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此非彼无名》五澜竹

10、逢乱二 顾宇岚

　　顾宇岚被拦着只好把女子扶上马车后，才笑着说道："偶然相遇罢了，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戚景辰无语地瞪着顾宇岚，然后拉着南芷上离去了。而留下的穆童低着头，等待着顾宇岚发号施令。
　　顾宇岚盯着他俩离去的背影，手握成拳，重重打在穆童的肩头上。这一拳力道之大，穆童闷哼一声，但脚下仍站得稳稳的。顾宇岚看着他这副模样，冷哼一声："你家将军好大的官威啊！"
　　说完便拂袖上了马车。穆童沉默地为他们赶着马车，肩头传来阵阵疼痛。待秘密送人回宫后，他又按顾宇岚的吩咐，将那位白衣女子送到了南芷的小院。
　　南芷的小院藏在城西槐花巷深处，此刻院门紧锁。穆童摩挲着腰间的青铜令牌，想起离宫时顾宇岚附在耳畔的警告："若让林家发现语儿的存在，你知道后果。"
　　过了一个时辰，南芷才从街口出现。穆童听到动静抬头望去。见来人是穆童，南芷惊讶地问道："穆将军，怎么在此？"
　　"奉皇上旨意，送这位姑娘来你这里。"穆童声音低沉，"若不方便，我去请示将军另作安排。"
　　南芷瞥了眼马车："不必了，护个人我还行。师傅那边先别惊动，免得给他添麻烦。"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风流债被撞破就往我这儿塞？皇上倒是会找人善后。
　　马车上的女子听到南芷到来，这才掀开帘子，对她盈盈一笑，歉然道："叨扰姑娘了。"
　　南芷心下了然。方才回到戚府时，戚老将军训斥戚景辰的话犹在耳边，说宫中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戚老将军本就不打算掺和林家与皇上的事，这傻儿子居然还帮着皇上擦屁股！偏要往枪口上撞！
　　她太清楚这女子的身份意味着什么了。
　　南芷伸出手将人扶下马车。待送到安置的屋子时，那女子拦住准备离去的南芷，温声提醒："穆将军肩上的伤要上些药才好。"
　　"他受伤了？"南芷讶异。
　　"嗯，殿下伤的。"女子说完便关上了房门。
　　南芷无语：这皇帝脑子指定有点问题。她气冲冲地找到正在帮她烧洗漱水的穆童，拉着他手臂，压低声音质问："你受伤了？"
　　穆童看着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有些冰凉，便放下木桶，轻轻覆在上面，眼中温和了几分："无碍，小伤。"
　　"小伤？那人下手一看就不轻！进来，我给你看看。"
　　穆童只得任由南芷拉着进了屋，被她按坐在床上。南芷翻箱倒柜找药时，穆童环顾这间屋子——简单的家具，因主人不善装饰，显得格外空旷。
　　"把上衣脱了！"南芷拿着药回来，语气里满是怒气。穆童乖乖褪去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端坐不动。见他这般配合，南芷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
　　她看着穆童肩上大片的淤青，轻轻涂抹药膏："怎么不说？要不是人家告诉我，你就打算这么回去？"
　　"小伤，比这更重的伤又不是没受过。"穆童不以为意。
　　"那能一样？战场上受伤是荣耀，这算什么......"她声音里带着心疼。
　　穆童不语，抬头望着认真为他上药的少女。十五岁的她已渐渐长开，让他不禁想起十一岁时的她——虽然总是充满生命力，眼中却只有生存的渴望，唯有在戚景辰面前才会流露情感。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默默关注她，原以为只是兄长对妹妹的关怀，却不知其中暗藏的情愫。他只是习惯照顾，习惯看着那个倔强少女一步步成长。
　　"发什么呆呢？"南芷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放下药瓶："好了，穿上衣服吧。今晚你好好休息，剩下的我自己来。"
　　说完便匆匆出门，直到确认屋里人看不见，才长舒一口气，平复心跳——穆童看她的眼神，太像苏文远看师傅的眼神了。
　　平复片刻，正要去打水，却见穆童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不由分说接过水桶。南芷拦不住，只好由着他忙活。这些年，除了戚景辰，就数穆童照顾她最多。她从未想过爱是什么——曾以为对戚景辰是爱，但那更像是对神明的仰慕。而穆童......她不懂，不懂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模样。
　　胡思乱想间，穆童已轻抚她的发顶。南芷回神，对上他温柔的笑眼，心头又是一跳，慌忙低头推他出门："好了好了，你快回去休息，我都这么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穆童无奈一笑，又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那你早些歇息。若护不住那姑娘，你就先逃。"
　　南芷点头——在南缅时，无论是戚景辰还是穆童都这么教她：先顾自己，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目送穆童策马离去，南芷终于彻底放松。拖着疲惫的身子来到女子房前，叩门道："既然要同住，我们聊聊吧。"
　　门应声而开，女子温婉一笑："这段时日叨扰姑娘了。我叫宁亦语。"
　　"宁亦语？"南芷讶然，"穆将军曾说大俞有位第一美人就叫宁亦语，莫非......"
