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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花三   南芷在 ...

  •   南芷在梦里不断地想起她离开那个地方后的几年。她迷了路,找不到方向,问了许多人,这期间过去了四年。
      在第四年的年下旬,南芷和一群脏兮兮的人挤在一个破烂的草屋里。没人看得出南芷是女孩还是男孩。她一直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角落里,对着某个地方发呆。别人跟她讲话,她也不理。她太害怕自己开口会让别人发现她是女孩,尽管她觉得这些人可能并不在乎性别。
      在她还在想着怎么寻找大俞军队时,门外有几个人压低声音说话。虽然声音很轻,但南芷还是听了个大概:“戚将军又要施粥了,咱们现在过去吧。”说完,那两人便偷偷摸摸地起身离开。
      南芷悄悄从草屋的缝隙里往外瞄,等那两人走远了些,她也偷偷跟了出去。她明白,这两人并不打算叫上草屋里的人一起去。虽然粥的分量早晚都一样,但这些人都冷漠惯了。这年头,只要自己不死,别人的死活跟他们也没关系。
      南缅外族一直骚扰着大俞边境,时常发生战乱,导致边境的百姓流离失所。南芷已经不记得战争持续了多久,只记得自己从小就是一个人,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每当快饿死的时候,她就会抓两把泥巴吃,或者摘路边的野果、野草充饥。那时她只想,如果吃死了就死了,能活下来就继续活着。
      因战乱频发,南缅的土地寸草不生。即便有刚冒头的嫩芽,过几天也会被人摘了吃掉,或者踩烂。放眼望去,全是稀烂的泥土。尤其是入秋后,秋雨绵绵,天气阴冷潮湿,脚下的泥土总是混着红色的东西,不知是人的血还是死掉动物的血,腥味混着水汽蒸发,一直萦绕在南芷的鼻尖。
      南芷远远地跟在两人后面,勉强能看到他们的身影。她并不着急,因为路上总会遇到一些和她一样脏兮兮的人,也是往那两人的方向去的。南芷猜测,这些人大概也是去喝粥的。于是她放慢了脚步。入秋的天气湿冷,空气中弥漫着水雾,粘在南芷的头发和身上,本就虚弱的身体变得更加难受。
      她已经三天没有吃过正常的东西了。吃了太多野草,她的身体在昨天突然发热。她能感觉到自己病了,但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她害怕自己晕过去后,再醒来时可能会看到野狗在啃她的身体。虽然她不是第一次遇到野狗咬她,但她依然害怕那样的场景。
      想到这里,南芷突然笑了一下。她有时觉得自己竟然活了下来,像野草一样荒谬又顽强。
      脚下的泥土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吧唧吧唧”的声音。天空黑压压的,乌云遮住了原本微弱的光线,开始下起了小雨。南芷抬头看了看天,心里想着:为什么自己还没死呢?每次晕过去,她都以为自己第二天不会再醒来,但第二天她总能睁开眼睛。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了施粥的地点。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吵闹的声音让南芷感到烦躁,甚至有些反胃。
      稍微平复之后她在人群外围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中央的台子上。那里站着一个少年,眉宇间透着温柔,却又带着英武之气。他的样貌俊逸,仿佛与这个破败的世界格格不入。宛如一柄未出鞘的剑,锋利却裹着月光。
      南芷恍惚了一下,眼睛开始模糊。她动了动因寒冷而发麻的腿脚,开始往人群里挤。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挤过去时还被一个生气的人狠狠拍了一巴掌。她顾不上疼痛,只想抓住眼前的那个人。
      因为长期缺乏营养,南芷的身体瘦小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她很容易就穿过了人群。即便有些人被挤得生气了,也没有对她动手。或许是因为这些人还保留着一点良知,又或许是怕闹起来会被军官抓住。
      这正是南芷想要的。没有阻碍,她很快就能抓住他了。
      她爬到台子下面,用力往上爬。因为大家都在忙着布置施粥用的东西,守着的士兵并没有发现南芷。当她爬到台子上时,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她伸出手,抓住了那个少年的衣角。
      少年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平静下来,并制止了准备上前拉走南芷的下属。
      南芷近距离看着少年的脸,觉得他像光、像神。她偷偷看了一眼自己抓住的白色衣角,已经被她弄脏了。
      少年蹲下身,眼里满是担忧,轻声问道:“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他的声音清朗明亮,像一道光击中了南芷麻木的心脏。她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但求将军收留我。”南芷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声音嘶哑难听,或许是因为生病,她轻咳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求求您,收留下我……”
      她抓住衣角的手越捏越紧,生怕一松手,希望就没了。
      少年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抬手摸了摸南芷的额头。南芷想躲开,不想让自己脏兮兮的脸弄脏他,但她的身体已经没有了力气。
      南芷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消失,仿佛快要死掉一样。她有些释然,又有些不甘。她明明已经抓住了希望,为什么老天爷还要这样捉弄她?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南芷听到少年的声音在说什么,有人抱起了她,然后她就彻底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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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南芷睁开了眼睛。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帐篷的屋顶。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军营,外面搭着布帘。南芷努力侧过头,一下子看到了正在倒水的少年。
