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风云涌 了却君王天 ...

  •   时将过卯,天边仍不见一丝光亮,宫瓦上积着黯淡的尘。

      陈桂打垂拱殿领了圣旨出来,携了几名宫人待要出宫,未行多远就见乔顺在道旁磨蹭,遂抬了些声怪道:“乔公公怎是还淹在此处?陛下那可少不得人侍候。”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近,视野里却忽有个黑影一晃。陈桂不由止步惊道:“那是何人啊?”

      乔顺很快转过身子,依然是用惯常的那副笑面道:“哪里有什么人啊?想是陈公公一时眼错。”

      陈桂又伸颈朝他身后那片阴影张望了番,只是见朱墙古木,心下便也道是自个晨起眼昏,把这话揭过后忙又催促了他几声。

      乔顺连连应声,自趋步往垂拱殿而去。陈桂见他行远,依然带人出宫。

      时至年关,百官罢朝。因着冬峻雪严,战事未歇,京中年意亦是稀寂。乌云涌动,天空仿佛是用墨晕染开的,风刮刮杂杂地吹着。街上行人稀少,店铺生意寥落。

      陈桂在赵府门前落了轿,门吏见了忙不迭堆笑将人迎入净室,又速使人往里去通传主家。

      内屋中隐有人声,那管事的不敢耽搁,进去了就隔着帘子禀道:“老爷,宫里来人了。”

      那言语声在他脚步迈入时顿止,须臾只听赵延的嗓音传出:“可知是何人?”

      “回老爷,是陛下身边的陈公公。”管事的答道。

      一瞬的静默。赵延便让他下去好生招待来人,视线落向立在身旁的儿子,正色问道:“我们的人可带进去不曾?”

      赵瞻垂目,口内道了无误。

      赵延微微颔首,又见对坐的樊况直起身来,吞咽着说:“皇上他...”

      “怎么?”赵延打断他,扬起一点眉梢,“樊大人怕了?”

      樊况被问得一怔,双拳渐渐握紧,摇首哼笑:“事已至此,还有何好怕的?”

      赵延也笑,只那笑意极淡,淡得甚是让樊况品出了一丝悲意。这一瞬的感觉短得似是错觉,赵延面色很快就又如常,他对赵瞻一点头,又教樊况从后门先出去行事。

      他理了理衣袍,兀自在屋内定了一会,迈步走出。

      这里陈桂方喝了茶暖身,见赵延走入便笑着起身见礼,“赵大人。”

      “陈公公。”赵延回礼。

      陈桂并不多叙寒温,开门见山道:“陛下口谕,传中丞入宫议事。大人快些动身吧。”

      “是,有劳陈公公。”赵延领了谕,也不多留人,便使人相送出府。

      他自回去换了官袍,走在回廊风拂动他胸前的长髯,半阖眸时眼角褶皱深深。

      十几年了,他想着。

      赵延提衣登轿,心内未有波澜,反是一片惊人的平静。

      兴亡胜败,俱只在今日了。

      窗外枯枝沙沙摆动,乌鸟扯出嘶哑的啼鸣。满殿的灯烛被点燃,山水画屏堆青叠绿,绣幕低垂,熏香袅袅。楚以昀玉冠墨袍,手执朱笔,正端坐锦褥楠木榻上阅视奏章。

      乔顺躬腰在旁磨墨伺候,几名宫娥不声不响地立在殿内两侧。瑟风凶猛地撞在菱花窗上,楚以昀搁了笔,略略疲惫地揉按眉心。

      乔顺极有眼力见地奉上茶来,又低声命宫娥将灯烛剔得更明些。楚以昀接过茶盏,却没喝,正待再拾笔时,就听殿门处有侍从禀道:“陛下,赵中丞已至。”

      楚以昀拾起笔,如常说道:“请进来。”

      他垂目览着手头奏章,余光瞥见一道紫色身影走近。

      “微臣恭请圣安。”赵延伏地行礼。

      “免。”楚以昀嗓音平稳,未有抬目。

      赵延遂缓慢站起,他拢袖立在阶前,垂眉等他发话。

      楚以昀却未再开口,只慢条斯理地一行行读过手上奏章。乌云积得更浓,明烛滴蜡,赵延低首端立,殿中宫人觉出不同寻常,皆是屏息敛目。

      不知多久,楚以昀手间轻动,奏章被搁回御案时发出的声响细微。他抬眼,教乔顺且带宫人退下,这才想起般的将目光缓缓落向赵延。

      “赵卿。”他声音不高,视线一一定在阶下人的长翅乌帽,袍前官补,并那双抹绿朝靴。

      “微臣在。”赵延面色未变。

      “朕近日闲阅古籍,忽思有一事不明。”楚以昀淳淳说着,一如往日温和,“卿素有文名,不知可否代为相解一二?”

