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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府闹鬼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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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黄昏,街上稀稀拉拉佝偻着几个人影,面容被生活磋磨得十分憔悴。
经过牵着骏马的赵衡,跟骑在马背上看不见一丝头发的古怪黑袍人时,路人都拢着袖子缩了缩脖颈,刻意避远了些。
街边早早收了摊,四周安静得很,显得石街空旷。地上零散的枯叶被秋风一扫,只听见过耳的细风和落叶刮过石面的簌簌声。
秋风萧索,有些孤寂。
“一间上房。”
赵衡看了眼陈旧牌匾,松开手中牵马的缰绳,扶着黑袍人下马。
黑袍人动作僵硬,像木偶似的被半抱半托地拉下来。
客栈生意冷淡,守在门口打盹儿的店小二年岁不大,瘦得跟猴儿似的。好不容易见着新客,喜笑颜开地跳着步子凑上来,动作倒是出人意料的灵巧。
他两手接住缰绳快速在门柱上挽了个复杂的结扣,回身对赵衡殷勤道:“好嘞道爷,您远道而来,可还要准备些饭食?”
道士有挑有不挑的,清修的只要馒头,混世道的要好肉好菜犒劳自个儿。
店小二见赵衡身量出众,俊逸非常,不像是只吃馒头的主儿,但周身气质又冷清得很,素净道服一丝不苟,眉眼不沾俗气,一时拿不准要不要吩咐后厨多准备点东西。
不想错过一笔有甜头的买卖,便多嘴一问。
至于另一位黑衣客官,都包地这么严实了,明显不想与人接触,小二识趣地不打搅。
赵衡背起黑袍人略一思量,淡瞳色的眸子转向小二。
店小二被他太过正经的眼神瞅得很紧张,下意识将市侩的嘴脸收了回去,不着痕迹地站直了等他吩咐。
“一壶清水,一盘生牛肉,一碗新鲜猪血,送至卧房,有劳。”
赵衡声音清澈沉稳,平静得没有情绪。
店小二耳廓不自觉动了动,这是他有生以来遇见说话声音最舒服的人了。
虽然不明白客人要生肉干嘛,显然不是他自己吃的,但服侍人最忌追根究底,有疑惑也要咽在肚子里。
“好嘞,小的先带您去客房,东西稍后就给您送来。”
穿过大堂,通往二楼的木阶上了年纪,一踩上去难免咯吱作响。小二在他身前半步,刻意放轻了步子,还是免不了脚下恼人的声音。
早知道就催舅舅找人修缮了,都多少年了,早该换新了。
不知怎的,他今儿对这些细节格外上心。
平时也没觉得这地板老旧,扶手油腻,这会儿就是觉得哪儿哪儿都脏兮兮的,怠慢身后的客人了。
想到这儿,店小二突然反应过来,进门以来好像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后面一点声儿都没有,怪渗人的。
他小心从眼尾往后瞥了一眼,余光扫见净色衣摆随身影轻晃,才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轻轻舒了口气,又疑惑得很。
怎么有人背着一个人走路还能没声儿呢?
平地也就算了,这老楼他住了快二十年,晚上没人踩都时不时自己咯吱叫几下,这会儿怎么这么老实。
“贫道自幼练气,步伐比常人轻些。”
像是猜中他心中所想,赵衡淡淡解释了一句。
店小二被他戳中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平时冒犯客人被骂的担忧,反倒觉得这位道长平易近人得很。
店小二嘿嘿两声,挠了挠头,“道长是修行的高人,自然跟我们不一般。”
说完脚下连跨两步台阶,往前小跑几步,推开一扇门,朝赵衡欣喜道:“到了,就是最里面这间,离过道远,最是清静,您有什么需要,摇一下门口的铃铛,小的立马赶来。”
赵衡走近,扫一眼房内陈设,道了句:“多谢。”
原本双手扶着黑袍人腿弯,改为单手托着腰臀,得空抽出一只胳膊,指间捏着什么,递给店小二,示意他接住。
店小二本能顺从地摊开双手,微凉的东西掉在掌心,是一颗大大的金瓜子。
他刷一下瞪大眼,下意识屏住呼吸,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房门已经关上了。
他木登登望着关紧的房门,呆呆拿起掌心的金子送进牙关,游魂儿似的用力一咬,感受到陷下去的力度,上面毫无疑问地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咬痕,小二眼珠子激动得溜圆,心里锣鼓喧天。
给舅舅白干了十几年活,今儿自己也有私房钱了!道长真真是大善人!必须伺候好了!
