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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看 “叫他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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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妍一点没被突然跳出来的穆决吓到。
她的嘴转得比脑子还快,立即反唇相讥道:“哦……穆公子的意思是,你刚巧来了城外的云清观,刚巧爬到了树上,然后又刚巧跳到了我面前?”
和他拌嘴的本事丝毫不减,穆决放心了。
看来回沈家对她没什么影响。
“真的是赶巧,你怎么不信?”
见她抬步要走,穆决不肯作罢,倒走几步跟上道:“我昨日才到京城,今天是奉太妃的意思来给她跑腿,没成想,会在这道观里遇见你。”
这话真没作假,才在京城落脚,他也没那么闲。
沈清妍挑眉睨他一眼,旋即就别过了脸去,继续往前走:“我可没问你的意思。怎么,穆公子来了京城、没人可说话了吗?与我说这么多?”
这种程度的阴阳怪气,穆决全然不放在心上。
“故友见面,不能寒暄几句?”他嬉皮笑脸地问道:“倒是沈清妍,你好生奇怪,千里之外见到旧友,居然一点都不惊喜?”
这人还好意思提!
“惊喜……我怎么不惊喜!”沈清妍顿足,咬牙切齿地道:“正想和你算账——穆决,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明知自己会来京城,那天还装出一副依依惜别的样子。
就像现在,其实如果穆决好好和她打个招呼,她是会为见到他而开心的,但他偏偏就要作怪,好像生怕她记了他的好似的。
当时有心逗她,这会儿成功把她给惹毛了,穆决却又有点心虚。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装听不懂:“我哪儿惹你了,你要和我算什么账?”
沈清妍提起拳头,有心捶谁两下,最后还是作罢。
“看在你认真送我礼物的份上,不和你计较。”
她很轻很轻地哼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了一只沾染了观中香气的布囊:“喏,给你的回礼,我可不欠你的。”
她居然轻轻放过了他,穆决很是意外,接东西的动作倒也不耽误:“回礼……这是什么?”
他拆得也很快,看见布囊里是一张平安符的时候,愣了一下。
绢纸上还散发着浓郁的墨香,显然是新鲜写就。
“你今天……”
“嗯。”沈清妍垂了垂眼:“我今天来云清观,便是来给你请这护身符的。”
她知道,穆决他父亲不许他上战场,但是她也确信这枚护身符对他一定会有用场——他不会甘心,永远只做膏粱子弟的。
若平时听沈清妍这样说,穆决大概会就坡找茬,说些“哈哈哈你居然信这个”“看来我们沈大小姐想当女冠了”之类的话。
可见她神色认真,穆决忽然体会到了她的未竟之意,喉头莫名一哽。
沈清妍没管他在想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继续道:“你说得对,虽然我后来……因为乌圆的事情很讨厌你,但我们从前确实是朋友。”
“既是朋友,我希望你以后平平安安、健康顺遂。这一次,我也很感激你,替我捎来了陆翡的信。”
见她如此,穆决心绪愈发微妙。
“那多谢你了。”他有点儿不自在地避开了她的视线,随即却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等等……乌圆?这两年,你都是因这猫儿跟我较劲?”
乌圆是沈清妍从前养的一只黑猫,后来得病死了,她很是为它难过。
沈清妍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
小猫病得快不行了的时候,穆决自告奋勇地说他有灵丹妙药,可以把它治好。
她信了,最后他也确实还了她一只一模一样的小黑猫。
但却不是她的乌圆。
“我当然不……”穆决皱眉:“你居然是因为一只猫和我生这么久气?”
他当时见她实在难过得紧,才想了这么一招。
其实这两年他都没想通,她为什么突然和他较起劲来,只以为她是大小姐脾气犯了。
“只是因为猫吗?”沈清妍又捏起了拳头,怒道:“是因为你骗我!就和这次一样!”
“我哪儿又骗你了?我不是在信里告诉你我会来京城了吗?我那天送你,也没说我们会再也不见。沈清妍,你不知好歹。”
“我不知好歹?你把护身符还我!”
“就不——你踩我干嘛!”