      “微臣不敢。”赵延垂首回话,愈显恭慎。

      “卿何须太谦。”楚以昀似是极轻地笑了,“朕所辗转不明者,无过何者为君,何者为臣?”

      殿内空荡极了,灯烛荧煌,漆黑的影耸在壁上,如沉默的幽魂。赵延答得很快:“执天下之柄,驭四海之尊者为君。殚毕生之虑,系万方之民者为臣。”

      楚以昀未作臧否,只是又问:“然君臣之际为何?”

      赵延从容相答:“君者天则臣者地,天不覆则万物焦枯,地不载则山川崩裂。然天不自高,以下地为基,地不自厚,以上天为覆。”

      宫城深处忽涨起火光隐隐,烟尘溢散,沉闷的寂被烧破,喧嚷与走动声里间杂着数声“走水”的疾呼。

      垂拱殿沉默着,年轻的君王好似未闻异动,只把眼注视阶前的臣子,嗓音沉沉:“然何为执天下之柄?何为系万方之民?何为...天地交泰?”

      风越发紧了,细碎的雪碴子卷作涡旋,几要遮盖天际。阿日赫率精锐藏于翊山之西,凝神细辨着山前传来的拼杀声。

      照那宁人的情报,宋凛会正面率主力攻进山道,而他那儿子则是会另领精兵从西麓小道攻上,以图占得地利,直捣营寨。

      而他在此相候已久,却迟迟不闻有兵马动静。

      山前战局正炽,杀声震地。阿日赫抚着卧伏的乌骓马,心头异样愈浓。

      派出去的瞭哨急来回报道:“王子,道前并不见宁军踪影。”

      阿日赫深锁眉峰,五指在雪面抓出道道深痕。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猝然站起,正要下令,就听得山道处有了响动。

      阿日赫迅速警戒地伏身,命那瞭哨再去探查。

      无片时,就见瞭哨慌忙带回一名浑身是血的北卢将官。

      心猛地一跳,阿日赫急迎上前去,听得那人哀愤声说:“王子,我们中了宁人的奸计,他们已把我们包围了!”

      他嗓音不低,挨得近的北卢兵听罢无不失惊。纵是听不清的,见了这情形又还有何不明白的。骚动蔓延开来,一时之间,被极力压低的交谈声与咒骂声迭起。

      那个该死的将领背叛了大宁,又背叛了他们。阿日赫深深吸气,被那嗡嗡的言语声搅得烦躁愈甚,他厉声喝斥:“谁再出声,我就斩了谁的脑袋!”

      众军士无不噤声。空中飞雪再舞,大地隐隐摇颤,阿日赫极快定神,几乎是在逼视那将官,厉然问道:“他们出动了多少人马?见到宋景玄没有?”

      将官连声回道:“非常多!像是全军出动了。属下随王上杀敌,中埋伏后又听从王上命令前来绕道告知王子,大宁的兵马太多了,属下不曾去留意。”

      “全军出动?”阿日赫咀嚼着这一词,旋翻身上马,果断下令:“列队,下山!”

      巨蟒迅疾地碾过山道,近听马蹄声声,远闻喊杀阵阵。乌甲吞噬了光亮,刀刃如凝冰霜。

      大宁人足马众,较之引兵为援,不若铤而走险,逼其退兵。

      乌蟒在山口盘旋,在瞭哨回报宁营确无有多少兵马,且周回并无伏兵后,阿日赫不再迟疑,扬鞭命手下兵马向前奔杀。

      行不及多时,那齐整营寨的轮廓越发分明地撞入眼帘。他们从山僻小道攻来,驱往的自也是侧营。此处防守不严,仅布有几名哨兵警戒。这几人远见得敌军飙发电举、飞马来攻,早被吓得胆破,丢了军器,掉转身子就往营内奔。

