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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走南驱难(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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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府的下人遇见人都沉默行礼,哪怕路过也走得极轻,听不见脚步声。
老爷这段时日变得阴晴不定,不知道哪里看着不顺眼,就会有倒霉蛋被拖下去挨鞭子。
忧心惶惶笼罩府邸,每个人做事都小心翼翼。
卧室里的药味久久不散,又不敢开窗,门上都挂着棉布,担心夜里寒气重,冻着了少爷,屋里伺候的人更是不敢出半点纰漏。
南宫珣脸上尽显灰白之色,整个人双目紧闭,睡得极深。
赵衡看完便出了卧房。
南宫云霆紧跟其后。
“道长,我儿现在如何?”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南宫珣就剩一口要死不活的气强行拽着,风筝线细,随时都能断。
“按令郎的情况,他本身没有足够精力支撑身体进行呼吸,能让他在保持沉睡状态下维系生命,大概是用了产生幻觉的东西,一直在刺激他的头脑缓慢运转,让他的元神在深层沉睡,将能量消耗降至最低,实际上身体却是醒着的。”赵衡道。
“只是这东西需要不停使用,且会让身体产生适应性,若贫道判断的没错,这药应该快要不起效了。”
南宫云霆久久蹙紧的眉头终于有了一点舒展。
“道长猜的没错!”
能看出端倪,说明知道症结,才有药可医。
“珣儿撑到现在,靠的是巽天府的致幻丸,这东西素材难得,我能求到的也不多,几位小道长送来的药已经快用完了,而今走投无路,还请道长竭尽全力,救我儿一命!”
“确实有药能治,只是这东西,哪怕是大人您,也难以找到。”赵衡迟疑。
“道长但说无妨。”南宫云霆道。
“令郎失血太多,又无法依靠吸收食物,来自主恢复气血,丹药只能暂缓衰弱的趋势,但其实他的伤势一天比一天严重。”赵衡解释道。
“那你倒是救他啊!”南宫云霆急道。
“大人稍安勿躁,再好的丹药也需要有根基才能发挥效用,令郎的肉身无法产出新的精血,但可以吸取别人的精血来补足自己。”
“北方有一雪山,住着一个部族,当地备受尊崇的大祭司名为藏天,他们信仰地狱佛,剥纯洁的少女皮肤做鼓,以前一任大祭司头骨为樽,喝生血以求祛百病,为了尽可能地延长寿命,会从族人里挑出血脉最纯的小孩养做‘生坛’,而能让令公子身躯重新恢复生机的,就是这个‘生坛’。”
赵衡望着南宫云霆,后面不需解释了。
“道长是说这个‘生坛’求之不得,而那座雪山也极难进入。”
“这一族每十年与外界通一次婚,只有那天,雪山结界会失灵,而就在十年前,他们内部发生叛乱,有人与外界勾结,里应外合,将他们的大祭司剁成了肉泥,剩下的最后一个‘生坛’在混乱中失去踪迹。”
“说了半天我儿还是没救!”南宫云霆很是暴躁,硬邦邦地来回踱步。
赵衡淡漠地看着他发疯,黑暗中松开手,从袖子里飞出一只毒蜂,没入黑夜。
紧接着,两人身后不远处传来重物砸在石地板的声音。
南宫云霆警惕地吼道:“谁在那里?滚出来!”
他们站的位置,就在南宫珣卧室外面的院子里,背后靠着假山,四周只有蛐蛐儿的声音,那声突兀的异响,便是从假山后面传来的。
那边漆黑一片,夜风吹过草木摇影。
有东西慢慢移动,沉重的拖拽物摩擦地面,粗粝缓慢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外形。
是个成年男子。
赵衡拿起桌上的灯台,举高朝那边照了照。
微弱的光线落在他的半身。
赵衡微掀了下眉。
这人像条狗一样,脖子跟四肢上,都拴着粗黑的铁圈,每个铁圈之间,连着一条锁链。脚上没穿鞋,刮出大大小小的伤口,混着灰尘,成脏污色。脚后跟坠着两个铁球,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他微垂着头,黑发浓密,半长微卷,遮盖了面容,只是从轮廓剪影看,深邃冷冽。他有着深麦肤色,看起来油光滑亮,本应是极其健朗的皮囊,但他穿着破烂的粗麻背心和断了半截的麻布裤子,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交错的鞭痕,旧的血迹结了痂,新的伤痕又渗出了血。
这些伤痕都不致命,但极为痛苦,施暴的人明显就是为了折磨他,又不给死的机会。
“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嫌刑罚不够多吗?还不快滚!有多远滚多远!”南宫云霆看见他就想发火。
那人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极其不情愿地转动脚步,转过半边身。
“等等!”赵衡出声拦住。毒蜂完成任务悄悄飞回他的袖子里。
南宫云霆见他神色微凝,便道:“这是我儿护卫,护主无能,一点惩戒。”
几乎在男子出现的瞬间,赵衡就发现他的异常。
赵衡唇角带笑,回身拱手贺道:“恭喜大人!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本就俊朗,贺喜的声音更是诚意满满,让人舒心。
“道长此话何意?”南宫云霆上下扫视他一眼,诧异他的怪异举动。
“藏天,那个失踪的宝贝。”赵衡没有多说。
本来想拖延几天,熬干南宫云霆,再拿他的血换给南宫珣,只是又要辛苦小蛛了。
不过没想到的是,能在这里撞见血奴,既然有现成的血包,自然不能再消耗自家小东西,而且那些人早晚会找到他,不用白不用。
被他用,总比被那些人抓住,好上千百倍。
南宫云霆闻言,眼珠转了转。
“你是说?”他指了指那名男子。
“他是?”
