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此非彼无名》五澜竹

5、落花四 大俞四

　　大俞四年，是南芷的新开始。她有了名字，也有了像家人一样的师傅。戚景辰基本上都在忙着跟戚老将军平定战乱，只留了个穆童在身边。戚景辰说他忙的时候，穆童可以教她习武。
　　穆童长得也很好看，虽然比不上戚景辰，但南芷觉得他是第二好看的。
　　天刚亮，南芷就已经在军营的训练营里练基本功。少女的脸上满是汗水，发丝粘在脸颊上。她小小的身影随着招式变换，招式里暗藏着杀意。戚景辰曾教过她，出剑不要犹豫，要果断直击要害。
　　练了很久，南芷感觉心跳加速，便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擂台的台阶上坐下。这时，她看到迎面走来的穆童。穆童刚满十五岁，少年身形修长精瘦，背着光朝她笑了笑。
　　南芷也对他笑了笑，心中忍不住嘀咕：师傅比她高好多，如今的她也就到戚景辰的腰。穆童的身形和师傅差不多，每次见到两人，南芷都想站得远点，太近了，她害怕自己这个小喽啰不入他们的眼。
　　穆童也坐了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递给她一壶水和两个馒头，外加一个鸡腿。
　　南芷接过来，喝了口水才说：“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少将军让我照顾好你，我自然会尽力。但你这么早起来习武，身体会吃不消的，毕竟你身体尚未恢复。”穆童望着前方刚刚升起的太阳，眯着眼睛说道。
　　“我想尽快练成，想跟在师傅身边。”南芷啃了一口鸡腿肉。自从来到大俞军营，她吃了不少好东西，以至于每次吃到好东西，她都会在心里给戚景辰上一炷香。
　　穆童听着她的话，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她穿着黑色的劲装，显得更加瘦小可怜，但那双眼睛却总是燃着对生的渴望。
　　这让他不禁想起这几年的南缅。戚老将军已经在这里守了九年。大俞是新君新时期，九年前的大俞不叫大俞，而叫“终乱”。美其名曰内乱已久的大俞要在这一时期结束。但内忧外患，使得“终乱”内部战乱不断。终乱皇帝舍弃边境小国，保内国安宁，因此放弃了南缅。南缅外族趁机攻入境内，生灵涂炭。戚老将军不忍心，便带着亲信南下南缅，随行的还有戚将军的夫人和戚景辰。那时，戚景辰才六岁。
　　九年间，戚老将军因朝廷内斗而无法得到支援，频频被逼退到南缅中心地带。只要守住这个地方，南缅还有希望。但当时军中伤亡惨重，物资迟迟未到，苦守了半个月后，终于等来了物资。戚老将军主动出击，输了便是死，赢了便是生路。
　　那一仗成为了关键的转折点，南缅打了胜仗。终乱时期也随之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大俞的新皇帝顾宇岚，国称大于俞，预兆祥瑞的谐义。
　　大俞迎来了转折点，那年是大俞元年，皇帝开始大力支持收复边境地区。南缅军队也日益强大，将外族逼退到南缅境外。大俞四年间，戚老将军和少将军一直在平定战乱和安抚流民。
　　穆童的思绪渐渐回到新升的太阳上，阳光有些刺眼。他又看向身旁的南芷，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摸了摸脸，以为脸上有东西。
　　南芷开口道：“穆将军刚才在想师傅吗？”
　　穆童愣了愣，随后摇头：“在想这几年的南缅。”
　　南芷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南缅有什么好想的，这地方都快烂透了。”
　　南芷眼里的南缅和穆童眼里的南缅大概是不一样的。说完，她站起身，拿起剑又投入了习武中，眼里满是坚定。她一定要成为能保护自己的人，那样师傅就会让她跟在身边，那样她才有价值。
　　穆童看着南芷起式习武，眼神随着她的每个动作变化。他觉得南芷太要强了，自从取名那天痛苦之后，无论习武受伤多严重，甚至骨折，她都没有再哭过。
　　和她相处的这几个月，穆童曾问过她为什么选择跟随少将军。她回答：“那时候他像神仙一样站在那里，神仙心善，不会不理会我。”
　　后来，戚景辰开始教她习武，穆童也在空闲时教过她几招。她每次都学得非常认真和刻苦，仿佛拼了命要和谁作对一样。那种狠劲似乎已经渗透到了她的骨子里。
　　穆童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
　　等南芷练完，穆童已经不见了。她独自回到营帐，身上的汗水让她难受，但她还是忍住了。
　　刚来到这里时，她有时会察觉到一些人看她的眼神很怪异，让她不禁想起难民区里那些人的眼神。她走到水盆边，拿起帕子浸湿，拧干后擦了擦脸。
　　擦完脸，她坐在床边的阶梯上走神，这样能暂时忘记身上的粘腻感。
　　等身体稍微干爽些，她又拿起剑去了练习场。场地里已经有很多人，南芷不想和他们走得太近，便找了个角落开始习武。
　　这时，有人从她背后突然出现，伸手想碰她。她猛地回头，用剑指向那人。那人吓得连连后退，南芷看清了他的脸，正猥琐地笑着看她。南芷的手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言不发地举着剑对着那人。
