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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定乾坤 天地有正气 ...

  •   “小王子死了!”“小王子死了——”

      那支箭威力极大,直贯穿了阿日赫的颈项。喉间卡出凝滞的古怪声响,阿日赫瞪圆双眼,滚鞍落马。

      正是蛇无头而不行,鸟无翼而不飞。这支精兵向由阿日赫统领,这一下先是见折了有半军士,又骤然失了主将,端的成了无主之师,彼此对上视线时俱是惊惶不已。

      风雪飒飒不息,然战意已竭。亲兵扶阿日赫的尸身上马,一众人勒起马疆就要折返回营。

      掩在矮丛的宋景玄将遮身的伪装尽数扯下,手头断弦的虎纹弓被随意丢在一旁。那瞭哨说错了,大宁非是无有伏兵,只不过仅埋伏了一人。

      一人,一弓,一箭。宋景玄神态自若,并无喜色,他早知这一箭会射中,也只会射中头狼。

      来时容易去时难,只见那寨栅后竟不知何时密密排满了弩机火炮,先时慌乱回逃的哨兵并一众藏于帐中的兵士齐列于后,专待号令。

      在宋景玄移步抬手的瞬间,炮弩齐发,势若霹雳,直飞迸过陷坑来,炸起冲天雪雾。

      哀嚎阵阵,北卢兵马怎抵如此神威,一时但是人仰马翻,猩血四溅,任是想走也走不脱了。

      那亲兵从马上跌落时,犹以身护着阿日赫的尸骨。除却侥幸得脱的几十骑人马,其余一应军士尽数陷于此地。

      伴着迭起炮声的,是马蹄动地的声响。宋景玄回营跃马,炮响为号,留候营寨的一支虎翼军精兵早已列队奔来。

      只听一声令下,寨门大开。宋景玄纵马扬鞭,率兵绕过陷坑,径奔山上道来,直往北卢营寨而去。

      翊山前兵戈声不绝,留寨的北卢兵探得战状,必会再遣兵马打援。眼下北卢营寨才是真正几于无人把守。

      飞雪杂着冰碴,在铁甲上砸出簌簌脆响。眼前是白雪纷纷,耳畔是急风瑟瑟。宋景玄伏鞍而驰,喘息时喝出团团白雾,一连眼睫都被寒雪连缀成缕缕洁白。

      罩在雁翎冷甲下、鼎沸热血中的,是跳动得越来越快的心脏。天地万物都在随两侧急退的景物而消散,他脑海只余一个念头——

      此战若是能胜、若是能胜...此战必是能胜!

      待得捷音扬四海,谁人敢犯太平邦?

      守寨的北卢兵但闻西面声势大起,急登坡来望时,就见大宁兵马势如破竹地振地杀来。北卢兵大骇,火急击鼓聚集人马,皆挺手中军器来战。

      只这留寨的本也是些弱兵残卒,怎敌大宁精锐人马?又兼见了宁军气势雄壮,胆气霎时就先去了大半,哪里能够拦当得住?

      两军相撞,一如猛虎啖羊羔,紫雕扑稚兔。不过片时,连着方才逃回的兵马,北卢军就被杀了个兵零甲落、血溢尸横。

      士气愈振,虎翼军喊声大举,骤马纵横在敌营内。一面面刺着异族文字的皂旗被轰然砍下,粮仓内火起,黑烟直冲天际。

      宋景玄策马疾奔至营门,他稍稍仰脸,见黑色狼旗招展在漫天的冷雪中。山前厮杀阵阵,山后浓烟滚滚,数不尽的生命都在如同雪片飘散。

      下一瞬,逐星剑起,斩断了黑旗。代之而立的是一面殷红如火的大宁王旗,随风猎猎。

      大捷!

      “咚——”乔顺猛地跪在玉阶前,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才一时为贼臣所惑,方才犯此迷天大罪。奴才罪该万死,求陛下宽恩!”乔顺涕泪交流,额头渗出一片血迹也仍是不敢有停。

      恰率兵前来的武卫军指挥使冯融亦是跪地请罪:“微臣听信小人奸言,险酿大祸,纵迷途而反亦是难消罪责,望陛下责罚!”

