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李府闹鬼了(2) ...
-
正午,日光大盛,县门地界石碑近在咫尺。
赵衡一路游山赏水,走到宁化县用了一月有余,人就在家里,他来得早点晚点无甚差别。
买了几两桂花糕,赵衡询问中年老板,“贫道初来乍到,寻李家药铺,老板可否指个明路?”
“道长要买药啊?小人建议你还是去别地儿买吧。”
花糕老板隔着蒸腾的水汽看一眼赵衡,憨厚的方脸有些模糊的褶子,手里细致地用荷叶将糕点在案板桌上打包。
“老板何出此言?我听说李家药铺做得极好,药材品质也有保障。”赵衡随口问道。
糕点的气味甜香可口,赵衡指着里面的豆沙馅儿,“这个也来两块。”
“诶好。”
花糕老板舒展应声,而后又叹了口气。
“以前确实好,可现在不一样了,换了当家人,以前李老爷重医德,药材好价也便宜,若真没法子的,还能免费得一些救命药,可而今不同了,自从李二爷做主,赚的钱多了,人情味儿没了,去的多是有家底的,价钱也高了几倍,这些钱能省则省吧。”
见赵衡穿着朴素,花糕老板好心建议。
“李老爷与人为善,不会糟蹋自己的心血,可是出了什么变故?”赵衡看向老板,神色正视起来。
“李老爷三年前就去世了,突发的疟疾,一晚上人就没了,大夫人没过几日也随着去了,两人感情深厚,只是苦了李少爷,唉……这事儿闹得……”
糕点老板似有口难言。
赵衡眉心微拢,故长已逝,那自己素未谋面的妻子,岂不是孤身一人?
“您但说无妨,贫道不是多嘴之人。”赵衡打消他的顾虑。
糕点老板也是憋不住,虽已经是满城皆知的事,但还是小心翼翼压低了声,道,“七日前,李少爷被李二爷配了婚。”
赵衡被老板隐秘的模样感染,隐隐有些不详之感,不过他这个正缘尚在,李老爷不会言而无信。
只是此般看来,这位不知该称呼兄还是弟,婚配肯定另有缘由。
“说来也是,李少爷自小聪敏,他娘李夫人又是出了名的貌美端庄,儿的相貌随娘,少不了说亲的,不过都被老太爷拒绝了,说是已有婚配,我见也是托词,老太爷去世也没见着人影儿,多少年了,若是真的,那就是有人生没人养,端的是没良心的崽子!肯定攀龙附凤去了,看不上李老爷是商户!”老板有些气愤,“若是有亲家掌门面,也不至于这般田地,嗐……”
老板长叹一口气。
有人生有人养也没有攀龙附凤的赵衡,默然无语,伸手结过老板打包好的糕点。
“……那李家小姐,而今如何了?”
花糕老板诧异,“李家小姐自然好好的。”
赵衡紧绷的额面舒展,准备告辞。
“现在有他爹当家,自是吃不了苦的。”老板自顾自叹道,不知联想到自己身上还是怎的,神色有些落寞。
刚放下钱的赵衡,双腿被这句话绊住,微沉了眉心,觉得老板说话前言不搭后语,“你刚说李老爷去世了,现在是李二爷掌家。”
“没错啊,”花糕老板也被他凝重的样子弄糊涂了,“就是李大小姐他爹李二爷。”
“……那李老爷千金呢?”
老板被他问的莫名其妙,随即恍然,手指头在虚空晃了晃,意有所指,拉长声音“哦”了一声,“道长有所不知,以为李小姐是那个李小姐,唉不是不是,李老爷就一个儿子,大名叫李寒宴!”
估摸他不清楚情况,后面又接了一句。
“已经死了。”
太阳很大,万里无云,直直的热意泼下来,晒得人头脑发昏,这才夏初,太阳的势头就可见一斑。
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谈不上感情,赵衡只是有些失落,总归要有个交代,从花糕老板那儿得到的消息,李家并不和睦,接二连三的变故可能另有隐情。
原是打算上门拜访,要是李姑娘心有所属他便祝福,若是愿与他结亲,他便照顾她一辈子的,现在喜事变丧事,娘子变兄弟,还死得不明不白,要弄清楚。
赵衡顺着老板给的方向,找到李府正门口,抬头看向屋檐门匾,红艳的竹篾灯笼四周挂着惨白的素布。
结冥婚。
配的还是与他有约的人。
视线扫过紧闭的黑漆大门,赵衡提着糕点踏上石阶。
赵衡走至门前,手指勾起狮头环,在大门叩了两下。
这条街隔着后巷,往来无人,十分安静,敲门声显得格外突兀。
“谁呀?”
