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僵欢》云升温

19、走南驱难（3）

　　“各位道长吃点饭食吧，菜已经上齐了。”管家招呼着。

　　李二夫人搀扶着李二爷在主位落座。

　　“老爷，都让你先好生休息，身体好了再出来，非不听！”李二夫人嗔怪着。

　　李二爷身体不行，但醒过来后精神不错，唯一遗憾的就是双腿变得很不灵便，怕是以后都走不了路了。

　　面对李二夫人的唠叨，李二爷不为所动。

　　一直到这顿晚饭的时候，几个小道士还处在打击状态，魂不守舍地夹菜。

　　他们本来是不用吃饭的，毕竟练过辟谷，但一见赵衡都坐下了，他们当即跟着落座。

　　饭桌用了可活动的大桌盘。

　　李二爷动筷示意开饭。

　　吃着吃着，李府二老就忍俊不禁地停下了筷子。

　　含笑看着饭桌上的奇异场景——

　　只要赵衡动过的菜，很快就会空盘。

　　基本上赵衡夹一筷什么菜，小道士们就前仆后继地跟着夹一筷，只是每盘菜都做得很精致，但他们人又多，基本上赵衡伸过的盘子，必定在几息的功夫里就没了。

　　赵衡：“……”

　　赵衡放下筷子。

　　他们互相看了看，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赵衡轻叹，道：“咬一口就堆在碗里，是有吃一口扔一口的怪癖吗？”

　　小道士们惊觉了赵衡的不悦，赶忙重新拾起筷子往嘴里扒饭。

　　李府的厨子曾在宫里当过御厨，对达官贵人的口味掌握的十分精准，这些小道士虽出身富贵，但长年清修，很少吃什么好东西，本质上仍旧是小孩子，有人约束还好，没人管制之后，口腹之欲便蓬勃旺盛起来。

　　一开始斯斯文文的，后来就放开了吃，反正他们吃得越欢畅，主人家越是高兴。

　　吃到末尾的时候，门口传来铁链相碰的声音。

　　大伙都心照不宣地猜到是谁，纷纷面露不善，一言不发地等着。

　　管家站在门后静静看着大门。

　　外面一阵响声过后，门被人缓缓推开一条缝，动作小心谨慎，屋内谁都没有说话。

　　此时已是傍晚，幽蓝的夜色一步步侵蚀四周的轮廓。

　　大家很配合地没发出任何声音。

　　外面人退开几步，朝后面的人道：“启禀大人，里面没动静！”

　　“会不会都死完了？”师爷猜道。

　　“锁了一天一夜，里面不会全是活尸吧？”

　　“石漆都准备好了吗？一旦情况不对，就把门锁上，一把火烧干净！”

　　“是！”

　　一阵拔刀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推开，迎头便碰见站成一排，幽魂似的管家跟家丁。

　　有昨晚的阴影在，官差草木皆兵，一看见那排排站的黑影，吓得抽了口冷气，脚下自保般后退一步。

　　“大大、大人！”官差声音有些颤，“有有、有人！”

　　师爷壮着胆子，借官差做掩体，探头往前看。

　　南宫云霆不耐烦地把人拨开。

　　“哎呦，大人您小心！”师爷闪开。

　　直到南宫云霆出现在门口，管家才带人出声道：“草民叩见大人！”

　　管家并不想跪，但见官不跪，又有由头治他们不敬之罪。

　　“算你们命大！这都没死！”师爷在后面小声嘟囔。

　　没有看见他想看的场景，南宫云霆阴着脸大步往里走。

　　众人在正厅等着。

　　下人伶俐地将饭菜收拾干净。

　　南宫云霆不高兴，他们也没什么好脸色。

　　沉不住气的小道士率先开口，语气不善：“县令大人将所有出口锁住，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吗？”

　　白天他们推门却打不开，跳出去一看，发现被锁死了，还贴了封条，他气愤地跳了回去，大伙当即对南宫府没了好感。

　　面对毫不客气的质问，南宫云霆笑了笑，“本官相信各位道长的本事，这不解决了吗？本官封锁出口也是为全县百姓着想，若是有邪祟跑到街上大开杀戒，诸位与我都是罪人。”

　　“你！”

　　小道士明知道他本意不是这样，但又说不过这个道貌岸然的假面狐狸，气得憋红了脸。

　　“大人前来，是想看我死了没有？”李二爷哑声道。

　　众人回头。

　　此时屋内点了灯烛，静谧昏黄。

　　他坐在位置上没动。

　　南宫云霆沉默看着他，眼前这个人像是一步迈入暮年，枯瘦，苍老，衰败，与往昔那个豪气干云的李兆丰，像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唯有那双眼珠，比从前更加精亮。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本官来做什么，还用问吗？”南宫云霆道。

　　“那要让大人失望了。”李二爷缓慢道，“我侄儿尸首被邪祟侵蚀，为了顾全大局，今早便已经烧毁，此事有目共睹，各位道长都可作证。”

　　小道士们闻声点头，他们今早确实看见烧尸体了。

　　“大人见识过凶尸的残暴，想必能理解。”道士都是南宫府的人，有他们作证，一切都说得通。

　　要是怀疑，就是怀疑巽天府的人。

　　南宫云霆不语，看着李兆丰，目光深沉。

　　他一开始就知道李寒宴会尸变，这是他的目的，此时却也拿不准，李兆丰会不会真的将尸体烧了，还是偷偷养了起来。

　　猜到南宫云霆不会相信，李兆丰吩咐道：“取来。”

