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此非彼无名》五澜竹

12、无言二 这些时

　　这些时日，穆童的存在并没让南芷感到不适。毕竟在南缅时他们曾相处四年，并肩作战过，生活起来反而很融洽。
　　反倒是宁亦语的存在总让南芷有些不自在。自那日问南芷是不是孤儿之后，宁亦语总是有意无意地找机会与她闲聊。南芷练剑时，她就在旁看着，这样整整看了四天。
　　南芷有些无奈，但又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也没冒犯到她，只好默认了这种行为。直到今日，她照常练剑，宁亦语也默契地出现在院子里。
　　南芷不打算理会她，自顾自地练了起来。临近晌午，夏日炽烈的阳光照得南芷有些难受，她便停下来到梨花树下纳凉。宁亦语却很识趣地递给她一壶水，南芷微怔，却还是接了过来："多谢。"
　　宁亦语笑了笑，摇头："阿芷不用这么客气。"
　　南芷仰头喝水的间隙瞟了一眼宁亦语。正午阳光毒辣，宁亦语白皙的皮肤被晒得通红，发丝被汗水浸透，显得她有些病态的柔弱。
　　南芷有些无言，放下水壶闷闷道："为何不进屋？你这身体一看就吃不消。"
　　"奴家说过，比较喜欢待在阿芷在的地方。"宁亦语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南芷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好凑近低头去看。宁亦语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青春脸庞吓了一跳，慌乱抬头："阿芷这是作甚？"
　　南芷见她终于抬头对视，道出心中疑惑："我和你无缘无故，为何想跟我待一块？"
　　"觉得阿芷投缘吧。"
　　"......不对吧，当真无所图？"南芷不信。
　　"嗯，无所图。"宁亦语真诚地点点头，但南芷还是捕捉到她眼里的精光。虽不知宁亦语意欲何为，但肯定在打什么主意。
　　南芷不再多言，喝了口水准备继续练剑，临走前说道："不知宁姑娘有何企图，但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东西。请姑娘自重，莫要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免得误了你的计划。"说完便不再理会宁亦语。
　　宁亦语听完面不改色，只是感慨地望着眼前瘦弱却不失英气的少女身影。渐绿色的发带束起的长发随着她一招一式飘动。
　　宁亦语眯起眼睛，暗想：她确实需要南芷这样的人。南芷身份简单，武功高强，果断清醒，又不过问太多事。这样的人若能相助，比她孤身入宫要好得多。
　　昨夜顾宇岚来信，要她做好准备，宫中随时可能生变。虽与顾宇岚是利益关系，他也会保护她安危，但毕竟入宫在即，她太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得力帮手了。
　　想到这里，宁亦语无奈一笑。还有几天时间，说不定还有说服的余地。于是她不顾南芷方才的话，仍坚持陪在一旁。
　　直到傍晚穆童回来时，宁亦语竟还未回屋。她向刚进门的穆童点头致意，让许久未见的穆童有些讶异，但也很快点头回应，随即视线转向南芷。
　　南芷放下剑迎上去，本想拥抱却顾忌身上汗味，只轻轻碰了碰穆童胸口："今日带回什么？"
　　少女毫不掩饰的烂漫让穆童恍神。他扬起手中油纸包："烤鸡，这次是我买的。"
　　"谁买的都一样。最近师傅怎么样？"南芷接过，正要在院中石桌坐下，却发现宁亦语还在，进退两难地看向她。
　　宁亦语没打算回屋，对南芷温柔一笑："阿芷坐啊。"
　　南芷僵硬地回头看向穆童，不想再与宁亦语周旋："我回屋吃，你收拾好再来找我。"说完径直回屋，不再理会宁亦语。
　　穆童目送她进屋，转向宁亦语，发现对方也在看他。他本不欲多言，宁亦语却先开口："穆将军，不打算与我聊聊吗？"
　　穆童沉默片刻，语气不耐："宁姑娘想聊什么？"
　　宁亦语无视他的冷淡，声音依旧温柔："想聊聊阿芷的事。"
　　"阿芷的事，末将无权置喙。宁姑娘的心思末将不是不明白，但请不要打她的主意。"穆童语气冰冷，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显疏离。
　　宁亦语轻笑："将军这般揣测，真叫奴家伤心呢。"
　　穆童不语，不想多费口舌。宁亦语的身份他早已暗中调查过——前朝宁家遗女，家道中落沦为官妓。她能出现在顾宇岚身边，必定费尽心机。穆童无奈，本不想调查，但苏丞相透露，住进南芷小院正是宁亦语的主意。
　　前半月很少见到宁亦语，穆童以为她只是看中南芷女子身份简单。但这几日宁亦语频繁出现，甚至顶着烈日看南芷练剑直到他回来，让他不得不警惕。
　　他正思索，宁亦语已走到面前："将军这般防备，未免多余。若阿芷愿意，只怕将军也拦不住吧。"说完便回屋了。
　　穆童皱眉：南芷愿意的事？宁亦语到底要做什么？
　　迟迟不见穆童进屋的南芷探头张望，见他立在院中眉头紧锁，夜风扬起发丝，竟显出几分孤寂。
　　南芷蹙眉，这样的穆童她很少见。平日的他稳重温柔，鲜少表露情绪。她担心地走近，轻戳穆童脸颊。
