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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字据 我们是两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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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显然,这些煽情的话没能安抚好沈清妍,只叫她哭得更凶。
自作孽不可活,穆决只好认命地哄了一会儿。
其实也说不出什么,他着实不会哄人,只会说点“不哭了”“我在的”之类的话。
也不知道是眼泪掉完了,还是真叫他哄好了,沈清妍渐渐不哭了。
看到穆决左肩上的衣料叫她哭得颜色都深了许多——尤其是方才眼眶贴着的位置,湿了两大圈,她顿觉羞耻,转过身不看他,狠狠地抽了抽鼻子。
穆决松了口气,也没想她怎么突然又翻脸了,只道:“哭累了?我叫他们把早饭端来,垫一垫再吃药?”
沈清妍轻轻点头,红着脸道:“那、你快换一身衣服。”
穆决低头,看着自己肩上这块洇湿了的衣料,没忍住还是逗了她一句:“不换。不留着怎么证明,你抱着我哭过?”
横看竖看,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再同她解释清楚了。
显然,两情相悦的真夫妻,比一层单薄的夫妻名分,更能给失忆的她安全感。
不过以他对沈清妍的了解来说,等她真想起来了,得翻脸跟他算账,他还真有点儿想把此刻她的眼泪保存起来,留作证据。
沈清妍不知道穆决在想什么,只觉他是故意逗她开心。
她抿抿唇,非常给面子地笑了一下。
早饭很快被端了进来,清粥小菜、并一碟酥油泡螺、一屉枣糕。
沈清妍从昨天起就没太吃东西,这会儿是真的饥肠辘辘,很快扫了个干净。
穆决没吃,他起得太早,已经糊弄过了。
他里里外外地走了两圈,不知在忙什么,等到沈清妍把药喝了,才大马金刀地往她对面一坐。
沈清妍矜持地漱了漱口,歪头看他。
穆决轻咳一声,往她面前拍下了一张白纸:“我们立个字据。”
沈清妍不解:“立什么字据?”
虽然方才打了腹稿,但穆决这会儿还是卡了壳:“就是……呃……”
“你现在毕竟是失忆了,也许、我是说也许,你从前,并没有现在这么……亲近我呢?”
他绞尽脑汁,把话说得尽量委婉:“等你把从前的事想起来,没准会觉得,我是在趁火打劫、轻薄于你?”
沈清妍睁圆了眼睛,立时便反驳道:“怎么会!”
立字据这件事情,本身就很幼稚,叫她这么一拒绝,穆决更是哪哪都不自在。
“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当然会这么说,”他偏着脸,余光却在瞟她:“没准你想起来之后,只想离我远远的。”
沈清妍不说话了。
两弯秀气的眉渐蹙了起来,仿若被春风吹皱的湖水,她盯着他左瞧瞧、右瞧瞧,忽而却恍然大悟一般,扬唇一笑。
她拿起笔,认真问他:“郎君想叫我立什么字据?”
穆决沉吟片刻,道:“就写——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拿这段时间,与我暂为夫妻的事情生气。”
虽说很幼稚,但白纸黑字做不了假,等她气得追着他砍的时候,他可有证据在手。
沈清妍乖巧应了。
她低头,踟蹰了一会儿,大概对于如何写字这件事还有些生疏。
笔尖刚碰到纸面时,她顿了顿,抬起头,正好对上穆决的眼神。
穆决蓦地抻直了背,往椅背上一靠:“……不是看你,是怕你忘了怎么写字。”
沈清妍拖长音“哦”了一声。
真正落笔之后,她的字迹便流畅了起来,她一面埋着头写,一面小声地道:“郎君,你不必如此患得患失的。”
这是又误会了什么?穆决瞳孔微颤,矢口否认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担心……”
颊边消退了的热意,渐次又浮了上来,沈清妍写完后放下笔,揉了揉自己的脸。
“你不用担心。”她鼓起勇气道:“我虽忘了很多事情,但我能感受到,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她指了指桌上摆着的吃食,“泡螺我很喜欢,吃了好几个,枣糕的味道我觉得一般,只是因为我今天很饿,才把它也吃掉了。我猜,我从前也更爱牛乳味的东西。”
“所以……我也能感知到,我待在你身边的时候,是欢喜的。”
她轻轻摁住自己愈发怦然的心跳:“就算把过去的事情都想起来,我对你的这份心情,也一定不会改变。”
……
字据虽然顺利拿到了手,但是事情的发展好像哪里都不太对。
穆决把字条收了起来,不去深思她方才说的那些话。
失忆了的人说的话,哪能当真呢?
他轻哂一声,心道沈大小姐恐怕只是没分清楚,看到他时到底是心动、还是被气得心口疼。
好在郎中来了,沈清妍的脸皮也薄得很,两个人谁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就这么轻轻的带了过去。
扎针、吃药,一通折腾下来,日头已经挂在了正当空,她精力不济,眼看着又困了。
穆决陪了她一早上,见状问道:“睡会儿?”
沈清妍没有强撑,点了点头,却没动作,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他:“那我醒的时候,还能看到你吗,郎君?”
太粘人了,不像妻子粘着丈夫,倒像刚破壳的小鸡仔粘着鸡妈妈。
这么想也对,毕竟她刚从昏迷中苏醒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他。
穆决唇角轻抬,道:“就这么一会儿,我能成仙跑了?睡吧。”
哄她安生睡了,穆决这才出去。
他的亲随启元候在廊外,大概已等了许久。
“禀世子。”启元抱拳垂首,道:“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
穆决微诧:“这么快?”
启元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
听完,穆决锋利的剑眉一挑,竟是笑了:“光天化日之下,才出京畿,就有人胆敢截杀?”
