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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哭哭 别管是哪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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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妍起身时,天光已然乍亮。
她茫然地坐起,盯着空无一人的小榻,发了好一会儿怔。
婢女听见了屋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打了帘进来伺候。
沈清妍看着眼前这张有些熟悉的脸孔,想了想,启唇唤道:“鸣鸾。”
鸣鸾脚步一顿,险些没把端着的一铜盆热水给撒了。
“小姐!”她的声音又惊又喜:“你想起来了?”
沈清妍轻轻摇头:“没有呢,但你昨日说过。”
才受的伤,吃仙丹也好不了这么快。鸣鸾神色黯然一瞬,很快还是强笑道:“小姐的记性,还是这么好。”
昨日那样忙乱的场景,她不过听了一耳朵就记住了。
“我以前……记性很好吗?”
“当然了,小姐。”鸣鸾答道:“你打小就聪明,教过你的先生,没有不夸你的。”
沈清妍眼睫忽闪,问道:“家里允我读书习字,还请了先生?”
她话里的试探之意非常明显。好在穆决今早已经乌着个眼圈,同鸣鸾她们几个沈清妍身边的人都交代了一遍。
“从今日起,都记住了——”他沉声道:“你们的小姐依旧姓沈,但与京城的沈太傅毫无关系,只是一个边远商户沈家的女儿。”
鸣鸾觉得这样编很妙。
若全是假的,不说沈清妍自己会不会意识到问题,她们朝夕相处,只怕也有要露馅的时候。
果然,沈清妍听完自己的“身世”没有起疑,只又问起穆决的事情。
鸣鸾自然也据实交代,言道他是武安伯穆崇的独子。
“……武将将兵在外,家眷须得留质。所以如今在京城穆家的,除却姑爷,就只有他的祖母,那位秦老夫人。”
若要详说穆家的事情,难免要提到卫家,鸣鸾有心回避,省去了大半不谈,然而沈清妍听着,还是睁圆了眼睛。
她很有些不可思议:“伯爵之家,我一个商户女,是如何高攀上的?”
傻子也该知道,这其中的门第差距,绝非金钱可以弥补。
鸣鸾支吾了一声,含糊道:“那自然……是因为你们两情相悦。”
这话她说得十分心虚。
她服侍在沈清妍身边多年,对于自家小姐和穆决到底是什么关系,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见自家小姐忸怩着没说话,鸣鸾的底气愈加不足,不由轻声试探:“小姐?”
沈清妍颊边红云悄漫,适才回过神来,却是道:“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了?鸣鸾肩膀一抖,紧接着,却听得她继续道:“昨日我便在想,失忆前,我与他的感情,应当是很好的。”
“我受伤了,他急得跑前跑后;老郎中给我包扎的时候,他站在窗外,一个劲地扭头看我;还有……”
沈清妍抿了抿唇,想到眼前的婢女应该是自己很亲近的人,还是没忍住说了。
“就昨晚,他在小榻上守了我一整夜,好几次来探我额头,试我有没有发热。我睡得不沉,隐隐约约感觉到了。”
鸣鸾原本松了口气,只觉若自家小姐误会便误会了,总比勘破了这是一场谎言要好,可是听着听着,竟然也没忍住,顺着她的话想了下去。
出事之前,沈清妍便已到了许嫁的年纪。
几番相看之后,沈家为她定的是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张衢,两家门当户对,张二公子本人也算仪表堂堂。
尽管两家才换了庚帖,没正式定亲,但沈太傅直谏惹得圣怒后,张家也没有选择撇清关系,甚至还主动提出,愿意尽早娶沈清妍过门,庇护于她,属实是有情有义。
这门亲事其实坏在沈清妍自己身上——
她不信她那油嘴滑舌、却总是非常靠谱的二舅舅卫秉会投敌,更不信一向持身清正的祖父沈太傅,会通敌叛国换取小利。
恰逢秋祀,圣上率文武百官归朝,而她胆大包天,竟去拦了皇帝的御驾。
“卫家世代忠良,为国戍边,恳请陛下明察——”
“即便不论这些,自己的父兄才死于狄人之手,他卫秉又怎可能在此时投降北狄,置父兄的英魂、卫家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于不顾呢?”