眼见两人又要闹起来,一旁树上的积雪都被哗啦啦震落了许多,一直努力减轻自己存在感的鸣鸾弱弱出声。
“那个、小姐……”她拽了拽沈清妍的袖子,眼巴巴地道:“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她家小姐平素温柔好性,在长辈跟前懂事、在朋友前面知心,偏偏对上穆家这位就气得跳脚,也不知是谁的问题。
鸣鸾的声音叫沈清妍冷静了些。
这里离云清观不远,再吵下去真要叫来来往往的路人都瞧见了。丢人……很丢人!
沈清妍退后两步,咬牙切齿地道:“不还算了。我真是要多谢你了,穆公子,有你打样,日后我选郎君,一定不找你这种的!”
“我这种怎么了?”穆决潇洒地一捋头发,还了句嘴才意识到不对:“选郎君……沈清妍,你什么意思?”
时下男女大防不比前朝严苛,但也没有开放到女儿家能随口把自己的婚事挂在嘴边。
“你少管我什么意思,”沈清妍说完便有些懊恼,她别过脸去:“我走了,你自便吧,少跟着我。”
一贯没理也硬三分的穆决,这次竟真的哑了火。
他站在原地,皱眉看着她和丫鬟的背影从山径尽头消失,复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尖上的鞋印。
“世子?”
见沈清妍她们走了,冯文泽才从一旁的树丛里钻出来,问道:“咱是不是也该回去,和太妃娘娘复命了?”
穆决一时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段,才忽然与冯文泽道:“京城这边,女孩子大都是什么时候嫁人?”
冯文泽同样是习武之人、耳力灵敏,方才两人吵架,他虽然避至一旁,还是不可避免地听了一耳朵。
不过他名字虽然老气,但也只比穆决虚长几岁,至今仍未成亲,也还不懂。
“这个嘛……”他不无尴尬地轻咳一声,道:“姑娘家及笄了,就差不多了,京城这边不比我们那儿,喜欢多留几年。”
穆决沉默一瞬。
她去岁七月便及笄了。
所以,这一次她回沈家、回京城……
穆决眉间“川”字愈深。
是为了……
嫁人?
——
另一边,卫棠确实开始给沈清妍寻摸了。
卫穆两家的人都到了京城之后,皇帝果然宣召。
之前进京述职这件事,都是卫棠的二哥卫秉来干的。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战场之外的脑子,全卫家摞起来都没有卫秉的好用。
好在准备了很久的腹稿很好用,皇帝齐曜也很温和,并没有出什么差错。
顺利了结正事之后,卫棠便开始磨刀霍霍,顾起沈清妍的婚事了。
她郑重登门拜访了沈茂,中心思想就一个:既然沈清妍是在卫家长大,那她的婚事,卫家自然也不会不管不顾。
现成的理由也有,沈茂这么多年都没有续弦,沈老夫人也抱病不起,沈家并没有合适料理沈清妍婚事的人,不如她这个姨母来张罗。
最重要的原因卫棠没有明说:卫家这几年不说飞黄腾达,却也屡立战功,地位稳固;
而沈家虽说世代簪缨,可早几年起便有些青黄不接,从前的那位沈太傅病逝后,沈茂为父丁忧三年,起复做了个四品的太常寺少卿,竟已是沈家最出挑的那个。
卫家愿意出面,肯定能让沈清妍嫁得更好的,于沈家、于沈茂自己的仕途也有利无害,卫棠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但她没想到,沈茂会顺杆爬,提出那样的要求。
“你是说……”卫棠不可置信地复述了一遍:“想把你的另一个女儿,假作与阿妍一母双生,记在我姐姐名下?”
