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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李府闹鬼了(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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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李寒宴,李二夫人眼神顿住,神色变得黯淡起来,捏着帕子擦拭的手也收了回来,垂在腿上。
赵衡无言,等着她开口。
从李府上下藏藏掖掖的态度来看,李寒宴很可能没死,只是遇到了他们谁都解决不了的麻烦。
默了两息,李二夫人才道:“我可以告诉道长,宴儿在哪里,但道长也务必告诉我,为什么这般关注宴儿的下落。”
经过昨晚的事,李二夫人也明白赵衡没有恶意,虽然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必须保留几分防范。
赵衡闻言垂眸,过了片刻,从怀里掏出师祖给他的那半个镯子,举在手上,对李二夫人道:“夫人可曾见过这样东西?”
李二夫人侧首看过来,视线扫到赵衡手上的时候目光闪了闪,起身快步走近,有些情急地夺过那枚镯子。
掌心抚摸一圈,确认无误,她才急切道:“你认识白月尘?你跟那丫头是什么关系?她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赵衡神色有些古怪,没说话,李二夫人又急得拽了拽他胳膊上的袖子,“唉发什么呆!你快说呀!”
“她……是我娘。”
“啊!”李二夫人又惊又喜,“那你不就是我家的、”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瞪大了眼睛,拉着赵衡上上下下前后左右地看了一遍。
赵衡没有阻止她这个无礼的举动,反而随着她的力道,让转左边转左边,让转右边转右边,让转圈就转过身转了一圈。
赵衡额角微微弹动,忍道:“不用找了,找也没有。”
李二夫人垂下肩膀,有些挫败,她还以为会有话本里那样的惊喜,女子女扮男装千里寻夫,最后一家团圆的合家欢结局。
看了一圈,确实结结实实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当初大夫说了,你娘怀的是个女娃,安静不闹腾,她那时候又爱吃辣,怎么就变成男娃了呢?”李二夫人一时半会儿不想接受。
“……她吃辣,因为她是巴蜀人本就爱吃辣,生下我后也没少吃。”赵衡耐着性子解释。
李二夫人呆滞,“这样子啊……”蓦又抬头,激动道,“那大夫说、”
赵衡打断她,“大夫也有误诊的时候,何况我娘练的功法会对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有影响,一般人根本抓不准她的脉象。”能诊出她怀有身孕已经很厉害了。
“那丫头确实会些子古怪功法的。”李二夫人喃喃自语。
最后叹道:“可惜了……”
“……他……在何处?”赵衡问。
若真死了,他可以给他立一个灵牌,在道观受香火供奉,下辈子仍旧荣华富贵。
若没死,至少也要看见他安然无恙。
李二夫人跟晒蔫的牡丹花似的耷拉下去,“宴儿他……唉……你跟我来。”
说完吩咐管家带人照顾好老爷,便领着赵衡经过转廊,走进一条孤僻小径。
四面无人,一路上假山遮挡,藤蔓茂盛,枝枝萝萝,蜿蜒出大片根系。
李二夫人停在一座假山前,扳动一块不起眼的石块,假山裂开一道门缝,轻轻一推便打开了。
赵衡跟着进去。
在外面走了一路,沾了一身阳光,此刻进到里面明显感觉周身阴凉,像遮久的树荫,很清新的凉意。
很快赵衡就明白,走在林间的清新草木气息从哪里来了。
“这里是为了储存贵重药材,专门建造的密室,通风又阴凉。”
李二夫人从一旁的石壁上取下一盏油灯,用火折子点燃,带着赵衡往更深处走去。
一排排专门打造的药柜,罗列得整整齐齐。
一直走到一间空旷的圆室内。
正中放着一架石棺。
刚进来,赵衡就察觉到不对。
李二夫人走到墙角,把墙上的蜡烛挨个儿点燃。
赵衡走上前,推开石棺,李二夫人没有阻止。
石棺寸寸后退,打开的瞬间,赵衡怔愣在原地。
意料之中,里面躺着一具尸体。
唯一意外的是,这是一具一眼望过去只觉非常非常精美的尸体。
是修长的身条?还是肤白细腻的姿容?