      眼见得这等情形,心头忿怨尽皆化为战意,阿日赫所率的精兵无不拍马疾奔。转瞬功夫间,忽听得一声巨响,撞开了漫天雪雾。伴着马嘶人嚎,打头的一阵骑兵蓦地就不见了身形。

      寨前却是早已挖好了陷坑,用了薄土层雪掩盖,里头密密麻麻撒得全是铁蒺藜。北卢人马毫无防备,这一下跌进去,迎面就撞上了铁蒺藜,一时但听哀声不断,坑底洇出一片血色。

      那后头的人马刹将不住,头尾相撞,千余名精兵倒有好些都攧入了坑里去,登时又不知压死了多少。

      “停下!”阿日赫勒马扬声。亏得他并未杀在前锋,又得左右亲兵死力掩护,是以不曾跌下坑去。

      下山时的浩浩兵马转眼就见折了有半,那尚存的兵士勒缰往坑内望时,无不是心中骇惧。

      这陷坑也不知是何时挖下的,莫非宁军早料到了他们会从此路来攻?在一瞬的惊疑后,阿日赫敛容正色,勒马回身,欲要先稳住军心。

      他张唇,却没能发出声音。威如寒星迸裂,疾如罡风贯日,一支雕翎箭自营侧矮丛破空射出,正射中阿日赫颈间!

      鲜血迸出,喷溅在朱红华表柱上,蜿蜒着滑落下来,宫娥惊呼逃窜。乔顺眼看着执刀刺客从宫檐跃下,被骇得跌坐在地,嗓音因惊慌而更为尖细:“有刺客!保护陛下——”

      深宫处烈焰飞腾,宫人疾走奔呼,侍卫慌提桶救火,垂拱殿的鲜血与惊忙被淹没在了更广远的混乱里。

      浓云被灼得通红,赵延缓慢抬首,眸光落向座上君王,落向龙案后高悬的“君舟民水”匾,吐字清晰:“天地交泰者,阴阳和合,万物咸宁。”

      他只揪住了这一问,声音响在若近若远的火光中,“然天地亦有代谢,阴阳亦有消长。天地交泰则君臣相得,若天地否隔,君臣易路——”

      他话音一顿,闭目又睁开,眼眸深处竟是浮出几丝疲惫,“则君自为君,臣...自为臣。”

      “赵卿果然博学。”楚以昀从案后直身,面色终是微变。还未待他再有何言语,就见乔顺被刺客追赶着扑进殿内,一把护在楚以昀身上,细声高喊:“陛下快走,奴才保护陛下!”

      他全然一副护主心切的模样,抱住楚以昀的手却是悄悄探进了袖内。

      楚以昀被乔顺束起的发髻遮住了视线,正要将人推开,背后却猛地击来一股力道。

      乔顺陡然瞪大双目,紧握住抽出的匕首,咬牙就往楚以昀的后心刺去。

      只听一声脆响,楚以昀安然无恙。乔顺被他发力推开,腰脊重重撞在了御案,匕首也在剧痛之下脱了手。

      他竟是先已在衣内穿好了软甲!

      赵延站立未动,此处守殿侍卫难敌攻势,众刺客持刃杀入,却又是横生变故。

      甲兵动地来,枪刀鱼贯入。一队军兵飞驰入殿,挺起手中军器就和殿内反贼厮杀在了一处。

      有那刺客的剑都已逼到楚以昀眼前了,又被护驾的兵卫挑开了去。

      鲜血四溅,漆红了金石砖;杀声大起,荡开了琉璃瓦。刀晃银,甲披金,苍龙岂为虺蛇覆?正是玉宇金銮翻作杀人场,百谋佞臣骤成失意人。

      炉内香已焚尽。厮杀如同风卷落叶、汤泼群蚁,众刺客终因寡不敌众而被诛尽。一具具尸身被抬下,满殿惟余不及清理的血在昭示这一场迅疾的宫变。

      殷红的血氤氲在金砖上,映照出了来人的身影。

      楚以砚一身玉色衣袍,快步走入殿中。皂靴踩在血上的声响粘腻,他停在阶前,双手赍捧圣旨,嗓音平稳:“臣弟救驾来迟,望乞陛下恕罪。”

      积了多时的雪终是飞落,皑皑茫茫,素白了天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