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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走南驱难(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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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李二夫人趁热打铁地肯定道,然后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只看你肯不肯吃这个亏了。
宴儿已死,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带尸体走,当做一次普通不过的祛邪安宅,一是与宴儿成亲,接下李家祸事这个担子,之后再带着名义上的亡妻离开。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本就意欲带他走,左右不过多留两日,况且一个活人需要吃穿用度,现在宴儿不需要这些,又与你的生计相契合,两全其美的事,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婶母一家被人迫害吗?”
李二夫人眼含热泪。
赵衡从与男子成亲的震惊中缓过来,看向李二夫人的眼神一片清明。
李二夫人从他的表情读出来,他真的忍心。
生死天定,盛衰乃世间常事,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人生路,他没有与他们交织,自然不存在情感上的索取与依赖。
若是李府真的满门被灭,既是人为而非鬼邪,他也只会默哀。
毕竟人间归律法管教,冤也好,恨也好,都有解决的方法,只有超出人间范畴的东西,才是他该出手的。
李二夫人刚燃起来的希望,又一次破灭。
她脱力地跪坐在地。
带着哭腔道:“宴儿从懂事起,就盼着与你成亲,等了你十几年,也因此错过了很多前来说亲的人家,更没有为大嫂一脉留下一儿半女,你若无意迎娶他,我也不勉强。”
“……毕竟是他自己非要等的,是他自己不从了南宫珣的,是他咎由自取惹来祸事,怨不得谁。”
“……你愿意带他的尸首回去好生安置,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婶母不敢奢求什么,之前的话就当婶母没说过,那些金库里的东西,临走你带上,多多少少能用,也算是婶母给你的见面礼……”
“勿要推辞。”
李二夫人垂开目光,不愿再谈,伸手攀扶着棺材,跪久了腿有些麻,费了点劲儿才站起来,可怜兮兮地转身往外挪,一副不再挣扎的样子。
赵衡在她身后站起身。
在李二夫人拖着步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轻叹了口气。
“既然他有此意,我也没想另娶他人,那便成亲吧。”
李二夫人垂着头,眼中精光闪过,她闭了闭眼,此时心脏狂跳,这招以退为进,终究是险胜了。
年轻人涉世未深,善良与真心付出,是他们初出茅庐的软肋。
要挟会激起好胜心与逆反,博同情会引起防备,可若是真心裹着假意呢?
李二夫人转过头来,眼泪从眼眶滚落,容色哀伤又感动,抬起袖子笨拙地抹了抹眼睛。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李府正厅。
此时热闹极了。
“道长!您吃点心!”
“道长,让奴家帮您上药吧!”
“道长喝口水,别噎着了。”
“道长疼不疼呀?”
“不不不、没事、我自己来就好,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抓了一晚上孤魂野鬼的小道士们,跟从内院出来的一众丫鬟小厮碰了头。
管家分身乏术,只吩咐了好生招待这些道长,便忙正事去了。
两拨人互相行了礼,一开始都还很拘谨,但架不住年轻,丫鬟是好奇心旺盛的悄丫头,小厮是嘴甜会耍宝的捣蛋鬼,年长沉稳些的,去检查府上损失,只留这一堆最不靠谱的凑在了一起。
本来抓完鬼是要回南宫府的,毕竟他们是那边请来的人,也不知为什么,大伙心照不宣地留下了,谁都没提走这个事儿。
小道长们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等着。
也没人吩咐他们,但就是觉得,要等昨晚的高人允许了,他们的事儿才算完。
本来丫鬟们个个都在找点活干,只是擦灰的擦着擦着,就擦到了椅子上。
端茶倒水的小厮,一边倒一边好奇地瞅着他们放在地上的收妖袋,一不小心水就撒了。
“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没见过鬼,有些紧张,道爷别介意啊!”
“无碍。”小道士摆出大人的肚量。
小厮凑过去,伸手想摸又不敢,“道爷,小的从没见过这东西,能不能给开开眼啊?”
小道士不太会拒绝讲礼貌的人,而这些请求也不过分,便道:“可以的。”
这个头一开,接二连三就过来了,没多一会儿,大家就打成一片。
谁能拒绝年轻俊美又好说话,教养好还尊重女子,又身怀绝世本领的乖巧道长呢?
