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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宁风化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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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夫人最先出来的念头是,侄儿被欺负了!
过了会儿,脑子里才消化了这句话的具体意思,但也没当真。
她的侄儿她自己了解,平日待谁都和气,府上人犯了挨板子的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跑来找他求情,老爷没少因这事儿说道他。
“御下不严,家风不清,要学会当家的气势,日后才好接家里的担子!”
但也就提那么两句,绝舍不得训斥的。
倒是这孩子有自己的歪理。
“严刑酷法确实有用,看似让每个人井然有序,但实际是蛰伏的毒虫,在每个人心中种下恐慌,若遇见事情,首先想到的是逃跑和藏匿,而不是守护和解决。”
“因为在他们眼中,承担责任会受到伤害,而家才是需要守护的地方,但家是什么?他们出身贫寒,多是买来的,没有真正感受过家的温暖,而家正是提供安全感,远离危险的地方。”
“所以叔父,您的管家方式我这辈子都不会认同的,再者,您老当益壮,我还想在您的庇护下再玩几十年,即便需要人管家,让哥回来就是了,怎么算都不能落我头上的。”
每次聊天聊到最后,宴儿总是喜欢卖乖,但偏偏她家老爷就吃这一套,巴不得他整日无忧无虑,不被风雨惊扰,就这样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一辈子顺顺利利。
可偏偏,事与愿违。
李家老一辈就他们两兄弟,大哥自小体虚,又早早操持家中生意,勾心斗角最是伤神,更别说药商了,既要坚守医道的救世本质,又要有足够的收益维持良性运转,里面的弯弯绕多得数不过来。
老爷才做了三年,就心力交瘁,这还是有她帮衬的情况下。
每天三步一个绊子,五步一个深坑,要防着有人眼红投毒不说,还要适当解决门下坐诊大夫的家事,让他们安心看诊。
遇见的气得人捶胸顿足的事,实在太多,几天几夜都说不完。
老爷以前只需要干跑山收药的活,常年在外奔波,虽然刀光剑影也不少,但关系网简单,讲义气的人多,相处起来很自在,且都是明面上的争端,哪像现在回了城,喝个茶都笑里藏刀,一句话说错,就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回头便被摆一道。
要不是这些年耗神太过,就算大哥身体再不好,也不至于被一场寒疾弄得高烧不退,一晚上没撑过去,人就没了。
也怪大哥平时对谁都重情重义,对家人更是百般呵护,哪怕稍微苛待些,哪怕不那么正派,稍微同流合污打个折扣,大嫂也不至于一时想不开,抛下宴儿随他去了。
生意上这些人际往来,宴儿从来都极少接触,他的朋友就那么些,而且来往也不密切,除了外出踏青,找个幽静的地方跟朋友玩流觞游戏,偶尔兴致来了到竹林听雨,冬日不嫌冷的时候出去赏梅花,心情好就折两枝带回来养着。
他的交往圈子里,喜欢这些东西的人,都是大富大贵的公子哥儿,多少都有家里管教,想不明白他这性子还能得罪谁,柔得跟只猫儿似的!
除了买些书籍藏本花出去些许银子,平时里连个烧钱的爱好都没有,生意往来的事情更是不愿经手的,所以钱财纠纷也不可能。
哥嫂去世后更是一蹶不振,整日待在府里,不是抱着他娘的古琴在院子里发呆,就是披着他爹的衣服躲在他爹的书房里睡觉,三年里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
也就好友生辰他亲自去送贺礼,除此以外,谁来邀他都不出门。
所以实在不能理解他会得罪谁,又怎么会杀人的。
“谁欺负你了?告诉婶母,婶母给你做主!”
定是哪个不长眼的瞧见他性子软,想拿捏他,起了点争执,动手是万万不可能的,莫不是挨打了?
李二夫人一惊,越想越在理,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谁打你了?我非得给他扒层皮!”
李寒宴对他婶母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习以为常,但偶尔还是会被惊着。
毕竟全家除了哥,没有几个人能跟上她的想法。
李寒宴挪开遮挡的手臂垂到身侧,忘着虚空平静道:“我用匕首划伤了南宫珣。”
李二夫人原还是不信的,但视线跟他一碰,四目相对,她的心脏突然间咯噔一下,跳漏了似的,不得不信了。
他那双平日里秋水似的漂亮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通红得像兔子眼睛。
比起得罪大人的恐慌,李二夫人情感里更先涌上来的是心疼。
本就湿润的眼睛更加酸涩,圆滚滚的眼泪一下掉了出来,砸在衣服上。
李寒宴见婶母被自己吓哭了,懊恼自己多嘴,撑起发虚的身体,盘坐在她面前,用衣袖轻轻沾走她脸上的泪珠。
“不哭了,这件事大不了一命抵一命,我不怕,绝不牵连其他人。”
李二夫人抓下他的手握在掌心,一手捧着他的脸,望着他憔悴的模样,佯怒道:“昨晚肯定一宿没睡!看看眼睛熬得,都红成这样了!”