　　那人显然看出她在害怕，便大胆地往前走了一步，打量着南芷：“别装了，我们下面都传遍了，你在流民中生活那么久，什么事都经历过了吧？”
　　南芷依旧一言不发。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还无法与眼前这个比她高许多的男人硬碰硬。她在思索如何脱身，刚才她已经注意到男人背后还有几个人在望风。如果硬冲出去，这些人会立刻摁倒她。
　　男人见她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笑得更加猥琐：“别看了，少将军和穆将军都不在，这个角落没人会注意到。嘿嘿，爷是有心想疼你，跟着我可比跟着少将军好多了。少将军为人正直，你这不知道哪来的贱骨头，就该让我们几个满足你！流民那么多，人少了都不一定伺候得了你！”男人边说边又走近了一步。
　　南芷听得心里直犯恶心。她不想给戚景辰惹麻烦，但她更想活得有尊严。她的眼神越来越坚定，打不过也要试试，大不了就是一死！
　　她猛地一剑刺穿了眼前毫无防备的男人。男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南芷，捂着喉咙倒在地上。南芷等的就是他毫无防备的这一刻，出剑果断迅速。
　　围在外围的几人见状，转身就跑。他们不跑就抢不到先机占理，否则南芷告上去，他们的命都保不住。
　　南芷冷冷地看着跑掉的那几个人，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人，看了一眼他的腰牌，是个小队长。
　　她皱了皱眉，朝那几个人跑的方向走去。刚准备走出角落，便看到那几个小兵带着一个人过来。南芷不认识那人，但看穿着打扮和腰间的牌子，应该比刚才那个人职位高。
　　看他们来势汹汹，南芷大概猜到，自己说什么都不占理。她看着为首的人在她面前五步站定，又看向她身后倒在地上的人。
　　旁边的人还在说：“就是他，就是他杀了吴将领，我们四个都看着呢！”
　　为首的人听完这些话，有些顾忌地看着南芷。南芷毕竟是戚景辰身边的人，他不好对她说什么。但他的身份摆在这里，不做任何动作如何立威？
　　他开口问道：“此人可是你杀的？”
　　南芷点头。
　　“你可知营中杀害同胞会如何处置？”
　　南芷又点了点头，淡淡地说：“杖毙。”
　　这位军官似乎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南芷是个孩子，这些人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但人已死，眼前的孩子似乎也明白，多说无益。
　　“此事还需将军回营再做打算。先押南芷入狱！”他喊来下属，将南芷关进了军营大牢。
　　南芷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被关进牢房，她才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渐暗，她才看到急匆匆走来的穆童，眼中满是担忧。他打开牢房门。
　　坐在角落的南芷看到他，还有心思对他扬起笑容，甚至开了句玩笑：“穆将军这眼神，就跟害怕失去媳妇一样。”
　　她从角落起身，跟着穆童去了军营的议政室。这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进去后看到戚景辰正低着头，似乎刚被老将军训斥完。
　　戚老将军看到南芷进来，清了清嗓子。事情的大概他已经知道了，那几个人坚称那个人只是去找南芷切磋武艺。
　　南芷跪地行礼，戚老将军没有喊她起来。站在一旁的戚景辰微微皱眉。
　　“南芷？”戚老将军雄厚的嗓音从上方传来。
　　“在。”南芷轻声回应。
　　“你可还有话要说？”
　　南芷回答：“南芷无话可说。”她不是不想为自己辩解，但她害怕戚景辰以后不让她去练习场习武，也害怕戚景辰嫌她麻烦。
　　戚老将军沉默片刻，心中思索：南芷是个孩子，切磋不至于死，是他武艺不如人，还是他们主动招惹？这孩子……唉。
　　他叹了口气，说出了心中所想：“南芷虽伤人致死，但你们先找人切磋，败在一个孩子手下，便是武艺不如人。但南芷也有过错，杖打二十。”
　　戚老将军发话，那些想说话的人便也闭嘴了。
　　南芷恭敬地俯身说道：“谢老将军。”
　　戚老将军微微一愣。他听儿子说过，南芷是个要强的孩子，也很有分寸。大概是被逼无奈才会痛下杀手。儿子也曾教过她，出手不要犹豫，一定要果断。
　　若此事要行军法杖毙，他那儿子也有过错！
　　这些话是南芷来之前，戚景辰跟他说的。这孩子他只见过两次，这是第三次，并不怎么了解她，只大概听手下人说她很刻苦，每天不停地练，受伤了只要能下床，她都在练。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主动伤人？她刚才的样子，显然是怕连累他这个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