      少年本来正在倒水,余光瞥见床上有动静,便转过头来。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激动和惊讶,快步走到床边,轻声说道:“你先别动,我去找将军……不,先叫军医!你别动啊!”说完,他便匆匆跑了出去。
      南芷望着他跑出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松了一口气。她赌对了,那个少年将军是个好人。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头发里。
      过了半个时辰,有人走进了帐篷。南芷睁开眼睛,先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随后是他身后的少年和一位老人。
      老人比他们更快一步走到床边坐下,开始为南芷把脉。他摸着胡子,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身体还有些虚弱,缺乏营养,但恢复得不错。果然还是小孩子,恢复力强!”军医说完,便开始收拾东西,随后对少年将军吩咐道:“这孩子虽然恢复得不错,但常年缺乏营养,身体亏空太多。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不过既然醒了,就是好事。少将军不必过于担心。”
      少年看了一眼床上的南芷,点了点头,恭敬地说道:“多谢苏先生,您的医术果然高明。让穆童跟您去配些药,给她补补身子吧。”
      “是,少将军。”站在他身后的少年行了个礼,便带着苏老先生离开了军帐。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少年将军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坐到床边的椅子上。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南芷先开了口。她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谢谢将军。”
      少年将军挠了挠头,笑着摇头道:“不用谢。要不是你自己顽强,就算我们有心想救你,恐怕也救不回来。”
      南芷听到他用“顽强”来形容自己,突然觉得有些想笑。是啊,顽强。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活着不可。或许是因为那些在难民区里推着她往南走的哥哥姐姐们?她不知道。这四年来,她反复问自己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少年将军看她又陷入了沉默,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南芷被这一下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少年微微皱了皱眉,感觉她的体温已经降了下来。他很快反应过来,南芷已经昏迷了一个月,不可能一直发烧。想到这里,他轻轻笑了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中可还有亲人?”
      南芷沉默片刻,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低声回答:“我是孤儿,没有家,也没有亲人。我是流民。”
      少年将军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说道:“那你不介意的话我给你取个临时称呼的名字,到时候你不想要这个名字了,便也可以自己再取。你觉得如何?因你昏迷的这一个月里,我想了很多。本想如果你有家人,就送你回去。既然你没有家人,你可愿意跟着我?”
      南芷听到这些话,心中激动不已。她刚刚还在想,如果他不收留她,她就算赖着也要跟着他。她连忙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我愿意!”因为太过激动,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少年将军赶紧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等她缓过来后才说道:“你先别激动。既然你要跟着我,就得有个身份。你愿意认我为师吗?”
      南芷听到“认师”二字,心中更加高兴。她勉强支撑起身体,郑重地点了点头。
      南芷又休息了几天,终于可以下床了。少年将军大部分时间都很忙,只留下他的下属穆童照顾她。
      穆童性格沉稳,做事稳重。他告诉南芷,少将军姓戚,名景辰。
      又过了两天,戚景辰打完仗回营后,第一时间跑到南芷的帐篷里,兴奋地说道:“我想好了!既然是在南缅捡到你的,那就姓南吧。至于名字……就叫‘芷’,谐音‘止’,意味着你以往的生活到此为止!”
      “以后,你就叫南芷!”
      南芷看着戚景辰,他连铠甲都没来得及脱下,就跑来给她取名字。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取得随意,但这是她十一年来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人”,而非“苟活的动物”。
      南芷高兴得说不出话来,放下手中的短剑,快步跑过去抱住了戚景辰,放声大哭。
      她从没奢望过能得到这些,但戚景辰却总在想方设法地给她应有的尊重。南芷哭了好久,惹得穆童和戚景辰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他们不知道,南芷的心里已经把戚景辰当成了神明,供奉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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