一个极不耐的声音随着大门吱呀拉开一条缝,像忌惮什么似的压低了气息传出来,接着印入眼帘的是一张睡眠不足挂着黑眼圈,极为疲劳的年轻面容。
“找李二爷。”赵衡淡淡道。
家丁眯着眼从下往上将赵衡一打量,赵衡身量太高,家丁没看他脸,视线落在他衣领子,心下便有了秤。
丧眉一觑,不耐烦嘀咕:“又是个穷术士,去去去,接活儿的去后门排队去,别来这儿碍事儿。”
说完就要将大门哐当关上,手下一用力,门却没在意料之中砸上,家丁不信邪地又一用力,还是关不上,低头往门轴一看,一个淡黄色的东西卡在那里,仔细一瞅,竟是一个剪得圆头四肢的纸人坐在地上将门顶住了。
超出认知又无法打压的东西很容易让人恐慌,更何况他也只是仗着李府的名头狐假虎威罢了,这些日子上门的江湖术士多得数不过来,全都是没二两水的草包,谁曾想还真能遇见个有两把刷子的。
“您有本事您早说啊,看这事儿闹的。”家丁忙不迭陪笑脸,侧身将人往府里迎。
赵衡对家丁变脸的速度多少有些无奈,连门面下人都这般捧高踩低,家主的脾性也能略知一二了。
没心思计较,赵衡略过他往内堂走去。
有身份的道爷身后多少跟几个伺候的徒弟,见赵衡一个人孤零零的,家丁探头朝着前后街顺了两眼,没瞅见人影,也头一缩,将门轻声合上,手脚麻利地跟进去了。
一进门,赵衡便感到一阵跟外面截然不同的凉意,屋内静得出气奇。
穿过宽敞的外堂往里走,家丁推开中门,一个中年男子寻声望了过来,厉声呵斥,“王小虎!不好好守着大门,到处跑什么?”
“哎呀管家,有位厉害的道爷接了大少爷的活,我这不是怕给耽误了,才直接带人给您瞧瞧吗?”
家丁王小虎撇清责任,可不能被扣上这个罪名,他的工钱也不多,自己花都不够,哪儿还有闲的让他扣啊。
一听是道士,管家提了两分薄面,缓了神色,从太师椅上有点费力地撑身起来。
他这些时日就没好好合过眼,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空睡,好不容易逮着点空闲,又被打搅,火气憋在心口,明面上习惯了和气,姿态给人一种厌烦又客气的别扭劲儿,也没上前迎客,就站在原地,一副主人姿态等王小虎带人过来。
心气儿高的估计直接就告辞了,不过赵衡有自己的目的。
赵衡走近,在管家嘴角下耷的审视目光中略一拱手,算是客气。
“贫道与李家有缘,见府上有阴衰之气,若不化解,轻则家财散尽,重则性命堪忧,还请给你们老爷通传一声。”
丧喜一体,明眼人都知道不吉利,这番话在管家心里激不起波澜,来骗钱的道士十有八九都说李府有难,这不明摆着吗?还用得着你吓唬我?
只不过这事儿到底什么情况府里瞒得紧,没走漏风声,外面也只知道李府结冥婚找道士做法,传来传去虽然名声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影响生意。
这买卖要是做成了才真的是顺风顺水,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出了事谁也跑不了。
赵衡看着管家眼珠子滴转,适时提醒道:“今日已经是第七天。”
管家陡然一惊,后背生寒。是了,今儿是那位头七,回魂夜!
“道长稍作歇息,我去请老爷过来!”管家一改轻蔑,脚步匆匆拐进后院。
下人请赵衡在堂椅坐下,端上茶具,沏了茶水。
赵衡用杯盖撇去浮沫,茶叶青翠在水中直立。
上好的清明前茶,一两茶叶一两金,可见李府累有薄产。
太阳从院中天井射进堂内,像被什么隔着,亮度都暗了几分,身处其中知道光线是暖的,体内却积攒不到暖意。
院内伺候的丫鬟下人,个个都精神不济,无精打采的,行走间神色仓皇,像畏惧又不敢惊动什么,动作都很轻,以为人不知地躲在角落,借着手里活计跟同伴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很小,一般人绝对是听不清的,但对赵衡来说无异于面对面交谈,修道后的五感可以轻易捕捉到周围人的情绪变化。
“这已经是第十六位了,少爷的怨气真的能化解吗?他会不会今晚把我们都杀了?听说头七是鬼魂最盛的时候!”
“嘘!”
粉衣丫头情急地一扯身边双髻女子的袖子,借着花盆遮挡,两人偷偷摸摸打量坐在堂屋内的赵衡。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少爷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害我们呢?”
“可家里已经死了三个人了!会不会下一个就是咱们?”
双髻丫头心慌地很,手里拽着芍药叶子。
“少爷的模样明显就不是正常的尸体!我听守堂的小安子说,少爷手上的指甲乌黑老长,跟僵尸一样!”
“哼!”
粉衣丫头忿忿。
“我看都是那个王天师搞的鬼,少爷英年早逝已经够倒霉了,还要被他做法嫁给那个坏东西!我看该死的是他们才对!”
“你们又在嚼舌根了!”
一个刻薄的女声从身后插进来,两个丫头吓得一哆嗦,赶忙低着头等挨骂。
“张大娘……”
管事的老嬷脾气很冲,逮着机会就要发作,掐着两个丫头的胳膊肉用力一揪,低骂道:“给你们开工钱是让你们当小姐的吗?一个个就知道偷懒!看看这花给你们祸害的,这个月钱各扣一半,再敢让我发现你们偷懒,就把你们卖到窑子里去!”
说完粗硬的手指在她们如花似玉的脸上用力一碾戳,两个丫头被戳的身形踉跄,疼得很,躲又不敢躲,吓得脸色发白,嘤哭着低声啜泣。
下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约是又过了半盏茶,拐角屏风后传来拐杖杵地的“咚咚”声,脚步拖拽在地上摩擦。
赵衡随声望去,一个上了年纪穿着显贵的男人慢慢挪着步子走了过来,一直慢腾腾,在管家的伺候下在主位上坐稳当,拐杖立在一旁,才掀了掀眼皮,视线落在等候多时的赵衡身上。
久被人奉承惯了,高高在上的姿态是日积月累的。
赵衡先打破平静。
一出口就石破天惊。
“您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