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落花六 那晚在 ...
-
那晚在台上,戚老将军说了什么,南芷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穆童抱住了她,她似乎哭了很久,那种感觉就像第一次取名字时一样,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恍惚间,她听到戚老将军三天后要离开南缅的消息。
接下来的三天,南芷练剑时总是提不起精神,戚景辰的情绪也很低落。尽管他的父母时常来安慰他,但他心中依然难以释怀。
师徒二人各自握着剑,站在校场中间发呆,直到穆童来找他们去吃饭。他们无精打采地跟着穆童,坐下后依旧一动不动。
直到戚老将军和老夫人离开的第三天,两人再次哭了。戚景辰被父母抱着安抚,南芷则被穆童抱在怀里安慰。
戚老将军一边安慰,一边有些生气地戳了戳戚景辰的脑袋,说道:“你看,什么样的师傅就带出什么样的徒弟!”
见两人哭得久了,戚老将军终于说道:“南缅的战乱近几年平息了不少,大概再过两年你们就能回京了。别哭了,都十八岁了还哭哭啼啼的,一点将军的样子都没有!”
说了许久,戚老夫人见时候不早,便拉着还想继续教训儿子的老将军上了马车。临行前,她叮嘱道:“在这边要好好照顾身体,别逞强,打不过就跑。还有,照顾好你的小徒弟,她还小,别总拉着她练剑……”直到马车远去,再也听不到老夫人的声音,戚景辰和南芷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穆童无奈地吩咐下属带戚景辰回去,自己则领着南芷回到她的营帐。
南芷呆呆地望着地面,心中有一种麻麻的疼痛感,仿佛在提醒她,自己确实是一个真正的“人”。南缅的春天总是苍凉的,这片大地上没有春的气息,只有淡淡的死亡气息。南芷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死人”,如果不是遇到戚景辰,她可能早已死在十一岁那年。那时的她,太渴望死亡……
晚风带着凉意,吹落了南芷眼角的泪水。
穆童一直在暗中观察她,见她越埋越深的头,他双手按着南芷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看着眼前因哭泣而双眼通红的少女,穆童心中一酸,手有些颤抖地为她擦去泪水,然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安抚着她。
恍惚间,南芷似乎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桃花香,心情稍稍平复。南缅有桃花吗?或许有,但南芷从未见过。十一岁之前,她只见过满是泥泞的土地和充满人性丑恶的南缅。
见怀中的人渐渐平静下来,穆童松开了南芷。少女依旧呆愣着,不知在想什么,却突然开口说道:“穆将军,你身上有桃花香。”
“嗯?”
“很好闻。”
“……”
南芷说完便转身离去,只留下穆童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他抬起手臂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戚老将军离开一个月后,南缅外族突然发动袭击,毫无预兆地杀入了边境地区。
春雨绵绵,淋在人身上总有些不舒服。地上冒出了些许嫩芽,仿佛在高兴地迎接孕育它们的雨点。然而,这些嫩芽很快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脚步践踏,泥点溅在它们嫩绿的身上,显得格外肮脏。
大军前方,一位身穿黑色银甲的将军手持长剑,干脆利落地划过几个南缅外族的喉咙,随后举起剑发号施令:“给我杀!”
身后的将领们听到号令,气势如虹地挥起长枪向前冲锋。
将军身旁还有两位身穿白色银甲的将领,其中一位年纪稍小,发尾系着一条蓝色发带,随风轻轻飘动。
戚景辰朝南芷点了点头,南芷会意,勒紧马缰,夹紧马腹,冲入敌阵。她杀伐果断,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几个试图偷袭的敌人。那条蓝色发带随着她越来越凶猛的进攻,飘得愈发肆意。
南芷的剑锋刺穿最后一个敌兵喉咙时,突然感到脚裸一阵刺痛。她低头看去,只见一只蜈蚣状的黑虫正死死的咬住她的皮甲,百足如铁钩般扎进血肉。
“南芷!”牧童的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将毒虫钉死在地上。虫尸爆开的瞬间,暗绿色粘液溅上她的鞋面,腐蚀出嘶嘶白烟。
这一战,虽他们将南缅外族逼退至境外,但也损失了不少兵马。南缅外族使用了毒,戚景辰虽然知道他们会用毒,但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阴险的毒。许多将领中了毒,至少有一营以上的士兵中毒,一营三千人。南芷也未能幸免,自那场战斗后一直昏迷不醒。
大军营帐中,戚景辰皱着眉头,盯着军医递上来的东西。那东西被包在两张纸中间,身体微微蜷曲,黑黢黢的,时不时试探性地动动它那密密麻麻的脚。戚景辰沉声问道:“这是何物?”