“没错!”赵衡兴致勃勃道,“不瞒大人,贫道养有一窝神奇的蜜蜂,擅长制作人蜜,越是纯净的血,越是吸引它们,平时就在方圆十里转悠,吃饱了就回来,可就在数日前,贫道发现,它们一直绕着这片地方打转,怎么也不肯回来,最后寻着踪迹找来,发现它们依依不舍的地方正是大人府邸!”
赵衡摇头叹气,无奈道:“奈何大人府上没有邀请函,是没资格拜访的,无法,贫道只好在周围先找个活,解决生计,也正是因为进了李府,才有缘与大人结识啊!而今连最需要的药材都找见了!可见大人福泽深厚!”
说巧合也太巧了。
原来是早就被盯上,这道士蓄谋已久!
想到这儿,南宫云霆反而信了他几分,无论这个藏天是真是假,只要有用,管他怎么胡编。
到底是真有‘生坛’,还是找个借口,挑个人现做一个活人祭祀,哪怕他是披着正道皮的歹毒邪魔,找借口掩人耳目,他都能装聋作哑!
“这么说我儿有救了!那快!赶紧的!”南宫云霆喜不自胜道。
南宫云霆上手,要扯着他的袖子走,催促他赶紧做药。
赵衡侧身躲开,南宫云霆抓了个空,连片半空中的衣角都没碰到。
见赵衡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南宫云霆眯了眯眼,冷静下来,“道长犹豫什么?”
“天时地利都有了,药也只是水道渠成,只是这酬劳……”赵衡停顿了下,眼神透露出阴险狠厉,不信任道,“贫道能拿到几分?”
南宫云霆听完,瞬间放松了绷紧的脊背,他甩了甩袖子,随意道:“原来道长是担心本官食言啊?”
“人在江湖走,吃过的亏太多,不得不谨慎些。”赵衡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呵……”南宫云霆轻笑一声,道,“道长多虑了,那些银子,本官绝对、一分不少地给你!”
只要有权,钱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为了打消赵衡的顾虑,他道:“道长请随我来。”
此时得知儿子有救,南宫云霆感觉走路都踩在云端上。
他冲那名站在假山边的男子道:“你也跟着!”
那高壮男子目光一直望着一个方向,赵衡看了看,正是南宫珣的卧房,他听见命令,垂下头,拖着沉重的铁球过来。
考虑到这人现在是儿子的救命药,南宫云霆大发慈悲斥道:“够了!把锁打开!东西丢掉!”
那人闻言,看了看南宫云霆,又看了看南宫珣在的地方,垂眸,没动。
南宫云霆皱眉凶斥道:“你拖着这一堆听听哐哐的东西,要是吵到珣儿怎么办?想害死他吗?”
男子闻言,脸上呈现被扭曲的痛苦。
他顶着一身伤都没反应,却在听见会伤害到南宫珣时痛苦起来。
赵衡觉得这人有趣得很。
男子抬手摸到脖子,从后脖颈处的铁圈上拉过来一串东西。
那是一串钥匙。
钥匙竟在他自己手上?打得半死,他却不逃?
赵衡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做。
就因为没保护好主子?
家主打他情理之中,只是他主子都要死了,他留下也活不了,他不仅不逃,还躲在那里,大概是想守着南宫珣。
到死都要围着主子转,这么忠诚的仆从,上次见到的还是别人操控的傀儡。
把钥匙交给他自己保管,明显是了解他的忠诚,对他很信任。
而这人也过于老实,不会趁着没人的时候打开束缚,给自己缓解伤痛,伤口就那样晾着。
从他的眼中的愧疚跟痛苦来看,他身上的伤痕一半是因为家主的惩戒,一半是他对自己的惩罚,他在惩罚自己没有保护好南宫珣。
尽管这并不是他的错,他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赵衡带入了一下,发现完全接受不了他的观念,别人的性命珍贵,自己的也同样珍贵,即便没有保护好谁,也不至于以伤痛平复愧疚。
他在恨自己不能以身代劳。
主仆之间有这种难舍难分的感情吗?敬畏跟恐惧倒说得通。
但一名护卫对主子,产生超出自身性命的疼惜,属实怪异。
而且,家主对他也说不上好,他看着也不像没主见的人。
读不懂。
赵衡从他身上收回注意力,跟着南宫云霆走进一间屋子。
南宫云霆从珍宝阁架子上,取下一个方盒,递给赵衡。
“这是?”赵衡疑惑。
“道长不妨打开看看。”南宫云霆胜券在握。
赵衡将信将疑地打开盒子,一抹银白露出头,当他完全掀开的时候,整个人都震惊地说不出话了。
那是一整盒南海明珠。
色泽圆润,拇指大小,颗颗相似。
赵衡双眼放光,情不自禁的抓起一把,又松开手指,让珍珠撒回盒子里。
“这、这都是给我的?”
最直接的东西最有效。
赵衡难以置信,连谦称都忘了用。
“只要道长治好我儿,事后还有重谢!”
南宫云霆对他毫不掩饰的贪婪之色十分满意。
打消了对他的最后一丝怀疑。
没有比用财宝收买人心更加稳妥的方式了。
毕竟钱买不来道德,但能买来不讲道德却有本事解决问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