李寒宴憋了一天一夜,说不怕是假的,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此刻被婶母没头没尾的关注点刺激到,眼眶一下就红了,眼珠子水水润润的,更像兔子了。
“他欺负你了是不是?”李二夫人也是聪明人,从平日里的点滴,很快有了猜测。
李寒宴目光错开,垂下眼睑没有说话。
李二夫人憋着火气,抓起桌上的琉璃盏就朝客室砸了出去,嘭一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传出门的动静极大,贴身伺候的人着急忙慌地跑进来。
不知道夫人为什么这么大火气,守在下面待命,不敢多言。
“把安言叫来。”李二夫人冷声吩咐。
“是!”不敢触霉头,小厮飞跑着出去。
“跟他没关系!”李寒宴忙解释。
“好孩子,”李二夫人抚摸着李寒宴的头顶,安慰道,“我不罚他,就问点事儿,咱不着急,啊。”
李二夫人一边哄着他,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他露在外面的肌肤,眼尖地发现领子下面有一处淤青,被散发遮住的脖颈右侧还有一处破皮结痂的伤口。
登时心头一窒。
生怕事情是自己想的那样,又不敢直接问,便想找来贴身伺候他的小子,交代清楚。
“他昨天差人来,说得了一幅元湘子的真迹,是老夫人生前一直想找的东西,想邀少爷一同观赏,我听见跟老夫人有关,没敢推拒,就告诉了少爷。”
安言跪在地上,很是紧张,不敢看李二夫人的脸色。
他是少爷的书童,理应照顾好少爷的安危,昨个儿被那南宫珣差人支开了,害得少爷受了不小的惊吓,少不得要被打一顿赶出府的。
安言丧气的不行,又担忧自家少爷,又舍不得离开府,心里头五味杂陈,昨晚也没睡,白天又心惊胆战,害怕随时可能被押走,想了无数种可能,整个人折腾得头晕胃里又抽搐。
“然后呢!后面发生了什么?”李二夫人催道。
“后来我被他府上一个相熟的小厮支走了,等我察觉不对劲儿,赶回来的时候,正巧遇见少爷从他书房里冲出来,发冠乱了……衣服也乱了……身上还溅了几滴血……”
安言声音越说越小,总感觉自己小命不保,过了这么久,他也反应过来了。
平日里没少跟那些狐朋狗友插科打诨,该懂的事他都懂,只是自从昨儿回来,少爷就把他关在了外面,洗了澡,也没像往常一样让他伺候更衣,十有八九不太好。
安言感觉天都塌了。
他家少爷那么纯洁的人,怎么能被那种坏人玷污呢?
要是他当时没有轻信别人,少爷就不会遭罪了。
安言后悔地恨不得把之前的自己掐死。
“没那么严重。”李寒宴小声道。
那般不光彩的事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哪怕在相熟的人跟前提起也觉得尴尬。
“我和他……确实是……起了冲突。”
李寒宴磕磕绊绊地解释着。
李二夫人跟安言齐刷刷地看向他,神情震惊又难过。
李寒宴没忍住叹了口气,耳朵有些烫,无奈,只好从旁观的角度,语序僵硬地解释起来。
“因为观念不一致,与他争执后动了手,我力气不如他,摔到案桌上,混乱摸到他收藏的宝石匕首,那时候他正压住我,我挣脱不开,情急之下,便往他身上扎了一刀……”
李寒宴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他从没伤过人,现在想来仍旧心有余悸。
“后来呢?”李二夫人急道。
“我在动静闹大之前,带着安言赶回来了,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就记得当时喷出来很多血。”
李寒宴想起来就头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手指有些颤抖。
“事情就是这样。”他仓促结尾。
“当时我跟他打架,摔碎过一个花瓶,声音很大,却没有引来任何下人,后来一回想,我出门的时候也没在他院子里撞见家丁,所以我担心,要是他有什么不测,南宫大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么久没消息,应该是没有大碍。”李二夫人虽然心里也没底,但还是开解着。
李寒宴摇了摇头,“不一定。”
“我记得那把刀很锋利,我用的力气不大,但很轻易就插进了他的身体,就像刺进一块豆腐。”
说着,他举起衣袖盖住的左手,掌根上有一道伤口,短而深,没有用纱布包扎,是用了烈性金疮药强行止血的。
“受伤了怎么不说!”
李二夫人心一揪,捧着他的手,比伤在自己身上还疼。
“我没事。”李寒宴想抽回手,“抽匕首的时候擦在了刀刃上。”
李二夫人攥住他的手腕,不让他收走,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扔给安言,“去!到老爷库房,把玉须膏拿来!第三把钥匙!”
老爷的库房下人是不能进去的,安言被钥匙砸的有些懵。
“你傻跪着干什么?还不麻溜去拿!难道要我扶你起来吗?”
李二夫人看他呆愣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安言被骂的没心思乱想,抓起地上钥匙,起身跑了出去。
“这小子也忒不灵性了!这么深的伤口都敢忽视,以后换个机灵的伺候!”
李二夫人迁怒起来不讲道理。
“是我瞒着他的,要罚也是罚我。”
“呸呸!瞎说什么呢?”
见李寒宴眉心一直没舒展,不想他再为一个家丁劳神,李二夫人道:“罢了,书童的事日后再说,我先派人去县令府上打探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