      几柱香前。

      墨云横空,沉甸甸坠在阒然的鹤京城。天寒雪重,道上行人零星,早市小贩推车挑担,拖长了嗓音吆喝。道道门扉被带着倦意地推开,街巷偶或响起几声犬吠。

      “噼啪、哔剥...”那市贩正自给买客舀粥,忽感烟味触鼻,正困惑抬首张望时,就听呼啦一声响,烟火大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宫城不远几处里烈炎烧天。木桶被撞倒,浓粥黏稠地淌进污地,又尽被慌赶着救火的公人和兵士踩烂在了靴底。

      京城沸腾起来。

      “救火啊,快来救火!”

      “我的房子——”

      “是他放的火!拿、拿着刀的,往皇宫去了!”

      众官皆披衣出户,百姓奔走哭忙。浓烟滚滚弥漫,在这蔓延的无边混乱当中,忽听有人仓皇尖呼——

      “皇宫也起火了!”

      火光亘天,刺鼻的烟尘气味遮天盖地地弥散开来。把守宫门的兵卫正自在心中猜疑不定,就见远远一片银芒动地行来。

      马蹄扬起飞尘,还未待那兵卫惊慌质问,部领精兵的樊况便勒马扬声道:“宫禁有变,我等奉陛下密令,率兵内守宫门、护御帝所!”

      那几名兵卫定睛看去,见他手内高举的果是禁军指挥使的腰牌,“可上面并未...”几人互相看觑着。

      不等他们把出个主意,就听樊况猝然变容厉喝:“叛贼眼下就在宫内,尔等还不速速放行?再照这般迟误下去,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你我担待得起吗?!”

      那火烧得愈发紧了,把鹤京城烧得滚烫。守门兵卫见此再不敢多言,慌就要回身开门。

      樊况收起腰牌,扭头对一旁冯融极快说道:“冯指挥使,劳你领兵把住东边几处,任何人都不得使之出入。”

      冯融不疑有他,一心只记挂着宫内安危,当下忙不迭应了,勒转马头就要给手下兵从下令。

      伴着沉重的声响,金钉朱漆的宫门被推开。微弱的光渗进愈来愈宽的缝隙,照出了一丛人的身影。

      楚以砚白衣玉带,手捧圣旨,风吹动发丝,拂过他如画的眼眉。他不知在何时立在了此处,身形被巍峨宫门衬得极小,但有满身风骨决然。

      樊况停缰住马,心中惊疑,粗目看去却并不识得此是何人,只料定必是非富即贵。

      忽听一名宫人斥道:“大胆!见了四殿下,还不速速下马行礼?”

      樊况循声移目,开口的不是别人,竟正是从赵宅回宫的内侍陈桂。

      他目光又缓缓落回最前那人...四殿下?那名歌姬所诞,最是庸怯无为的四皇子楚以砚?!惶惑一时交并升起,他这时怎会在此处?宫内莫非...

      樊况心中猛跳,冯融却已先是下马拜道:“微臣参见殿下。”

      樊况回神,亦只得下马参拜了。

      “圣旨。”楚以砚缓行几步,拉开明黄圣旨。

      在他出声的瞬间,在场众人无不跪地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烽警之虞,北地鏖战未歇,国祚安危俱在一线。朕留云骑、武卫二军拱卫,期尔等以忠勇护京畿。然樊况、冯融身领指挥使,丧心昧良,结奸为乱,提兵围宫,欲闯宫禁,罪同谋逆,天地不容!

      樊况,负罪留京,本望汝赎前愆,岂料狼心难控,不思报效,越权乱命,深负朕恩,玷辱门楣。尔家世受国恩,悖逆至此,王法不宥!即刻拿下,立诛不赦!