天已经全黑了,赵衡坐在桌边,点起一只香烛,静静调息,木桌上点了一截蜡烛,烛光昏黄,桌上放着猪血,跟一海碗,切得整整齐齐的,带血丝的生牛肉。
窗户开着,清寒的夜风灌进衣袖,肌肤寒凉,但赵衡似是习惯了这些冷意,任风吹着。
屋内静悄悄的,香烛的白烟形成一条雾线飘向暗角。
那是黑袍人隐匿的方向。
半响,赵衡无奈道:“不能一直喂你人血,先吃这个。”
屋内只有赵衡的声音,也没有第二个人。
又过了一会儿,一缕黑气从阴影处钻出来,屋内霎时阴寒,像掉进了冰窟,让人忍不住打寒噤,但这冷又不是从外而内,而是骨头缝都阴寒,却冷得找不到源头,神思都冻住了。
黑气的源头,正是站在烛光边缘暗影中,一动不动的黑袍人。
越来越多的黑气从兜帽下丝丝缕缕钻出来,屋内阴寒无比,此时阴气顺着黑夜传染,住在客栈稍微体弱的人都在睡梦中打了个寒颤,陡然掉进了血腥的噩梦里。
黑气充斥在屋内,将赵衡团团围住,一个张牙舞爪的怨灵出现在他身后,双眼猩红,要将他吞吃入腹。
赵衡背对着祂,仍闭着眼,没有防备的模样,也没有丝毫着急。
怨气近不了他的身。
见赵衡平静无波,毫不畏惧的样子,镶在黑雾里鬼气森森的红色眼睛气得跳了跳,左右找不见攻击的目标,一扭头气冲冲扎进了海碗里。
片刻功夫,怨灵重新回到黑袍下,屋内阴寒消失,赵衡静静睁开眼,垂眸看着桌上狼藉。
烛火早灭了,这会儿借着银色月光铺地,桌上只剩下被撞得晃荡的空碗,和吸得干枯灰白收缩成一团的肉块,若是吸在人身上,那只能是精气枯竭,做人肉干的下场。
怎么觉着比几日前的怨念更深了?
赵衡眸光微沉,眉心隐上一丝忧愁。
三个月前。
“宁化县有一药材商户,早年发家,做得很大,你顺路打听就能找见。”白发苍苍,富态圆润的老顽童,除了传授道法,很少跟他正经交代什么。
赵衡接过他递给自己的玉饰。
上好的和田羊脂青白玉镯,雕刻着一条凹凸蛇纹状,蛇身镂空,首尾衔环,明显还有另一半才能凑整光滑。
“是你娘留的,记得她给你定的那门姻亲吧,这是你的尘缘,老头子我离坐化没几天了,该交给你的要早点交代。”
声音透着离别的苍老与哀伤。
“你今年二十有四,放在尘世早该成家,但你与道途有缘,又命犯孤煞,娶得早了克妻,而今你学有小成,命里红鸾星定,该去践行你自己的道了。”老顽童说着眼含泪光,十分不舍,“我就你这一个徒孙,一想到你要走了,这几日饭都吃不下,眼见着消瘦了不少。”
老头说着带上哭腔,抹了抹泪。
赵衡看着他,欲言又止。
老头眼冒精光,压下心头的激动,打着腹稿,准备安慰小徒孙头一次的生离死别。
这小家伙从小死面瘫,雷打不惊,终于有他哭的时候了!我老头子这辈子没白费心!太不容易了!
老头眼中泪花更盛。
“有什么舍不得的你就说吧,师祖不会笑话你的,想哭就哭出来,谁都有哭的时候,放心,师祖不嘲笑你。”
“师祖。”赵衡开口,嗓音略滞。
老道士纯净的圆眼睛无比期待,无声催促他继续。
道观靠山邻水,风景极佳,春末,窗外鸟儿早早出来觅食,叽喳个不停。
赵衡看着老头,话头咽了又咽。
老道士呜咽,“呜呜,你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有负担,师祖知晓你难过,师祖也难过。”
“师祖。”赵衡轻叹一声。
所有声音都从老道士耳朵里消失了,满山寂静,只有赵衡的声音清晰可闻。
“……您吃完麻油鸡忘擦嘴了。”
晴天霹雳!
老头一口气没抽上来差点撅过去,脸色一下充了血,红润无比,配上糊了满嘴的油渍,十分富态充盈。
老头猛吸一口气将自己缓过来,一拂尘甩过去,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嘴,恼羞成怒吼道,“臭小子,赶紧走!走走走!”
长长的拂尘尾巴携风而来。
赵衡蜻蜓点水般往后一跃,完美躲开迎头一击的拂尘,拂摆挥舞间,从中稀稀拉拉掉出一堆吃完的果核,散了一地。
空气寂静,老头动作顿住,更是下不来台,但这种情况下,没理也要占三分!
“找不到孙媳妇别回来了!臭小子赶紧给我下山去!”
抓起道书就朝赵衡丢了过去。
果核全是老头打坐嘴馋吃完藏的。
小时候怕他一心二用,不能集中精力修身,老头就陪他一起打坐,管不住自己嘴馋,就偷偷吃,他一睁眼老头就一本正经坐着,一闭眼就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嚼脆果的声音,赵衡顺着他心意,当不知晓,一过就是二十年。
眼看着老头都要恼怒得冒烟了。
“您吃完东西多散散步,活两百岁不成问题。”
赵衡仓促叮嘱完,闪身出门,背对着身后叮啷哐啷砸出来的东西,夹杂着老头咕叽个不停的声音,赵衡踏步走远。
春风拂过青山,赵衡放出散养的小蜜蜂,让它们自己去找蜜,因着心情不错,嘴角压制不住地翘起一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