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此非彼无名》五澜竹

9、逢乱 南芷有

　　南芷有些惊慌地对上苏文远的眼神，心中不免胆怯，暗自调整了几次呼吸才缓缓点头："嗯，阿芷见过。"
　　苏文远听完便收回视线，重新凝视那块玉佩。两人沉默良久，直到下人送来午膳才打破沉寂。下人见一个低头站在门口，一个对着玉佩出神，察觉气氛微妙，放下食盒便匆匆退下。这小插曲让苏文远终于开口："先用膳吧。"
　　突然的声音让南芷微微一惊，心中暗嘲自己在南缅多年都未被吓过，回大俞后反倒屡屡失态。她轻舒一口气坐回位置，慢吞吞打开食盒。这顿饭吃得她浑身不自在，满脑子都在想：苏文远喜欢师傅，该怎么办？要告诉师傅吗？师傅老人家能否接受？日后如何面对他们？
　　苏文远看她愁云满面，放下筷子温声安抚："此事你不必挂心，我心悦他是我的事，你不必多想。"
　　"......"南芷沉默。她不懂情爱，更不知男子相恋是否合宜。但苏文远确实温润有度，即便喜欢戚景辰也从未逾矩。那师傅是否也有此意？营帐里的画像更让她不敢深想。
　　见她仍蹙眉沉思，苏文远轻叹。今早皇上急召入宫，他匆忙间忘了收起玉佩。这份藏在心底的感情，终究还是被视如亲妹的徒儿察觉。看她神情，想必戚景辰曾提过玉佩含义。
　　"可有想问的？"他柔声打破沉默。
　　南芷茫然抬头："是真的喜欢吗？我是说...我想的那种？"
　　苏文远浅笑颔首："本不欲人知，还望阿芷保密。"
　　南芷心乱如麻，却仍点头应下。整个下午她书看不进，纸笺上尽是胡乱涂鸦。直到戚景辰来接她时，仍在强掩心绪。
　　院门外，墨灰劲装的男子束着高马尾，晚霞为他俊逸的轮廓镀上金边。见南芷出来，他笑着招手，那明媚模样恍若谪仙。南芷闭眼平复心跳，暗叹这般人物，难怪苏文远会倾心。
　　"下次请你吃酒，当作教导阿芷的谢礼。"戚景辰对苏文远笑道。
　　苏文远婉拒时，南芷注意到他眼中的情意分明坦荡。回小院路上，穆童察觉她神色有异，伸手探她额温："病了？"
　　"嘘——"南芷按下他的手，"别让师傅听见，不然今晚又该留宿了。"
　　进屋后，戚景辰与穆童忙着帮她归置物件。待哄走师傅，南芷瘫在梨树下的躺椅上，任穆童为她拂去发间花瓣。
　　"穆将军，师傅可曾有过心上人？"她突然问。
　　"不知，为何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
　　夜雨打落梨花如雪。晨起时，南芷望着满地白瓣出神——爱便是爱了，何须在意其他？
　　养病期间，她终于想通。这日原要去苏府，却被穆童拦下："皇上要见你。"
　　宫道漫长压抑，鎏金殿内，年轻帝王垂旒下的目光深不可测："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南芷。"
　　"好名字。"帝王指尖轻叩龙案，片刻后竟直接命人送客。南芷踏出宫门仍不解：宣召入宫，就为问个名字？
　　南芷从宫中回来之后，一直打不起精神，心里始终恍恍惚惚，连跟穆童过招时还频频失误。穆童一剑险些伤到南芷，这才无奈地收起长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南芷也停下手中动作，忧心忡忡地说："你说皇上突然宣我入宫，但又不说缘由，会不会对师傅不利？"
　　穆童拉着她到屋檐下坐着，取了水递给她，闻言微微一愣，随后温声安抚道："将军跟皇上自幼一起长大，突然听说他有个女徒弟还武功了得，自然有些好奇。"
　　南芷沉默不语。那次见到的皇上面上虽温和儒雅，但给她的感觉就是这人实在有些危险。她仍不放心，突然双手按在穆童放在膝盖上的手臂，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有些忌惮师傅？师傅跟苏相......"说到苏相，南芷又想起那句"我心悦他"，话语戛然而止。若真如她所想，皇上忌惮师傅，苏相又心悦师傅，师傅还有穆童这样的得力"右臂"，南缅又信服戚家兵马，戚家的兵马都是戚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
　　想到这些，南芷眉头紧锁。她虽一直跟着戚景辰在南缅，今年才第一次回大俞，但这其中的暗涌她不是看不出。
　　穆童听着她说，但见她突然停住，疑惑地歪头看着低头沉思的少女。少女因刚练完剑脸色微红，额角还挂着薄汗，几缕发丝黏在脸上，眼中满是忧虑。他抬手替她将发丝别到耳后，宽慰道："这些你无需担心，将军自有打算，哪需要你这小姑娘在这里思来想去。"
　　南芷仍旧不语。自那日后，苏相一直在忙，她也没怎么去苏相那里，戚景辰也很忙，回大俞后总是来去匆匆，怕南芷不习惯就留了穆童陪她。
　　南芷是心思多虑的人。流浪时她没有挂心之人，但遇到戚景辰后，这人就像她兄长家人一般，她自然不愿他出事。
　　就这么担忧着，在大俞一待就是半年。她竟再次见到了那位皇上，只是这次相遇实在不够正式。