苏先生作揖回答:“回将军,此虫以尸毒喂养。似是趁乱时偷偷放入士兵身上。此物攀附性极强,战乱时被咬的疼痛往往被忽略,士兵们热血沸腾,加快了毒素的蔓延。”
“解药还要多久才能研制出来?”戚景辰将手中的虫子递回给苏先生,捏了捏眉心问道。
“此物是新毒,在下需盘问南缅俘虏才知,但,他们不肯开口。”
戚景辰一拳砸在案几上:“不肯开口?那就让他们都去死!”
苏老先生点了点头,作揖退下。走出营帐后,他微微摇头,从怀中拿出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信封上写着“苏”。京中的人心也随着这封信来到了南缅。苏老先生心中暗想,这封信来得正是时候。没想到自己的徒儿远在千里之外,竟这么快就知道了南缅的情况,还附带了药方。信中还说,不可告诉少将军。苏老先生心中窃喜,决定偷偷研究药方,领下这份功劳。
苏老先生笑眯眯地回去准备药方中的材料。
营帐中,戚景辰思索片刻,便起身前往南芷的营帐。掀开帘子,他看到穆童正在为南芷擦脸。床上的南芷气息微弱,脸色苍白,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戚景辰几乎以为她已经死了。
他轻轻走到床边坐下,穆童向他点了点头,继续为南芷擦手,压低声音问道:“苏老怎么说?”
戚景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苏老虽然有些办法吊住这些中毒者的性命,但若久不解毒,依然会危及生命。
第二天,苏老急匆匆地叫醒了刚睡下的戚景辰。他行了个礼,随后拿起戚景辰的外袍,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解药我研制出来了,您快拿去给芷丫头喝下!”
戚景辰一时没反应过来,散着头发跟着苏老跑出营帐,直到听到“解药”二字,他才猛然清醒,停下脚步问道:“您说什么?”
“解药啊!快啊!别愣神了,事不宜迟!”苏老见他停下,有些生气,又拉着他跑起来。戚景辰被这老头一带,差点跌倒,站稳后也跟了上去。
到了苏老的营帐,苏老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碗,碗里的药水差点洒出来。随后,他帮戚景辰披上外袍,推着他往外走,催促他快去。
戚景辰脑子还有些发懵,但理智很快占据了上风。他飞快地拿着药来到南芷的营帐。正在倒水喝的穆童被突然出现的少将军吓了一跳,手中的杯子掉在桌上。眼前的少将军外袍凌乱,头发未束,脚上也没穿鞋,手中还端着一个碗。穆童瞬间明白过来,走过去接过碗。
两人合力将药喂给南芷,直到碗底空了,穆童才放下碗,站直身子。
两人对视,眼中满是激动。苏老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他们曾亲眼目睹那些中毒很深的人,身体发臭发烂,却还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腐烂而死。前几天,他们发现南芷的小腿也开始糜烂。南芷因疼痛而迷迷糊糊醒来,想要触碰自己的小腿,但每次都被守在床边的穆童按住双手,戚景辰则按住她的腿,防止她磨到糜烂的地方。
整个过程,南芷紧咬牙关,一言不发,直到疼晕过去。接下来的几天,她的体力越发虚弱,连苏老先生为她挑出烂肉时,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那些日子,戚景辰和穆童都感到无比恐惧。他们不想看到这个渴望活下去的少女死在她一直想逃离的土地上。她还没见过大俞的桃花。
他们曾答应过她,等打完仗,就带她回大俞,给她一个家。
三天后,南芷睁开了眼睛。她先想起了半月前的那场战斗,胜利归来后,她突然发烧,随后昏迷。中间的疼痛感依然清晰,偶尔还能听到师傅和穆童的对话,苏老的声音,甚至梦到了流民区几张模糊的脸……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惊醒了趴在她床边的人。南芷偏过头,看到穆童正慢慢转醒,视线还有些模糊。穆童因压着手臂,脸上留下了一条条痕迹,显得冷峻的脸上多了几分滑稽。南芷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穆童缓过神来,看着正在笑的少女,急忙问道:“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南芷摇了摇头,刚要开口,穆童便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帮她倒了杯水,喂她喝下,说道:“将军和苏老在商议如何防范这种毒虫,将军打算乘胜追击,彻底让南缅不敢再犯。”
穆童见她不说话,便不再打扰她,只是轻轻抚摸着南芷的手臂。
南芷喝完水,听着穆童的话,又笑了笑,随后躺回床上发呆。她想起了梦中那几张模糊的脸,或许不是模糊,而是那几张脸太脏了。南芷一直努力变强,跟随戚景辰上战场,心中也有自己的私心。一年多前,她曾回到那个地方。南芷坐在马上,望着那个小洼地,四周是被烧得黢黑的树,显得格外凄凉。几间随意用木头支起的房屋,南芷曾以为那是个很大的地方,怎么也跑不出去。如今再看,却发现它如此之小。这么小的地方,竟然滋生了如此多的人性丑恶。
她望着眼前被烧得只剩下几块木头的地方,心中的某处渐渐凝结。他们自由了吗?她自问,但答案显而易见——他们或许都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