赵衡细看一眼,都不是。
那种感觉,其实是经年累月与生活交融积累出的宁静淡雅,是在世时,从一举一动流淌出的力量沉淀在肌理骨骼上的婉约。
肉身展现着一个生命的日月。
乌发顺滑,还保持着光泽,一身洁白里衣十分合身,光裸的手脚瘦而细嫩,能见出主人家活着的时候生活得极好。
赵衡情不自禁地向里面探进一只手,指尖若有似无地挨着他的鬓发,相接的那一点指尖处,传来微微的凉意,赵衡眼神柔和,指腹缓缓下滑,停在他的下颌处,慢慢挑起覆在他面上的朱砂黄符。
一张锦上添花,美得很澄澈的脸,只是唇色乌红,眉心不自觉促起一丝阴狠,又被符纸镇压,很明显,这是一具活尸。
“李寒宴。”
这三个字在赵衡唇齿间无声滚了一圈,姓名与人面相连。
赵衡眨了下眼,抬起头,视线投向安静站在一旁的李二夫人,等着她解释。
李二夫人被他理直气壮的目光照着,有些莫名其妙的心虚愧疚。
甩掉这个奇怪的念头,李二夫人也走了过来,看向李寒宴的眼神充满怜爱与疼惜。
“那日,下人说宴儿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跌跌撞撞的像有人追他,但家丁跑出去看了,身后没有人,我听后便去找他。”
“宴儿!”李二夫人叩了叩门,唤道,“该出来吃晚饭了。”
李二夫人隔着门板听了听,没动静。
过了会儿,里面传出闷闷的回声:“婶母,我今日不饿,先睡了。”
“这孩子,才刚入夜就睡觉,怕不是生病了。”李二夫人暗自嘀咕,想了想,又忍住了敲门的冲动。
自哥嫂离世后,宴儿一直魂不守舍,还是不逆他的意了,明早再来看。
李二夫人对他的贴身丫鬟吩咐道:“把汤让厨房温着,什么时候少爷想吃了,就赶紧给他端上来。”
“是,夫人。”
第二日,她跟老爷去处理了一些商铺的生意,错过了正午的饭点,回来晚了些。
“宴儿今天胃口怎么样?熬的参汤喝了吗?”
丫鬟回道:“少爷今儿还没出房门,午饭也只让我们放在门口,我晌午去收拾的时候,只见鲜肉粥挪了位置,但碗沿干净,没有喝过,参汤里有勺子,应该喝了一口,其它的都原样放着,不曾动过。”
李二夫人皱眉听着,越听眉头拧得紧,道:“让坐堂的张大夫来看看。”
丫鬟应声退下。
她手上还有几笔账目没算清,就着看诊的这点间隙,把账目交给库房处理了,刚好赶过去。
隔着荷花池眺望,见房门开着,李二夫人快步穿过石桥,掀起的荷风翻动裙摆,带起飞落的细碎花瓣。
进了屋,张大夫正在客厅收拾桌上的药箱,见老板娘来了,客气拱手。
“张大夫,宴儿怎么样?严不严重?”李夫人回了一礼,言辞有些急切地问道。
“心慌气虚,难以入眠,食欲不振,最近少爷可是遇见什么要紧事了,开解开解便好,我写完方子,丫头已经去拿药了。”张大夫耐心道。
“多谢。”
“不客气,老夫先告辞。”
“阿旺!”李二夫人转身叫住门外游走的小厮,“送张大夫回去,路上小心。”
“是,夫人。”小厮道,“张大夫请。”
“诶好好。”
等人都出去,李二夫人放轻步子走进内房,“宴儿?”
她轻轻叫了一声。
床幔垂着,没动静。
她走到床边,慢慢掀开帘子,见里面的人没有阻止,便大着胆子都掀了起来,用钩环挂住。
李寒宴合衣躺在床上,胳膊搭在眼睛上,袖子滑下一截,不知道是挡光还是单纯的不想见人。
李二夫人见状,伸手在他脸颊边探了探,确实没有发热的迹象,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她温声道:“今儿外面黄鹂鸟热闹得很,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学堂,听见里面背着什么‘无言桃李也成阴,叶底黄鹂自好音’,这不巧了嘛不是,多应景啊,婶母陪你去桃李树下抓两只瞧瞧,好不好?”
李寒宴轻轻笑了一下,还是躺着没动。
见他容色松缓,李二夫人被鼓舞了,一下来了劲儿,兴致高昂起来,想着法儿地提意见。
一会儿说,“烟雨楼新来一位艺倌儿,琵琶弹得极好,还被宫里请去表演过,婶母给你银子,你去找她玩儿会儿呗!”
一会儿说,“吴老板的赌石场怎么样?最近出了一块极品玉石,听说五百两开出来的,翻了几十番,现在他店里都快被人抢疯了,你想玩儿不?婶母给你银子,不用跟人抢,咱有厢房。”
“……东市这两天要举行百花节,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咱都买回来!”
李二夫人一个人絮絮叨叨也能说得没完没了。
“婶母……”李寒宴轻轻唤了声。
李二夫人一下咽了话头,也同样轻声应着。
“诶…婶母在呢。”
她下意识放缓呼吸,期待地等着,只要是侄儿喜欢的东西,她光看着就觉得开心,已经在纠结先去哪个地方了。
门口阳光正盛,炙烤得地毯发烫,里面有檀木熏过保留的香气,被太阳烤了出来。
这会儿外面也听不见人声,估计都找阴凉地儿待着去了。
窗户关着,外面种了棵合欢树,上面歇着叫不上名字的小虫,正长长短短地拉着曲儿,伴着风吹树叶的声音,催得人入眠,安逸得紧。
李二夫人奔波了一早上,又一直因为侄儿没精打采的样子心里发慌,这会儿子事情解决了,整个人松泛下来,有点犯困。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有些水意。
接着,她便听见一道平静的声音,很平静地说道。
“我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