　　这半年来，南芷只熟悉了自家院子和前往戚景辰家的路线。穆童这几日跟着戚景辰总在忙些什么，没空陪她，戚景辰便让南芷自己去戚府跟老夫人用膳。
　　这日傍晚，南芷照常练完剑，出门前往戚府。路上行人擦肩而过，几句闲话飘进她耳中：
　　"听说皇上跟皇后闹掰了。"
　　"是啊，林家野心真大，这心思都打到皇上身上了，看来是要出大事。"
　　两人说完还警惕地东张西望，随后匆匆离去。
　　南芷闻言陷入沉思。这半年在大俞，她确实听闻不少宫闱秘事。在她看来，大俞就像外表华丽的金镶花，内里却藏着各种凶恶的野兽，都想争夺更大的权势。
　　林家是她近来听得最多的。当朝三大势力便是林家、戚家、苏家。戚家、苏家与皇上自幼亲近，而林家是皇后母家，林左相占据一方势力，最是看不惯苏家和戚家，或许觉得戚景辰与苏文远交好对他构成威胁，总在暗中使绊子。
　　戚老将军当年突然被召回大俞，就是这人的手笔。那时她还不懂其中深意，如今算是看明白了。
　　皇上确实对戚家势力有所忌惮，但碍于与戚景辰的情谊。年轻的帝王想必也知晓苏相心悦她师傅。因为据穆童说，这些年在南缅，苏相暗中帮衬不少，这等往来皇上不可能不知，否则如何坐稳那至尊之位？
　　南芷边走边想，全然没注意人群中有人朝她奔来。直到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跑起来，她才猛然回神，正要甩开，定睛一看却愣住了："......皇上！"
　　拉着她的正是当今圣上顾宇岚。南芷刚要挣扎，人已被带进小巷，越走越深，最终在一户宅院前停下。顾宇岚这才松开她的手臂。
　　南芷扶着膝盖微微喘息，这才想起要行礼，刚要动作就被拦住。
　　"唐突了。"他声音低沉，还带着奔跑后的微喘。
　　南芷这才仔细打量眼前之人。今日他只着寻常衣衫，因跑得急，发丝微乱，略显狼狈。她不解地问："皇上这是？"
　　顾宇岚此刻全无帝王威仪，反倒显出几分少年青涩，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私自出宫罢了。"
　　南芷更困惑了，堂堂天子何须这般偷偷摸摸？顾宇岚迎着她疑惑的目光，继续道："出来见个人，没想到遇到些麻烦。拉你进来是想请你保护朕，朕信得过你的身手！"说到"麻烦"二字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南芷懒得揣测圣意，只恭敬道："民女定当护皇上周全。"
　　顾宇岚点点头，抬手轻叩门扉。不多时，门开了，一位白衣女子出现在眼前。她长发如瀑，肌肤胜雪，在月光下恍若仙子。南芷不禁感叹大俞水土养人。
　　女子见顾宇岚身后还有人，略显惊讶地看向他。
　　"戚少将军的徒弟，无妨。"顾宇岚柔声解释，指尖轻抚女子脸颊。女子顿时羞红了脸，侧身让路："姑娘请进。"
　　南芷随他们入院，识趣地站在院中。她打量着这寻常院落，唯一不寻常的便是屋里的九五之尊。
　　"老夫人该等急了。"南芷小声嘀咕，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石子。突然，一道破空声袭来！
　　她敏捷闪避，眼神凌厉地看向钉入地面的箭矢。循着箭矢来向，她不敢大意。今日出门未佩剑，她果断折断箭杆，持箭头在手，隐入暗处。
　　那一箭之后再无动静，但隐约有脚步声逼近。南芷屏息凝神：约莫五人。方才那箭是试探？见只有她一人，所以只派了这几个？
　　她屏住呼吸。有人翻墙而入，三人向她藏身处摸来，另两人直奔顾宇岚所在的屋子。南芷冷笑：这是瞧不起她？
　　她从暗处跃出，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想动屋里的人，先过我这关！"
　　黑衣人置若罔闻，仍按计划行动。南芷笑意骤敛，手中箭头破空而出，正中一人眉心。其余四人大惊，立即围攻而来。
　　南芷再次展颜，闪身迎战。不消片刻，五人悉数倒地。"太弱了，"她摇头，"这般身手也敢来行刺？"
　　屋内，顾宇岚整好衣衫推门而出，看到满地尸首眉头微蹙。里屋传来女子柔声询问："宇岚，出什么事了？"
　　他看了眼南芷，示意她处理干净，便转身回屋安抚："无事。"
　　南芷眉毛一挑：这是要她一个人收拾残局？！她暗自腹诽：那日在宫中见到的威严帝王与今日这个风流天子简直判若两人，大俞皇室果然都古怪！
　　她只得挽起袖子，突然想到什么，朝屋内喊道："殿下，这些怕是探路的，后续恐有埋伏！"
　　话未说完，她已利落地将尸首拖到井边，一具具扔下去。手上沾了血，她嫌恶地舀水冲洗。
　　刚收拾完，院门突然被撞开。戚景辰和穆童疾步而入，身后还跟着辆马车。看到南芷，戚景辰脸色骤变，竟直接越过顾宇岚，一把抓住她肩膀："她怎么在这儿？"
　　穆童连忙行礼："请殿下移驾。"
　　戚景辰却攥紧南芷的手腕，眼中怒火灼人："你行事荒唐就罢了，为何要牵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