不独朕之福,实亦江山社稷之福也!”
他戴上那顶乌帽,换上那身朝服,十几年来附会帝心,最终却也只换得了八字遗命,或者说仅仅是两字:
诛赵。
他不知该恐惧,该悲哭,还是该叹息。
也是因缘时会,大雪带来了兵戈。大军北上出征,鹤京守备骤虚,连五殿下楚以鸣也随军。这场仗胜或不胜,皆与他无妨。若是打败,恰有了给率兵将领治罪之由,届时大军还朝,饶是想相抵也是有心而无力。
便是胜了...但只要如他所谋,则楚以昀身死,楚以砚御极。那些兵将若敢生事,便是违抗新君,是造逆,是罪无可恕。就同冯融和他所领的武卫军一般,就算事后得知真相又如何?他们担得起抗命的罪责吗?
况待得一朝事成,边战是胜是负亦将由他说定。
至于北卢,不过多费些金银段匹罢了,且又何需多忧呢?
事至于此,他已再无退缩的余地了。回头无岸,惟见眼前风云。
只他忽视了一人。持盈郡主晏星,一个长于深闺的世家小姐,如何会一时兴起跑去他的慈济院?还说出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来?只除非她是得了楚以昀的授意。
而如今再看,他今日之败恐少不了这位郡主的手笔。一个女子,竟是也能有这般见地。
还有楚以砚,还有楚以砚...赵延再次移目,无声笑了。他算计了这许多年,不想到头来却也是被算了一道。他太心焦了,以至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成者王侯败者贼。他素不信何因果报应,而今却也止不住去想,从他手上沾染了鲜血起,今时这局势或许就已注定了。
他的不语恰就是一种承认。晏澈深拧眉心,复同楚以昀拱手道:“几月前武库一案,臣参究其间,多有所获,只待程观回京再行拷问。所料不及的是程观暴死狱中,使得大批银钱皆无处溯查,只得不了了之。”
他稍稍加重了嗓音:“程观获罪前曾与赵延相交,臣疑赵中丞或相涉其间,还望陛下明鉴。”
这也恰是晏星所疑心的,她动了动唇,正欲再启言,就见一人于外径迈入殿来,正是季长玉。
楚以昀见季长玉手内携物,便先一步抬手免去了他的礼数。
季长玉把手头几本簿册献至御前,退了几步直言拜禀道:“陛下,微臣身领圣命,于赵府内外及其地室共抄得银十八万两,金一万五千两,另获珍宝无计。”
“恐是不止。”晏星沉吟一会,淡声道。
“是,”季长玉接道:“所获地契数张,皆已置于账簿内,多为城郊庄院。臣疑其间另有所藏,还请陛下颁令着人搜检此诸处。”
“卿所虑极是。”楚以昀手间极快地翻览着,饶是早有所料,也免不得心头怒气愈积。
在扫见程观二字时,他一顿,抬目先是问晏澈道:“厚溪,程观是如何死的?”
晏澈觉出什么,恭谨答道:“乃缢死也。”
楚以昀颔首,换了一人再次问道:“赵卿,程观是如何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