　　管家应声，跑去后院，没一会儿就捧着一个东西过来。

　　“大人打定主意，要与我侄儿结亲，草民不敢不从，只能将这坛骨灰献与大人。”李二爷道。

　　管家低着头，将精致的骨灰坛子双手递了上去。

　　师爷挥了挥扇子，衙差上前一步接过，又退后站定。

　　对于那个骨灰坛子，南宫云霆看也没看。

　　南宫云霆对于李家，就像耍弄猎物的猛虎，已经是囊中之物，要李家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由他来决定。

　　比起让李家满门抄斩，他更倾向于让他们家破人亡，活得战战兢兢。

　　南宫云霆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放过了。

　　李家主仆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直觉他没安什么好心。

　　南宫云霆转而对几位少年道：“几位道长已经除完妖祟，跟本官回府吧。”

　　“我不去！我就要待在这里！”年纪小些的，脾气也倔，眼中只有好人跟坏人。

　　“大人，”年长些的二师兄出来打圆场，拱了拱手道：“贫道与师兄弟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跟大人辞行。”

　　“辞行？辞到李府里吗？”南宫云霆拆穿道。

　　小道士有些尴尬，他还没跟李家家主商量，擅自定夺，强行住在别人家里，属实冒昧。

　　他不由自主地转了视线，看向赵衡。

　　南宫云霆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

　　赵衡站在那里悄无声息，若非小道士提醒，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可当南宫云霆与之对视后，却赫然发现这人身姿挺拔，相貌极为出众，属于放在人群，一眼就会发现，无法忽略的一个人。

　　他进来这么久一直被这人观察着，他却没有察觉。

　　南宫云霆神色晦暗。

　　“这位是？”

　　小道士上赶着介绍：“昨夜就是这位前辈救了我们，凶尸也是前辈打败的！”

　　“哦？”南宫云霆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还没请问，这位道长是巽天府哪一支的掌事？”

　　赵衡没说话。

　　“……前辈不是巽天府的人。”这种小问题，小道士抢着解释，只是有些失望，声音也变小了。

　　“不是巽天府，却出现在这里，那便是李家请来的了？能请来这般高人，本官也是小瞧你了。”南宫云霆看向李兆丰，阴森道。

　　赵衡兀地开了口，他的声音清澈有力，又不失沉稳，瞬间就吸引了火力。

　　“贫道云游此地，只为祛邪安宅，李府邪祟已除，明日就要辞行的，碰巧遇见大人办案。”

　　赵衡三言两语撇清与李府的关系。

　　“恕贫道斗胆，观大人面相，头有阴云，印堂发黑，府上近日怕是有血光之灾，多半会有亲人命丧。”

　　南宫云霆脸色一下冰封起来，看向李兆丰的眼神饱含怨毒，而后转向赵衡，威胁道。

　　“道长好眼力，不过诅咒的话还是少说为妙，若应在道长自己身上，有个三长两短，后悔都来不及来了！”

　　接着，南宫云霆不客气道。

　　“本官与巽天府有约，要解决本官家事，还请各位道长随本官回去。”
　　这些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道士，没能死在昨晚，实在遗憾，巽天府短时间不会再派别的人过来了，但他需要那些续命的丹药！

　　闻言，小道士不乐意了。

　　“南宫珣的身体每况愈下，若非有一点脉搏和气息，简直与死人无异，大人非要我们救他，我们也救了，可他受伤太重，又没有及时治疗，我们也无能无力。”

　　提起儿子，南宫云霆就炸了，他拿出巽天府的令牌，“无论如何，各位必须保住我儿，跟本官回去！”

　　见到他用令牌威胁他们，小道士倔脾气也上来了，“一个要死的人怎么救？大人这般厉害，怎么不跟阎王抢人去！”

　　“六师弟！住口！令牌代表师门之命，不可不敬！”等小道士说完了，为首的二师兄才出来厉声制止。

　　“哼。”小道士扭过头，不想听。

　　眼见南宫云霆要派人动手，将他们强行请回去。

　　赵衡突然道：“起死回生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南宫云霆闻言大喜，但很快冷静下来。

　　他之所以不理会这个道士，就是不相信他。

　　尽管他看起来，比这群小道士叠在一起，都要厉害的多。

　　但他是李家请的人。

　　他不得不防。

　　但若是他真的能救呢？

　　南宫云霆动摇了。

　　小道士们闻言眼睛都亮了，他们完不成师门的命令，回去肯定要受罚的，可前辈开口了，就说明真的有救！

　　“你想要什么？”南宫云霆道。

　　潜在意思就是我凭什么相信你！

　　赵衡笑了笑，云淡风轻道：“贫道想游历天下，盘缠当然是越多越好，我若帮大人解忧，大人能给我什么？”

　　南宫云霆定定看着他，“……五百两。”

　　京城好点的地段，一套三房的屋子也才八十两，五百两已经是天价了。

　　“可以。”赵衡应道。

　　南宫云霆眼神冷了冷，但周围没人发现。

　　赵衡面不改色道：“五百两白银，贫道跟大人回府，五千两黄金，贫道替大人救命。”

　　“大胆！”师爷忍不住了，“你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南宫云霆抬手。制止了师爷跳脚。

　　小道士们也呆住了，请他们掌事也花不上这么多银子的。

　　“贫道一介散修，整日捉鬼实在疲倦的很，多赚点银子，也能早点逍遥人间步入化境不是？何况大人府上，可比李府气派多了。”

　　赵衡眼中的贪婪一闪而逝，但还是被南宫云霆捕捉到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清高济世的道长，不过是没吃过人间疾苦的玩意儿罢了，体会过有银子跟没银子的区别，就明白这人间只有一个利字。

　　不怕你有要求，就怕你无所求。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过多的废话，南宫云霆侧身让了一个位置，抬手示意道：“ 请。”

　　后方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

　　赵衡连招呼也没打，也没理会李家二老，就跟县令狼狈为奸地走了。

　　小道士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一跺脚，也跟了上去。

　　“走，去把大师兄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