“是。”启元擦了把冷汗:“若非我们的人赶得及时,恐怕是有些危险……”
卫家的事情,穆决不予置评。
前线已有多名人证可以证实,卫老将军的次子卫秉、沈清妍的那位二舅舅,是当真率残部降了北狄。
但加诸沈家的罪名,穆决只觉荒谬。
沈太傅德高望重——这个“太傅”不是虚衔,当朝太子真是他的学生,沈家更是世代簪缨。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勾连亲家,只为从北狄那里赚几匹战马的钱?
明眼人都知道,这事儿只是个由头,其实经不起推敲,与其说皇帝是因此料理了沈家,不如说沈家是因为站队卫家被迁怒了。
启元揣摩着问道:“那……世子,我们可要派人护他们一程?”
穆决睨他一眼,却道:“少派几个人,跟上即可。”
娶沈清妍,是他自己愿意的,皇帝颁下赐婚圣旨时,也只当是成全小儿女私情;可他能用的人,是穆家的亲卫,一旦牵涉过深,意味就变了。
说来残忍,但也许……沈家人在流放路上流些血,回过劲来的皇帝,才会去查一查到底是谁这么急不可耐。
毕竟才出京城,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动手,这灭口的意图,也太昭然若揭了一点。
穆决想了想,还是补充道:“保护好沈太傅——他孙女儿的事情,他怎么说?”
沈清妍的父亲沈茂,在元妻卫霜去世后不久就娶了续弦,重新过上了有妻有子的日子。若说沈清妍回京后,家中还有谁真心疼她,唯有这个祖父了。
启元应下,又道:“话已同沈太傅带到,他说,他感念世子的照拂,少夫人日后,就仰赖您照顾了。”
……
沈太傅的意思,就是要他瞒着了。
明明已经有了明确的答复,此时此刻,站在窗外的穆决,还是在犹豫。
天色已晚,到了该安寝的时辰。
该和她继续同屋而眠吗?
虽说并不是睡一张床,可是寝屋说到底也没多大,他连她的呼吸声都能听清。
可如果要分开睡的话……他又该找点什么理由?
穆决垂眸思忖着,浑然不觉有人正坐在另一边的桌案前,支着腮,凝视着他的影子发呆。
怕走了困,这会儿屋里只点了几盏暗灯,比较起来,还是天边的月亮更亮一点。
穆决的轮廓被清晰地投影在窗扇上,沈清妍肆无忌惮地瞧了好一会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真好看。
而这样好看的郎君,是她的新婚丈夫。
心口砰砰又跳了两下,她看够了,他却好像还没有要走进来的意思。
长得俊俏,对她也好……只一点不好,仿佛比她还容易害羞。
那她来主动好了!
沈清妍摸摸自己散发着热意的耳尖,随即倾身向前,一鼓作气地推开了窗扇。
啪嗒一声,穆决终于回过神来,侧过身,便见双手撑在窗台上的姑娘,朝他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
“你忙完啦?”沈清妍本也没打算笑,可是看到他就忍不住弯起了唇角:“夫君——”
清润的月光下,少女的面容显得通透而明净,低绾着的长发垂落在她颈侧,愈发衬出那一块肌肤的雪白。
穆决不太自在地别开了视线,随口应了一声,问道:“还没歇下?”
是以为她睡了,怕扰了她,才迟迟不肯进来吗?
沈清妍心底暖暖的,她摇了摇头,答道:“下晌睡了好久,睁眼和鸣鸾说了好一会儿话,现在已经不太困了。”
“进屋再说呀夫君,已经入秋了,吹久了夜风,会着凉的。”
……
插好窗,走进来,带上门。
只是因为怕她见风,只是因为,他该去扮演好与她感情不错的新婚丈夫。
并没有旁的原因。
穆决转移着自己飘来荡去的注意力,问道:“与你那婢女都聊了些什么?”
“我缠着她,要她给我讲我不记得的事情,”沈清妍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好久好久,她嗓子都哑了,我让郎中给她配了副润喉茶。”
“过去这么多年,哪是一日两日能理完的,不用着急。”
沈清妍先是点头,随即却道:“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快些记起来。”
穆决挑眉看她:“为什么?”
沈清妍垂下了眼,点漆般的瞳孔叫睫毛遮了一半,神色却更显出几分认真:“因为我不想叫你难过。”
他同她的感情这样要好,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还是在新婚夜,在这本该浓情的时刻。
这和他难不难过有什么关系?穆决挑了挑眉。
沈清妍没解释。她朝他眨了眨眼,眸中倒映的烛光一闪一闪:“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只有你能告诉我。”
穆决的目光有一瞬躲闪:“你的婢女不是已经说了吗?我们……很好,是两情相悦。”
可她想知道的,不只是轻飘飘的“两情相悦”四个字。
见穆决唇线紧绷,一副不打算再说下去的样子,沈清妍有些急,上前去摇了摇他的手腕。
“你昨日都答应我了,不能说话不算话的,夫君——你同我说嘛,也许多听一听过去的事情,我就都想起来了,也不劳人家老大夫天天跑来为我扎针。”
穆决从前就知道,她很会撒娇。
虽然他没有消受的待遇,但他见过她同卫家那几位长辈撒娇的样子。
当时不觉得这一套有什么,可现在——被这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的人变成他的时候,穆决竟可耻地发现,自己居然是吃这一套的。
“过去那么多事情,不可能事无巨细地都讲给你听。”
他放慢了语气,故意等她的嘴角一点点耷下去,才几不可察地勾起唇角,轻笑道:
“所以……你得告诉我,想先从哪一段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