      冯融,胁从附逆,罪亦当诛!念汝或非本心,特开一线,倘即刻悔悟,率部入宫护驾,前罪尽赦,仍留原职。

      其余将士,或为军户子弟,或为应募勇士,受其蒙蔽,情有可原。着速离宫门,概不问罪,仍许留营效力。执迷从逆者,同罪九族!

      朕弟持旨,如朕亲临。禁门之前,忠逆立判。功过生死,在此一举!

      钦此!”

      那火依然烧得不绝,烧出黑烟如帐,烧出焰光明晰。周遭寂然一瞬,却如有惊雷炸响。前部兵士登时骚动起来,冯融猛地扭面看向樊况,满眼愕然。

      兵士多有不知情的,这下闻知事由,千端万绪一齐涌上心头,更多的则是后怕。有急要表忠心的,有谢皇恩的,有要诛杀樊况的,千百道声音乱杂杂混在一处。

      冯融缓过神来,手中长剑直指樊况,嗓音仍带着不可置信:“...你骗我?”

      数道目光钉在身上,樊况也拔剑,他直直迎视回去:“冯融,可知你的家小眼下尚在谁手中?你当真想好了吗?”

      冯融身躯一颤,那长剑眼看着就要低下去,却闻楚以砚嗓音平缓地道:“冯指挥使的妻小已被送往城郊。”

      “冯融,”他合上圣旨,狭长的目中透出疏离,“还不速作决断?”

      山穷水尽,樊况却是出人意料地大笑起来。周回人面面厮觑,听那笑声荡在火光里,渐渐地成了一种近于野兽哀鸣的哽咽:“我樊家祖上...”

      他的话没能言尽。冯融手腕一转,剑芒起处但见人头滚落,鲜血渗入石缝,洇出暗沉的红。

      狂风呼啸,血吞噬着雪,整座翊山如同修罗场,杀声震地,血肉横飞。

      楚以鸣紧握手中宝刀,紧握那本该由他父皇在秋猎后赐下的宝刀,驰马冲杀在前。滚烫的鲜血迸在面颊,一切感知都在远去,眼前惟余一个字眼在跳动——杀!

      北卢骑兵在草原大漠冲杀惯了,在这山地自是受限。雪粒打在呼烈面上,直把心都砸出了一个洞。越来越多的子民在他眼中倒下,他恨啊,恨这些狡诈多端的宁人,恨得想要剥其筋骨,啖其血肉。

      宁兵夹攻拢来,喊杀声冲天破地,淋漓的血肉划过刀刃。困兽犹斗,北卢军马迅速收整队形,杀开重围,引兵夺路。

      呼烈咬牙策马,风声擦过耳畔。他已使人去与阿日赫报信了,待得援兵到来,便是不得复振一战之力,也必能再折大宁些人马。

      身后宁军变换阵型,轻骑兵紧衔不放,直追到山深处来。蹄声如雷,山摇地震。后部兵马和追赶而来的宁兵再行厮杀起来,亲兵紧护着呼烈而走。

      空中是一片琼瑶飘洒,霏霏拂拂,地上是血流漂杵,尸横遍野。在眼前雾茫茫的飞雪中,忽见黑烟大起,卷着团向长空里直冒。

      那是...大寨所在!有敌军袭营!

      脑海中声响嗡嗡,呼烈怔愣地望着烟起处。

      阿日赫...

      队列乱了一瞬,北卢兵无不骇然。营寨已破,胜算又还余几成?他们当真还能再活着回到神山下吗?

