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此非彼无名》五澜竹

3、落花二 马车稳

　　马车稳稳地停在苏府门前，南芷小心翼翼地从食盒里拿出早点，快速吃了几口。站在一旁的穆童刚要伸手扶她，她已经自己跳下了马车，还对着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一丝俏皮。
　　南芷整理了一下衣装，今天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了些许少女的稚气面容。在来的路上，穆童告诉她，戚景辰已经入宫去领赏了，让她跟着他一起去。昨晚戚景辰似乎也提过这件事，但南芷当时满脑子都在想着读书和学知识，根本没听进去后面的话。至于戚景辰到底说了什么，她其实也不太清楚。
　　她略带苦恼地走进苏府。等在门口的苏文远始终保持着温柔的微笑，看着她走近，才轻声问道：“阿芷，可吃过早点？”
　　南芷一直觉得苏文远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了让人感到安心。刚才在路上因为胡思乱想而有些紧绷的情绪，终于在这时稍微放松了下来。
　　“苏相，阿芷已经吃过了，是戚夫人准备的。”南芷乖巧地回答。
　　“如此甚好，那穆将军就先回去吧。”苏文远点了点头，对着行礼的穆童吩咐道。
　　“是，属下晚点来接姑娘回去。”穆童点了点头，对南芷说完，便跨上马离开了。
　　苏文远说完，转身走进院子，南芷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苏府。苏府的院子很大，种满了花草，还有一棵高大的古树，树上开着淡粉色的花，花瓣随风飘落，洒在地上。转入内院的书房，书房门前有个小湖，湖里开着白色的花，水下还游着两条白色的鱼。
　　走进书房，除了中间的桌子，周围全是书架。南芷心中微微讶异，她在南缅时期并没有认过字，戚景辰也只教她怎么打架。但每次练武休息的时候，戚景辰总跟她说，等有机会就让她跟苏文远学习。那时候在南缅，南芷经常听到苏文远的名字。
　　南芷有时候也就听听，乐呵一下，因为她觉得自己能跟着戚景辰已经很幸运，便不再奢求更多。但戚景辰确实是个很好的人，他身上总有一种天下大同、肆意飞扬的气质，让南芷每次都觉得他像个神仙。
　　南芷站在书房门口想着，苏文远听到身后没了动静，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发呆的少女，轻轻咳了一声。南芷回过神来，扬起嘴角，有些没心没肺地问：“师傅说您的书房里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书。”
　　“哦？他是何时跟你讲的？”苏文远坐了下来，倒了杯茶，淡淡地问道。
　　“南缅的时候啊，师傅说您这里什么都有，在南缅的时候他每次都跟我说，等战乱结束就带我回来跟您学知识……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南芷越说越小声，慢慢地挪到苏文远桌子旁边的小桌子旁坐下。
　　“嗯，他还跟你说了什么？”苏文远放下茶杯，看着正在低头扣手指的女孩，突然想起了昨日城门前站在桃树下的她，眼里时而悲，时而喜，自相矛盾，就像害怕失去什么。
　　“师傅还总念叨您……那时候我没见到您的画像之前，阿芷以为您是个女子。”南芷抬眼看了看苏文远，复而又低下头看手指。她那时候在戚景辰的营帐里看过苏文远的画像，再到城前一碰，确实，他和师傅是一样美好的人。
　　“画像？”苏文远抓住了这个细节。
　　“是，将军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南芷笑着抬眼看向苏文远，还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文远听完，低低地笑了笑。
　　随后，他唤下人进来，下人手上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南芷一看到那本书就觉得头疼。下人把书放在南芷的桌面上，恭敬地退下。南芷往门外看去，而她的心早已飘回了南缅……
　　奋斗了一整天的南芷，扛着苏文远那本厚厚的书，慢慢地从苏府走出来。早已在门口等着她的穆童和戚景辰见她出来。戚景辰大概是刚从宫里回来，身上还穿着朝服。
　　南芷一看到戚景辰，觉得一天的烦恼全都没了，直接狂奔过去，跳到戚景辰的身上。戚景辰被她这一下冲击得后退了一步，扶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稳稳站住，轻轻把她放下，才开口稍微训斥道：“这般莽撞，差点你师傅就倒在这里了！”
　　南芷笑得很开心：“师傅威猛高大，岂能是我轻轻一抱就倒的？”
　　戚景辰笑着把她推到穆童身边，又说道：“还不跟苏丞相谢安，今天苏丞相这些都没教你？”
　　南芷听完，转过身去朝刚刚送她到门口的苏文远鞠躬，但苏丞相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戚景辰的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的师傅。