沈茂似是不觉有异,只道:“记名之事,原也只是沈家家事。”
“不过清悦若记在霜娘名下、成了嫡女,到底要厚颜唤你一声姨母,我这才特特与你,与卫家知会一声。”
卫棠气极,扯起嘴角冷笑道:“原来你还记得我姐姐的名字,沈大人,我以为你早忘了。”
那年冬月,她冒着雪、千里走单骑,却还是没能见到卫霜最后一面。
沈家闹哄哄的,姐姐留下的独女安安静静地生着病,一张冷冰冰的小脸烧得通红,瞳孔失去了焦点,却在看到她时有了光。
“娘……”小孩儿错把母亲的妹妹看成了她,声音稚弱:“你终于回来接我了。”
卫棠忽然想起,当年宫中施压,要卫家与京中世家联姻时,卫霜——她那一贯温柔冷僻的姐姐,是怎样笑眯眯地把木筒里的两根竹签都抽走掉,然后说:“有什么好抽签的吗?我是姐姐,哪有我不嫁,叫妹妹先嫁的道理。”
她再没能思考任何的后果,只背起姐姐的女儿、带上了姐姐的棺椁,回到了她们的家。
话赶话说到这儿,沈茂竟也薄有些怒意。
“霜娘既嫁到沈家,便是我沈家的人,当年你堂而皇之地带走她和她的女儿,本就是把我沈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这些事,我多年来从未曾与你们计较,如今这等小事,你们还要与我论一论高低?”
卫棠不想与他争辩,只冷嗤道:“你续娶也好、抬妾也罢,有的是办法,总之,别想把主意打到我姐姐头上。”
——
话不投机,半句也多。
沈茂没有撕破脸的打算,卫棠也没告诉沈清妍这件事情——至于沈茂如此大费周章,到底图的是什么,她这些日子,会去查清楚的。
卫家虽然不在京城经营,但是热灶总是好烧,有旧的故交亲朋不少,卫棠牛刀小试,先给沈清妍挑了三个适婚年龄的公子出来。
之于婚嫁,沈清妍并不热衷,也并不抗拒。
她只是很清楚,她没有姨母这种靠武艺安身立命的本事,平顺地走这世上绝大多数女子走的路,过好自己的日子,叫在意她的人不要为她担心忧虑,这便已经很好了。
只是看到卫棠拿来的那三张肖像,沈清妍还是不禁蹙眉,诚恳发问:“当真……长这样吗?”
卫家人长得都很出众,卫棠给外甥女挑郎婿的眼光自然也不低。她狐疑地又看了两眼,道:“这三位的模样都挺周正的呀?”
“只是不丑而已,”沈清妍撇撇嘴:“连穆决都比不过。”
卫棠真没料到会这个时候听到这个名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完她才道:“不过我说实话,虽然我瞧不上穆家那副左右逢源的作派,但这位穆小公子的长相,那真是没得挑剔。”
“那怎么办?”沈清妍赌气,又把那日和穆决遇见、说的气话都说了,“我若找个哪哪都不如他的,不得被他笑话死!”
卫棠更是笑得不行,随即却又眨了下眼,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叫他给你做夫君,你要不要?”
沈清妍呆了一下。
她脸上的红晕还不及漫开,便和吃到了酸橘子一般、本能地龇了龇牙,发出了“嘶”的一声。
不行不行!
就穆决那狗脾气,再俊也不能要!
沈清妍彻底没话说,低下头挑画像去了。
……
数日后,皇都最大的瓦肆绯绿楼。
楼外酒旗招展,楼内,朱漆雕栏的戏台巍然耸立,热闹非凡,戏台上莺莺那绯红的裙摆,仿若花影摇动。
“碧云天,黄花地……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沈清妍听得入神,旁边京兆尹张家的二公子连咳了好几声,她才勉强抽出思绪,懵懵懂懂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张公子?”
瓦肆内喧闹嘈杂,卫棠竖着耳朵听身后俩人在说什么——今日她与那张家夫人约好了,在这绯绿楼相看。
据说这是京城流行的做法,两家只当时偶遇,“恰巧”位置一起而已,在事情定下来之前,都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反倒都堂堂正正、没有压力。
“没什么,看你听得认真。”一身儒生打扮的张二郎没话找话:“北边不听戏嚒?”
“听的。”沈清妍的视线仍旧落在戏台上:“只是我们听的不太一样。”
她看得出神,连身边的张二郎偷偷瞧她好些眼都不晓得,更没察觉,二楼的栏杆处,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问清楚了,世子殿下。”
冯文泽抬手把小厮打发走,转头看向凭栏边神色冷峻的穆决,“沈姑娘身边的那位,是京兆尹张衢的二儿子。”
“看这样子,两家人……估计是在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