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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宁风化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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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顶又一顶小轿停在南宫府,年迈的老头、中年儒士、青年名医,一个个下轿后站都没有站稳,就被两边的家丁架住胳膊,连拉带提,双脚几乎没着地地拎进了府。
没过多久,一个接一个垂着头出来,后面的轿夫跑得极快,还在不停往府里送人。
“这怕是出大事了!”躲在墙角监视的小厮见形势不对,立马跑回去报告管家。
南宫府内。
县令大人一身阴沉焦虑混在一起,面色青黑红怒简直堪比突降暴雨电闪雷鸣的三更天!
“如何!”南宫云霆顾不得身份,揪住退出来的老大夫衣襟厉声吼问:“我儿如何?”
怒哀之下压抑的心痛让他焦虑得身躯在隐隐颤抖。
老大夫温良行医一辈子也没见过这阵仗,当即吓得腿软,结结巴巴但还是老实道:“启、启禀大人、令公、令公、子失血过多,怕是、怕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目眦欲裂的南宫云霆粗暴地扔到一边。
老头被一旁的师爷眼疾手快地接住,才保住了一身差点散架的老骨头。
“什么赛华佗!都是狗屁!”
他怒骂着,喷着火气,背起手恨恨走了两圈却无可奈何,转身一掀门帘冲进了內厢。
浓重的药味加上低沉的气氛,压得所有人都不敢弄出声,连呼吸都战战兢兢的。
见自家老爷冲进来,立即低下头跪在两侧,高度紧张下衣背湿了干干了湿,现在黏糊糊裹在身上却没有一个人敢动一下。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祈祷,祈祷少爷福泽天佑,能够保住性命!
若是少爷没了,他们全部都逃不了干系,轻则发卖,重则打死!
京华院伺候的丫鬟小厮已经被打得断骨连着筋肉,尚存一口气便被拉去喂了狗,被野兽血腥撕扯的惨状历历在目,已经给他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只有少爷活着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珣儿?珣儿?”
南宫云霆小心翼翼坐下,平复心气后唤着儿子,竭力控制的声线还是在微微发颤。
南宫珣紧闭着眼,英气逼人的脸上看不见血色,整个人灰白的像沾了水的薄纸,依稀留着几分风流才子的倜傥模样。
周围的人大气不敢喘,努力降低存在感,卧房内只听得见南宫珣略显艰涩缓沉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了颤眼皮,微微睁开一条缝。
见儿子转醒,南宫云霆又是难过又是欣喜,“珣儿莫怕,大夫在开药,很快就会好。”
“爹……”
南宫珣气若游丝。
南宫云霆俯下身子凑近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勿要……怪罪……他……”
南宫云霆火气瞬间席卷肺腑,但在儿子面前他又不得不硬生生忍住。
他咬着牙,勉强压下自己冲破天灵盖的怒火,安慰道:“有什么事日后再说,你先好好养伤,什么都别想,只要你好好活着,有什么要求爹都答应你!”
大夫说南宫珣失血过多,会陷入半休克的浑噩状态,就一口气吊着,不能再有任何惊扰。
南宫珣缓缓吐了一口气,对于自家爹爹睚眦必报的脾性,他是再清楚不过,秋后算账是常有的事,何况他现在命悬一线,没人能脱得了干系。
“你……答应……我……”
南宫珣眼前的景象模糊发白,低喃着求情。
南宫云霆见他眼神放空,眉头焦急地皱起,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了。
“好好!你说什么都好!爹都答应你!”
在南宫云霆急切的安抚下,南宫珣才放下心来。
南宫云霆见自己的宝贝儿子为了一个男人魂牵梦绕,轻易就被牵动心神,又是怒其不争,又是气急败坏,还恨李家那小子假清高,若是从了自己儿子,哪还有这些事情!