　　"正是，不过虚名罢了。姑娘如何称呼？"
　　"南芷，岸芷汀兰的芷。"这典故还是从苏文远那儿听来的。"那狗......那位殿下为何不带你入宫？留在宫外不是更危险吗？"险些脱口而出的"狗皇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宁亦语点头避而不答，只含糊道："殿下说，阿芷姑娘这里最安全。"
　　见她不愿多言，南芷也不追问，简单交代几句便告辞回房。
　　次日清晨，南芷披散着头发走出房门，见穆童已端坐院中。晨光透过叶隙洒在他暗蓝色的劲装上，束起的发丝随风轻扬，整个人熠熠生辉。
　　"怎么不束发？"穆童迎上来。
　　南芷摸了摸头发："懒得束。今日不是该陪师傅去校场吗？"
　　"本该如此，但将军嘱咐我务必让你去苏相那儿。想着宁姑娘在此，我便没跟去校场。"说着轻拉她回屋，按在镜前为她束发，"换好衣服就去吧。"
　　待南芷更衣出来，宁亦语已回屋。这女子安静得出奇，极少言语。
　　去苏府路上，南芷买了早点，三两口吃完便到了目的地。她熟门熟路跑进后院书房，只见苏文远正在案前挥毫。如今的南芷已能坦然面对这位丞相——自从半年前得知他心仪师傅后，此后每次相见都不免有些慌乱。
　　"苏相。"她拱手行礼。
　　苏文远搁笔示意她入座："殿下把宁姑娘送到你那儿了？"
　　南芷翻书的手一顿："苏相如何得知？"
　　"这不难猜。"苏文远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
　　南芷低头："阿芷不想师傅知道......"
　　"嗯。不过看你这反应，想必已明白殿下用意。"
　　南芷点头。虽不涉朝政，但她也能看出几分——宁亦语很可能是下任皇后。林家干政愈演愈烈，皇帝岂容大权旁落？要除林家必先废后，而新后人选必须与朝堂毫无瓜葛，才貌双全的宁亦语正是最佳人选。那日的刺客，多半就与林皇后有关。
　　南芷也曾听闻，这位大俞第一美人宁亦语，曾是当今圣上顾宇岚的青梅竹马。原本出身富贵之家，却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故，家道中落，最终沦落为卖艺人。而那时的顾宇岚，尚且只是位不得势的皇子。
　　想到这些，南芷暗暗摇头。其中曲折，她并不清楚，只是这半年来零零散散听了些传言。
　　罢了，有些事情，本就不是她能深究的。
　　她放下手中的书，端正坐姿，望向苏文远："丞相认为，我该护着她吗？"
　　苏文远眸光微沉，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如今朝堂局势复杂，此事皇上自有定夺。其中利害，我无法与你明言，但你若与景辰牵扯太深，必有害无利。"
　　见他如此反应，南芷心中了然——此事棘手，连他也暂无万全之策。但她很清楚，涉足太深，终会引火烧身。
　　"南缅虽已平定，但边疆暗流涌动，各地亦不安稳。"苏文远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院外那株桃树。初夏的风拂过，绿叶沙沙作响，斑驳光影映在他眸中，恍惚间，似又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记不清与戚景辰分别多久了，只记得情谊始于幼时。那年戚老将军奉命离京，戚景辰随行，临别前，他们约定书信往来。可战乱频仍，原该几日一封的信，往往半年才能收到一次。
　　后来南缅战事吃紧，军粮匮乏，朝廷自顾不暇。他百般恳求父亲，苏老相国才勉强从捉襟见肘的国库中拨出粮草，连同苏老神医一并送往南缅。那一战终是胜了，终乱政权覆灭，大俞王朝由此而立。
　　新朝初定，顾宇岚登基。苏老相国称病退隐，苏文远却放不下戚景辰，遂继任相位。他自幼与顾宇岚交好，才华卓绝，又逢用人之际，位居丞相，无人异议。
　　此后，他屡次劝谏顾宇岚关注南缅局势，只盼故人早日平安归来。然而为稳固皇权，顾宇岚很快迎娶林家女为后，其弟入主朝堂。林家自终乱时期便追随顾宇岚，助他登基立下汗马功劳。
　　苏文远原以为此事与南缅无关，未料林家野心勃勃，竟将主意打到了戚家头上。顾宇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念旧情，但君臣有别，圣心难测。他几次进言，收效甚微。最终，戚老将军被召回京，美其名曰休养，实为软禁。
　　恰在此时，南缅传来消息——戚景辰用兵如神，麾下将士如他手中利剑，所向披靡，被百姓奉若神明。流言传入大俞，苏文远敏锐地察觉到顾宇岚态度的微妙变化。
　　或许，只需轻轻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