她满面都是泪,可直到被禁军押跪在地,声音也没有一个字在抖。
但御驾只在她身前稍作停留,这些搏命陈辩的言辞,没带起一丝波澜。
她触犯天威,随即便被投入狱中。
在这之后,张家人才退的亲,实在是仁至义尽。
而一贯与她不对付的穆决,却愿意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娶她,免她受流放之苦,甚至还说动了宫中的穆贵妃说情,向皇帝请来了那一张赐婚的圣旨。
怎么看,都有几分患难见真情的意思。可男未婚女未嫁,若他真的有意,又为什么早没有上门提亲呢?
鸣鸾越想越糊涂了。
见她许久不应声,沈清妍逐渐气弱:“我是不是……又在自作多情?”
鸣鸾赶忙收回思绪,斩钉截铁地道:“没有!小姐你说对了,你同穆世子打小就认识,关系一直很密切。”
别管是哪种关系,总之确实很密切。
沈清妍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以后,别叫我小姐了。”
鸣鸾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应道:“哎,少夫人——”
虽说是自己要求的,但当真听到鸣鸾这么唤她的时候,沈清妍还是觉得有些扭捏。
她扭了扭腰,别过脸去,却正好瞥见了琉璃窗外立着的那一道身影。
她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惊喜地道:“郎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穆决心道,差不多就是“两情相悦”的时候。
他刚安排了人手出城去追押送沈家人的队伍,一回来就赶上了这个进度。
太刺激了,再聊下去孩子只怕都要聊出来了。
“有一会儿了,”他摁住了微微有些抽搐的眉尾,道:“见你们聊得开心,就没打断。”
想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什么,沈清妍霎时间便羞得颊边飞红。
回头一看,自觉心虚的鸣鸾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地就出去了。
只剩两人的寝屋瞬间安静了许多,沈清妍心跳砰砰,却还是没忍住,朝穆决走近了些。
“郎君……”她又唤了一声,语气带着点儿几不可察的缱绻:“你去哪儿了?今早起来,看你不见了,我还以为我昨天是在做梦。”
穆决此刻的心情略微有些复杂。
失忆的人不是他,他很清楚,自己做她嘴里的那些事,是因为什么。
会求来那纸赐婚圣旨,只是因为不想她死在狱中;
昨晚几回试她额上的温度,也不过是因为他自己本就睡不着,不想她发烧烧成个傻子,顺手为之。
“一点公事。”他不欲继续这个话题,别开话茬,问道:“伤口痛不痛?”
沈清妍柔声回道:“还疼的,但是可以忍受。”
虽说失忆了,但这说话的风格,还是非常之沈清妍,连撒娇都撒得很直白。
穆决失笑,又听她问:“时候不早,我们是不是该去正院给长辈请安了呀?”
穆决便是才从正院里回来。
他爹武安伯穆崇是庶子,并非秦老夫人亲生,再加上她修佛多年,穆决被送来京城的时候也已经十四了,祖孙之间其实很疏离,老夫人也很少管他,并不做这个孙儿的主。
不过昨夜的动静不小,穆决还是过去了一趟,同长辈说明了如今的情况。
“不急。”他随口道:“祖母说,你既受了伤,就先别见风了,养好了再说。她还让我拿了些山参过来,给你补补气血。”
沈清妍闻言,却是怔然,眼眶还没来及红,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滚了出去。
怎么突然哭了!
穆决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脑子里嗡的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她便已经扑了他个满怀。
“夫君……”沈清妍伏在他肩上,嘤嘤地啜泣着:“你对我怎么这么好……”
才新婚就发生这种事情,他的长辈却如此宽和,定是他从中调和了。
又是一声“夫君”,然而这一次,穆决已经叫她抱得脊骨都麻了,顾不上计较这点称呼。
边关民风开放,可也不至于就没有男女大防。
他勉勉强强地冷静了一下,刚想推开她,却听得她一面哭,一面语无伦次地说了下去。
“我今天睁眼的时候,看不见你,真的好害怕……”
“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怕我是在做梦,我怕只有失忆是真的,与你有关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知道怎么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知道我从前是怎样生活的,我怕……我好害怕。还好有你,夫君,如果没有你……”
穆决沉痛地闭上了双眼。
完蛋了。
这个误会,看来一时半会是没有办法解开了。
本欲推开她的那双手悬在半空,未几,还是落在她的背上,僵硬地拍了一拍。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穆决才扶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怀里挣了出来:“哭什么呢?”
泪眼朦胧的沈清妍呆了一下,不明白这是在问什么。
穆决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轻佻上扬的语气,朝她挤了挤眼:“你既叫我夫君了,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