南宫云霆心中百味交集,又苦又酸,五脏六腑更是绞成一团。
“你为了旁人连爹都不要了?”他沙哑声质问道。
南宫珣脑海里似是涌现了些好的回忆,面容舒展。
南宫云霆见他神色恍惚,此时处在游离状态,不敢大意,挥手让管家过来。
管家会意,带着开药续命的大夫过来小心查看一番,大夫点点头后,又带着他退了出去。
“……爹……中、秋…我……宴儿……”
好几段不同时间的记忆在他脑中混在一起,他记得娘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爹有很多妾室,却只有他一个儿子。
小时候爹很忙,只有偶尔得空了才会陪他玩儿,会送他各种新鲜玩意儿。
那年他满十二,他喜欢小马驹,爹就送了他一只幼年踏雪,带着他在山野玩儿到晚上,那是他玩儿的最尽兴的一天。
后来爹越来越忙,见面也是匆匆叮嘱几句,他身边也开始出现很多陌生人。
他们心思各异,打着朋友的旗号接近他,其实都是为了跟他爹搭上关系,他心知肚明。
一开始还会厌恶,后来他发现无论去哪里,都会被这些人围绕,怎么甩都甩不掉,渐渐的,他便习惯了这些虚情假意,顺水推舟当个纨绔,反正他的前途爹自有安排。
后来,他跟着爹的调令,来到宁化县居住,这是个好地方,容易出政绩,看似是平调,实则在为后面升迁铺路。
那天他跟几个朋友喝了一晚上花酒,迷糊中在花魁房里歇了一夜,爹是不允许他碰那些人的,太脏,也幸好他酒量不行,喝醉就会睡着,加上有叶殝跟着,没出什么乱子。
推开窗户感觉天气不错,空气比楼里干净多了,便想沿着内城河散会儿步,昨夜喝酒的几人不知道从哪里知晓他起身,刚下楼就一窝蜂围上来,插科打诨,要跟着一起。
跟就跟吧。
杨柳微风,阳光格外温柔,晒的人暖洋洋,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也不错。
直到他的视线随着蓝天下高飞的大雁而逐渐拉远,收回来时掠过拱桥,意外地被一抹淡淡的紫色勾住。
周围都是灰蒙蒙的过客,唯有他肆意笑着,鲜活着。
那人的眉眼变得越来越清晰,深深印在他的瞳孔里时,感觉心脏被猛击了一下。
那种感受来得猝不及防,他还没缓过神来,身边就有人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了异样,喊道:“那不是李寒宴吗?”
语气酸溜溜的,他也听出了其中的不待见。
“你们认识?”
“呵!”那人冷笑一声,尖酸道,“他才不屑跟我们玩儿呢!嫌我们这群人是凡夫俗子,入不了他谪仙下凡的眼!”
有聪明的反应过来,靠近他解释道:“是药商家的公子,他爹的药铺在整个县城占了八成,排除不信邪非要开药铺又很快倒闭的那些临时门面,他家基本算是覆盖了整个县城的药房跟诊堂。”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总是先从利益开始的,有什么样的本钱就进什么样的圈子,这几乎是默认的规矩。
围绕在身边的这些人,最关注的也是彼此能提供的价值。
只是这回他们猜错了。
他看上的,是坐在石桥栏杆上,自由自在,眺望风景的这个人。
他身后的小厮看起来不赞同他坐那么高,又拦不住自家主子,急得抓耳捞腮。
一边注意着身后三三两两过桥的行人,怕一不小心冲撞了自家少爷,又怕自家少爷一个念头兴起,想试试从这里跳下去,能不能正好落到行船上,可把他忧心坏了。
李家少爷似乎跟下人很亲近,勾着小厮脖子拉过来,跟他分享有趣的地方,中间又时不时逗弄一下,吓得小厮抱住他的腰杆儿,生怕他掉下去了,闹腾的少爷则笑得狡黠。
“他多大?”
南宫珣问得没头没尾。
周围几人准备了很多说辞,把自己知道的信息都在腹中整理了一遍,唯独没想到县令家的大公子会问这个。
就像为了考试提前准备了全部内容,结果当天考卷儿上的题目是第二页第三行的序言写的什么?
所有人都卡了好一会儿壳。
过了会儿,有个跟班儿迟疑道:“……应该是十七。”
“你怎么知道的?”有人不满,“没发现你以前这么关注他。”
“哪有啊!上回去珠宝店给我妹买首饰,撞见他娘了,听见她娘聊天,说他十七岁了什么的,刚好珣哥一问,我就想起来了。”
南宫珣没理会他们之间的吵吵闹闹,只觉得桥上的光线非常碍眼。
看着看着,他突然心情不悦起来,特别是对那个小厮,少爷那么细的腰,他却搂的那么紧。
南宫珣盯着两人接触的地方,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
如果是自己站在那里……
这个想法刚出来一半,南宫珣便觉得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身体轻飘飘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南宫珣无意识地捻了捻指腹。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就像开了闸的洪水,铺天盖地淹没了他的理智,再也收不回去。
他想抱着这个人,他也想这般亲近地跟他玩儿。
不跟任何人分享。
“走吧,累了。”
南宫珣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细水长流,以后见面的日子还有很多。
众人觉得奇怪,毕竟才刚睡起来,怎么就累了?
互相存疑地看了看,却也没人敢说什么,三两步跟上去,防止自己的站位被其他人捷足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