      宁军声威益振,纷纷滚滚,一时直似四下里都是追兵。相随呼烈的众兵将还未脱去惊骇,就见从前方山嘴处转出来一彪人马。

      银甲晃素雪,宋景玄横剑跃马,身后是列成阵势的虎翼军精锐。两军相对,北卢兵惶惶意怠,恨四面楚歌天不佑;大宁军昂昂气勇,喜凯歌早奏争功来。

      在交杂的雪与血中,宋景玄高举逐星剑,却是无端笑了开来。少年眸中尽是张扬的意气,撕开了将天地笼罩的暗色,锋芒锐不可当,“久仰了,北卢王。”

      雪星被朔风赶进殿内,又被地龙融化。垂拱殿内外尽是带甲兵卫,并武卫军兵士和宫内侍卫,山水画屏上溅满了突兀的血迹。赵延站立血泊中,双眸微微眯起,目光一一扫过跪在阶前的三人,最后久久定在楚以砚身上。

      那道身影依然瘦削,周身气度却已浑然一变。

      他伪装得太好了,似乎真就是个长于深宫,懵懂无知,心怀怨愤的不受宠皇子。

      他几番命乔顺——他安插宫中多年的暗桩去与之接触。留卫鹤京的禁军皆已被引作同党,他在朝堂上亦不乏从者,必会相随于他,拥立楚以砚。

      刀剑无眼,届时谁若相抗,谁便是乱臣贼子。

      可他筹算多时,却怎么也不想反是楚以砚把他给瞒了个透彻。他受了送去的金银,假意依附于自己,却在不知何时倒成了楚以昀的人。

      赵延扯动唇角,寒风自身后灌来,他不曾伏地认罪,脊背依然笔挺,官袍不见一丝褶皱,好似败的从来便不是他。

      楚以昀理着袖摆,一步步走下阶来。每迈一步,乔顺的身躯就颤得更厉害。他一心念着楚以昀宽仁,却忘了他怎么也是楚明慎之子,对乱臣同样有着毫不心慈手软的狠决。

      乔顺但觉眼前晃过一片玄色袍摆,楚以昀掠过他,亲伏起楚以砚道:“皇弟为朕分忧,为国立功,合当重赏,且又何须多礼。”

      楚以砚目光低垂,谦逊声说:“臣弟但尽微劳,不敢居功。”

      楚以昀笑了一笑,又肃了面色对冯融道:“冯指挥使,你也曾有功于国,朕素以你为忠义之臣,不想却也是暴虎冯河,险至造逆。”

      他一拂衣袖,“念你此番护主有功,权且功过相抵,不予问罪。”

      他字字如有实量,重重砸向冯融,砸得他把身子伏得愈低,口内感蒙天恩不尽。

      楚以昀微微颔首,六合靴踩在金砖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他停在乔顺身前,“乔顺,你身为内侍,确是个伶俐干练的。唐保也看重你,收你作义子。若你能安守本分,忠心侍主,此生自是无虞。”

      地面已被磕出一小片血迹,乔顺嗓音发颤:“奴才、奴才...”

      “可惜,你所求太过。”楚以昀收回视线。

      乔顺身躯一震,泪如雨下,“奴才知错、奴才知错,求陛下宽恩——”

      楚以昀没再开口,他挥了一挥手,神情隐隐透出厌烦。冯融会意,招了手旁一个兵士上前,两人架起乔顺胳膊,捂住他的嘴,将人拖去了殿外处置。

      喉咙里呜声含混,乔顺死死盯着楚以昀,心内尚存希冀,直至长刀斩下。

      满殿的鲜血已被宫人抹净,瑞兽香炉内重又燃起了沉水香。殿外飞雪正冽,火势将熄,浓烟散聚。

      楚以昀眸光这才落向赵延,他扬唇,笑却不达眼底,“赵卿,还不认罪?”

      赵延捋须,他对上楚以昀双目,只风轻云淡道:“臣罪无可恕,任从陛下处置。”

      音落,他微微仰首,望向藻井中的蟠龙,话里带了些嘲意:“今我之败,乃天意也。”

      “天意?我看,是民意。”只听一道嗓音清似珠玉,晏星身着浅藕绣茸袄、玉白绸夹裙,发插双鱼钗,足踏云头履,正缓步从屏风后走出。

      她站在被风雪包裹的垂拱殿里,站在满殿的男子间,站在阴谋涌动与波诡云谲中,似一枝亭亭玉立的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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