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此非彼无名》五澜竹

2、落花一 南芷很

　　南芷很喜欢大俞。她以前一直在南缅生活，这是她第一次来大俞。大俞的春天会开很多花，因此也被称为“花国”。无论是在街上还是百姓家门口，到处都是花。
　　戚景辰跟苏文远聊完后，突然开始寻找南芷的身影。找了一圈，终于在一棵古桃花树下看到了那个抬头仰望的人。南芷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虽然不算很好看，但非常耐看。
　　站在树下的少女任由花瓣落在她身上、头上，似乎感到很愉悦，嘴角微微洋溢着笑。戚景辰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一直觉得南芷过于坚强，很多时候都不像是个孩子。刚认识那会儿，南芷从人群中突然抓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将军，将军……请你收留我？”她的眼里全是对新希望的期盼。
　　戚景辰也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那时候他也不过十五岁，跟着父亲身边，被突如其来的小姑娘惊了一下。但身为将领的他很快平复了心情，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小女孩身上脏兮兮的，很瘦，纤细的手腕，两只眼睛闪闪发光，令他不由自主地笑了。他温柔地问道：“可有人欺负你了？”
　　南芷摇了摇头，激动得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没有，但……求求将军收留我。”
　　戚景辰听着她的声音，以为她快哭了，但她的眼睛始终充满希望地看着他。年轻气盛的戚景辰心软了，抬手摸了摸她脏兮兮的头发，吩咐手下带南芷回营。
　　戚景辰告诉父亲，说在安抚流民时捡了个小女孩。戚老将军沉默了一会儿，便让他自己决定。最后，年少的戚景辰高兴地把南芷收为徒儿。戚老将军知道后，无语了好些日子。等南芷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戚景辰拉着她起来，给她取了名字：“捡你在南缅，那就姓南，字呢？嗯……就叫芷吧，谐音‘止’，你以往的生活就止步于此！”
　　南芷愣愣地听着，虽然觉得这名字很随意，但她很喜欢。不管叫什么，她以后不会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往后的一年，南芷跟着她年轻的师傅练武。她很努力，害怕自己不努力学不成，戚景辰会不要她。所以她拼了命地学，不到一年就跟着戚景辰上了战场。戚景辰从不把她当女子看待，他说：“就算死在战场上也是光荣的！”
　　一年又一年，赶在第四年的春天来临之前，南缅的战乱被平息。
　　戚景辰想着过去的三年，眼里全是笑意。站在他旁边的苏文远微微皱眉，也看向桃花树下的人。南芷身影单薄，仰头时眼里映着斑斓的粉色花影，嘴角微微扬起，微风吹着她的发丝。恍惚间，苏文远似乎看到了14岁的戚景辰，仿佛一下子明白了戚景辰为什么会笑。
　　南芷站在桃花树下，从未见过如此繁华喧嚣的地方，更没见过这么多盛开的花。她在四处游荡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被卖掉或落入别人的虎口。恍惚的这几年，她都没认真看过这世界。
　　她伸手接住飘落的桃花，捏在手心里，感受它淡淡的清香，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都跟定师傅了！她转身回头，看到了一排站在一起的两人，眼中满是笑意。南芷恍惚间觉得自己像这两人的孩子。
　　“师傅在笑什么？”南芷走过去，把手里的花伸到戚景辰面前，笑着问道。
　　“笑你，像个小孩子，哈哈哈哈哈！”戚景辰大笑着吹落了她手中的落花，拉着苏文远的衣袖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南芷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跑远了。
　　站在南芷旁边的穆童适时提醒：“你再不追上去，怕是要追不上了。”
　　南芷无语地笑了，她觉得戚景辰更像小孩子。她慢步走在街上，不去追那个孩子一样的师傅，她要好好看看大俞的繁华街景。
　　穆童是一直跟在戚景辰身边的小将，比南芷年长四岁。捡到南芷时，戚景辰便让穆童跟着她。
　　“穆将军，大俞可真是个好地方！”南芷边逛边看着摊位，拿起一个镶花的簪子给穆童看。穆童拿在手里看了看，问：“想要？”
　　“就看看啊，你不觉得好看吗？都好好看，我应该多坑师傅点钱，把这摊全买下！”她大手一挥，惹得店家眼里直放光。穆童无奈，从兜里拿出钱付给摊主，只拿了刚才南芷递给他的镶花簪子，放在她手心，无奈地笑着说：“那样子将军可要罚你扎马步了，还会说你总买这些破烂玩意。”