　　南芷突然脑子“轰”的一声炸响，想起师傅曾叮嘱过她，不要把他有苏文远画像的事情告诉苏文远！她一下子心虚起来，趁着苏文远和戚景辰聊天的间隙，偷偷拉着穆童溜走了。
　　穆童被她拉着也不问，默默地跟她走了好久，直到见不到戚景辰的身影，才慢慢地开口说：“今天我送完你，便赶着进宫，听少将军讲，要给你个院子，说是要赐给你的小礼物。”
　　南芷听完，突然有点恍惚，不确定地再问一次：“你在说什么？”
　　“将军给了你一个院子，是你十五岁生辰礼，所以下完朝就想着接你过去看看……”穆童看着南芷亮晶晶的眼睛，温柔地笑着，随手帮她把走得急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
　　南芷又听穆童复述了一遍，心跳越来越快，她有自己的家了，自己的家！她现在很想马上见到戚景辰。
　　她激动地抓着穆童的手，用力很大，但穆童并未挣脱，任由她抓着。
　　南芷心中复杂无比，又很喜悦，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自己的家。她想着跟着戚景辰，就算无名无姓死在南缅，她都很甘愿，因为他熟知戚景辰给她太多，不管是在南缅还是回京。
　　那时候的她只想吃口饭，保命，她很想活下去。戚景辰就像光一样，让她生出了更多生的欲望。她那时候只想抓住像神明一样存在的戚景辰，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只要能抓住，她这辈子就算在戚景辰身边死去，她都在所不辞。
　　但戚景辰是个很好的人，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很好。她刚被戚景辰捡回去之后，戚景辰并没嫌弃她，也从未瞧不起她，戚景辰把她照顾得很好。虽然在练武上他很严厉，每次练不好，受伤，都是戚景辰和穆童悉心照料。
　　她自己也很争气，短短一年就可以跟着戚景辰上阵杀敌。他们也从未觉得她是女子，不应该去打架。虽然军中还是会有些质疑，也曾有心怀不轨之人趁其不备对她下手、想侮辱她。南芷已经不记得是多少次了。
　　她那时候不敢跟戚景辰说，害怕戚景辰会嫌弃她麻烦，不愿意再带着她。她每晚都不敢睡得太死，勉强合眼，时刻保持警惕。
　　但最后在她十六岁的时候，有人在她分神的时候打晕了她。等她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男的裸着全身在亲她，南芷脑子跟炸烂掉的浆糊一样，恶心、反胃……
　　她猛地用头撞上那男的头，扯着破烂的衣服遮住自己的身体，迅速地抬脚用力劈向那人的后背。男人吃痛倒下，南芷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从一旁被丢下的鞋子里抽出短剑，疯狂地刺向那人的身体，直到男人没了呼吸。她的脸上满是血和泪，胸口憋着的一口气化作鲜血吐了出来。
　　很快，门外有了动静，她又迅速地拿件外套裹住自己，手里捏着短剑，死死地盯着门口。她的手微微发抖，视线里全是红色的，心口的血还在往外涌，但她要紧嘴唇，血还是从嘴角流了出来。
　　直至门被推开，她先看到了穆童，然后是站在穆童后面的戚景辰。她松了一口气，然后两眼一黑，便晕死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梦里的噩梦一直反复地缠着她，她逃不掉，就像她当流民的时候。那时候比军营里的人更加恶魔，南芷见过不少。那时候她才六岁，看着身边的姐姐，好多姐姐，很多姐姐妹妹……
　　虽然已经很小心，但七岁那年，她差点也沦为那些人的□□。但最后是那个她不认识的哥哥，是那个她不认识的姐姐，合力把她带出了那个地方。她们往她身上抹泥巴，给她指路，往南再走一点，就会看到大俞的军队。她们说那里有个将军，人很好，找到他，活下去！
　　南芷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往南走。她没回头，也没发现身后带她跑出来的哥哥姐姐们，十个人互相递着钝瓷片，用力地划开自己的喉咙，眼睛都看着南芷小小的身影面朝阳光而去，眼里都是新的希望！
　　她们说她还小，太小……
　　戚景辰一直守在南芷的床边，脸色很沉。他紧紧地抓着南芷小小的手，很自责，是他自己大意，是他太信任军中里的人。那天晚上，戚景辰带着穆童去打探敌人的方向，为了南芷的安全，他俩只让南芷在营里等他们。戚老将军也因为要去安抚流民，营中便只剩下一些杂兵。他千算万算，都没想到这些人已经不成人到这种地步。
　　等他俩赶回来的时候，在营地并未发现南芷的身影，便问了一直守营的人。开始他们谎话连篇，支支吾吾，让戚景辰的眉毛直跳。直到穆童用严刑拷打，他们才说出南芷的去向。
　　他俩赶过去的时候，心中有无数的设想。在推开门看到满身是血的南芷，小小的身躯因为恐惧而发抖，戚景辰看她上战场杀敌都未曾害怕……
　　直到她晕倒，戚景辰和穆童才走进去。他俩谁也不敢扶，他们太害怕，害怕，却也不知道害怕什么。
　　从那天以后，戚景辰便狠狠地让人查了此事，才发现这一年来有很多人都在不停地骚扰南芷。戚景辰也瞬间一口血吐了出来，他带兵之久，从未真正了解过他自己带出来的兵居然如此的没人性。他下令去处这几人的军籍，又从本地人那里带回了几个姑娘为南芷看病……但所幸，所幸南芷醒得很快，做事也很果断，所想的事情并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