　　穆童本能地抓住她的手，发现是南芷后慌忙松开。方才用了六分力，想必弄疼她了。但南芷只是皱眉，问道："怎么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穆童不打算隐瞒："这几日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嗯，这些天她确实古怪，总来套近乎。"
　　穆童看着她，担忧道："没事吧？要不这几日我不去校场了。"
　　南芷摇头："不必。我大概知道她想让我做什么......可惜我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无论如何都不想掺和。"
　　穆童了然点头。早知该告诉戚景辰，他与顾宇岚交好，或许舍不得南芷卷入这些。
　　见穆童又沉默，南芷在他眼前晃晃手："别多想了，她奈何不了我。对了，你用过晚膳了吗？"
　　"......回来时与少将军用过了。"穆童无意识地握住南芷的手又很快松开，二人都未察觉。
　　"嗯，那你收拾一下早些歇息吧，近日恐怕不太平。"
　　穆童点头，送南芷回房后为她烧好热水，才回屋更衣。近来坊间传闻林家将倒台，却又很快销声匿迹。顾宇岚行事向来隐秘，不到最后不会走漏风声。
　　但宁亦语的举动明显想利用南芷。穆童决定向戚景辰告假几日。
　　备好热水送到南芷房中，这已成为他的习惯。南缅时期戚景辰常让他照顾南芷，久而久之成了自然，甚至忽略了内心微妙的情愫。
　　待忙完，才发现南芷已换上寝衣站在身后。散开的青丝透出少女柔美，嘴角含笑望着他。南芷如今已长开，却仍显瘦削，身高只到他肩头。
　　穆童心跳漏了半拍。南芷疑惑他近来总爱盯着自己看，这目光让她心慌。她故作自然地轻捶他胸口："发什么呆呢？"
　　这一捶让穆童回神。近来他总不知如何与南芷相处，许是心思乱了。他平复心绪，试好水温道："水好了，我先出去。"说完匆匆离开，不忘带上门。
　　南芷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偷笑。褪去衣衫浸入浴桶，闭目回想穆童的反应。她并非没有动心，除师傅外，穆童是她接触最多的男子。他分寸得当，边界分明。南缅时，情窦初开的南芷对他有种特别的依赖，与对戚景辰如兄长般的依赖不同。
　　当对人性失望的南芷遇见这样温柔稳重的男子，难免沦陷。但她深知当时的自己配不上这份心思，甚至厌恶这种感觉。穆童与戚景辰如同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不愿打破这份平衡。若他只当她是妹妹，自作多情只会徒增尴尬。
　　想到这里，她失落捧水洗了把脸。
　　屋外的穆童耳尖微红，面上一派平静。他负手而立，透过梨树叶隙望着月亮，如同窥视自己的内心。
　　次日，南芷偷懒晚起。执剑推门时，见穆童已持剑背对而立，宁亦语也准时坐在院中，笑吟吟望来。
　　南芷觉得院子突然热闹得反常。她慢吞挪到穆童身旁，附耳道："将军今日不去校场？"
　　为方便她耳语，穆童微微俯身："不放心你，向少将军告了假。"
　　南芷点头，向宁亦语简单致意后，便与穆童专心练剑。
　　直至午时，二人停下。宁亦语毫不在意被冷落，仍耐心观望。南芷无奈问道："宁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宁亦语似等候多时，欣喜地拉她入座："奴家真心欣赏阿芷，若你愿意跟随，我定百般对你好。"
　　穆童与南芷面面相觑。宁亦语继续道："阿芷是孤儿，戚少将军的名声奴家也有耳闻。但军营女子稀少，跟着我不是比在军营更好？"
　　南芷与穆童交换眼神，问道："可我觉得待在少将军身边更合适。宁姑娘为何说这些？"
　　宁亦语斟酌起来。初见南芷时，她就认定这是把好"剑"，才向顾宇岚提议拉拢南芷以牵制戚景辰和苏文远。本以为南芷单纯好说服，却发现她无欲无求，只在意穆童与戚景辰。时间紧迫，她决定直言。
　　"奴家需要阿芷相助。虽显唐突，但姑娘确是上佳人选。并非白帮，只要奴家有的，都可给你。"她目光真挚，看不出虚假。
　　听到这些话，穆童与南芷相对无言，沉默中不知该如何回应。宁亦语也不着急，十分耐心地等待着南芷的答案——她确实很欣赏南芷这样的"剑"。
　　南芷不自觉地悄悄将手覆在穆童的掌心。穆童察觉了，却并未抽回手，任由南芷静静思索。
　　过了许久，南芷摇了摇头，轻声道："宁姑娘太高看阿芷了。阿芷不愿卷入你们的事，还请姑娘莫要将心思用在阿芷身上。否则……阿芷只能提前将宁姑娘送回殿下身边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轻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其实她并不讨厌宁亦语，只是不喜对方的隐瞒。毕竟这些事与她无关，宁亦语的谋划她也无权过问，故而婉拒。
　　宁亦语微微讶异，正欲再言，南芷却先一步打断："若有事，宁姑娘不妨与穆将军商议。阿芷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说罢，她转身回屋，只留下穆童与宁亦语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