　　南芷瘪了瘪嘴，捏了捏手心里的簪子，一想到马步，她一下子就泄气了：“师傅真没人性！你可不许告诉他哈。”
　　“是是是，在下绝不会跟将军提姑娘今天说他没人性的事。”穆童浅浅一笑，推着南芷的肩膀往前走。
　　南芷跟穆童逛了很久，买了很多没用的小玩意。穆童提着的包袱里，小玩意闪闪发光。
　　逛完后，穆童带着南芷回到将军府。他俩逛得太久，戚景辰送完苏文远回到相府，再回到将军府时，还是没看到南芷。他心里想着，孩子贪玩可以理解。等跟家里人吃完饭、洗完澡，还看了半本书，依然没见南芷回来，便打算出去找。
　　刚出门，他就看到了怀里抱着一大包东西的穆童，还有一直在他身边绕来绕去的南芷。
　　“南芷！！”戚景辰大声喊着她的名字。蹦蹦跳跳的少女听到声音后乖巧地停下来，低头看脚尖。
　　“说多少次了，不许花穆童的钱！这次又让人家买这么多东西！”戚景辰走到穆童跟前，从他怀中拎出几个小玩意，小巧好看。
　　穆童随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南芷，唤道：“将军。”
　　戚景辰抬眼看向穆童，再看了一眼南芷，瞬间话都不想讲。他只好吩咐穆童拿着那些玩意先进府，然后拎着一直在看自己脚尖偷偷笑的南芷。
　　“你还好意思笑，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知礼数。”
　　“是穆童自己买的，我每看一件他就付一件……”
　　戚景辰听到她直接唤穆童全名，生气地拍了拍她的头：“人家比你大，你应该喊人家哥哥，没大没小。”然后拉着南芷进了院子，唤来一些下人，吩咐他们伺候南芷。刚准备离去，他又转头叮嘱：“明天让穆童带你去苏府。”
　　南芷准备脱衣服的动作一顿，猛地探出头问：“为什么？！”
　　“让苏文远教教你什么叫男女有别。”
　　“可苏丞相也是男子！”
　　“……苏文远是文人，你这几年跟着我动刀舞剑的，也该学学知识了。”戚景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呆呆的南芷。她任由下人帮她脱去衣服，心里苦恼：她才不想学文，文绉绉的，可不去师傅定会生气。
　　南芷想着想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躺在床上，什么时候睡着的。直到天亮，门外有人敲门，她才从床上惊坐起来，忙里忙慌地赤脚跑下床去开门。刚准备推门进来的下人被她突然打开门吓了一跳，但很快稳定下来，行了礼：“姑娘，这般着急做甚？”边说着边拉着南芷坐回床上，随后想拿帕子去擦南芷的脚板。南芷迷迷糊糊的，被她的动作吓醒，马上接过帕子：“我自己来吧……”她边走神边自己擦脚心，心里还是晃神的：真要去苏府？不想学。她脸上越想越郁闷，逗得站在她旁边的婢女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安慰道：“苏丞相很温柔，姑娘就算学不会，苏丞相想必也不会怪罪。”
　　南芷听着她说话，才看向这个婢女。她脸圆圆的，很好看，说话温温柔柔的，南芷瞬间冷静了不少，回道：“我哪是怕怪罪，我怕给师傅丢人。苏丞相是文人，我跟着师傅那么久，粗鲁得很，怕不是会冲撞到苏丞相。”
　　她边说边叹气，动作倒是不停地穿袜子、穿鞋子、穿衣服。婢女帮她把头发梳成高马尾，看着镜中还在愣神的少女，又忍不住笑了。
　　她想到昨天少将军走到她，说他带回一个姑娘，让她去照料，还说她锦儿耐心多，对她带回来的姑娘想必最好不过。锦儿那时候还在想这姑娘多闹腾呢，没想到一见，昨晚上少将军说让她去读书，她呆着都不知道锦儿做了啥，乖得不行。
　　今早还是愣神的，锦儿越想越觉得好玩。想完，锦儿不忍心地推了推还在愣神的南芷：“姑娘，穆将军已经在府门前等很久了，怕再不出发就误了时辰。”
　　南芷心突然猛跳，匆匆忙忙跑了出去，惹得锦儿频频发笑。
　　南芷一路狂奔，在府门前碰见了老将军夫人。她急急刹住脚，向夫人行礼：“夫人，安好。”
　　老夫人被她这一下急急忙忙的样子逗笑，扶着她的手抬起来拍了拍：“好得很好得很，都这么大了还这么着急忙慌的。这早点，景辰吩咐过，说出门前拿给你，就怕你急得忘了。”老夫人从下人手里拿过早点交到南芷手上，然后推着她往前走了走。
　　南芷看着手里的盒子，眼睛发酸。她背对着老夫人，低着头，连等着她面前的穆童也看不清她的脸色。
　　南芷从未奢想过的东西……让她感到了不真实。
　　穆童看着她站得有点久，轻轻地唤了一下她：“阿芷。”
　　南芷回神，用力抱了抱怀中之物，回身向老夫人鞠了个躬：“谢老夫人！”然后转身走下了台阶，上了马车。
　　直至马车动起来，南芷还笑着看怀中的食盒。她暗暗在心里为戚景辰烧了个香：她师傅就是她的神仙！她要一辈子跟着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