都想来逗逗他们。
赵衡过来处理凶尸,就看见一群鼻青脸肿的小道士,坐在一堆家丁里,被嬉闹夸赞地面红耳赤。
其中一人余光瞥见赵衡,眼睛一亮,急忙拽了下同伴,彼此一提醒都注意到了赵衡。
他们立马站起来,走过来站得整整齐齐,恭敬气派地弓腰行礼。
齐刷刷道:“晚辈见过道长!”
不知道的,还以为赵衡是他们师父呢!
赵衡后退半步。
他不说话,他们就一直行着礼。
“不敢当,贫道路过罢了,各位该忙便忙去吧。”
赵衡想把他们打发走。
但明显他们没有领会到意图。
“昨夜多亏道长出手相助,救了我们大师兄一命,师门上下不胜感激。”其中一人领头道。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提到昨晚那人,赵衡不禁多问了句,“你们大师兄伤势如何?”
“及时上了药,已无大碍,现在正在厢房休息。”
赵衡道:“那便好。”
说完抬脚就要走,不料,又被另一人叫住:“前辈!”
赵衡看向他。
“那些被引来的妖祟已经被我们悉数抓住,请前辈查看!”
赵衡视线扫过去,对上一片充满期待的眼神。
明显等着挨夸的模样。
要真说起来,就他们的所作所为,他实在夸不下口,但这些小孩明显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赵衡只好随意瞥了一眼地上专门摆着,就等他来看的东西,有口无心道:“不错。”
说完这句话后,赵衡只觉他们的目光更加闪亮了。
不知为何,他看着这群嗷嗷待哺的小孩有些头疼。
许是不适合带孩子的缘故吧。
赵衡心想。
其实与李寒宴成亲,这件事也有好处——
不用担心照顾不好小孩子。
“前辈,那具凶尸该如何处置?”一人问道。
“前辈没有吩咐,我们不敢擅自乱动。”
他过来就是收拾这个。
“我去看一眼。”
赵衡往灵堂所在的地方走去,小道士们不用吩咐,十分自觉地跟在后面。
道长们都去了,丫鬟小厮也想去看看。
莫名其妙地,赵衡身后就多了一大串尾巴。
此时太阳出来了,院子里一片浅黄明亮。
凶尸还完完整整地挂在柱子上,阳光斜过屋檐照在它身上,因有日光晾晒,它身上并没有昨晚那么重的阴气,被符纸封印,安安静静地悬着。
“若此时符纸失效,或被人为放下,该作何处置?”赵衡没有预兆地问道。
小道士们像回到了学堂,被老师突然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
一瞬间的紧张慌乱,互相对视几眼后,便开始各抒己见。
“首先不能让众人跑到屋内躲起来,因为凶尸喜阴,平时看似安全的房间,反而是最危险的,凶尸力气大,门窗拦不住它。”
“最好找太阳照射范围大的地方待着。”
“用铁锁勾住他四肢,限制他的行动!”
“这个昨晚试了,它力气太大!我们根本栓不住它!”
“那……那用天门阵!将它困住!再合力击破!”
“摆天门阵需要时间,而且……我们不太熟练……”有个道士不好意思道。
“那用安魂咒将它定住?再用符纸镇压?”
“五师弟,师父讲安魂咒的时候你铁定没听,它已经是煞了,安魂咒只能镇住中尸毒的活人,对付它是不行的。”
“那该如何是好?我们又打不过!”
“……”
赵衡一直没说话,表情看不出喜怒,目光淡淡的落在这些绞尽脑汁的小道士脸上。
随后,赵衡嘴角勾出一点弧度,明明含着笑,语调却很冷地说道。
“既然都想不出来,那便试试吧。”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他一跃而上,落在了屋顶,清风吹过,他手里一张黄符飘飞。
众人想到了什么,立马看向凶尸,果不其然,它头上的符纸不见了,正是赵衡手里那张!
凶尸没了黄符镇压,日光灼烧的痛苦让它发出恐怖的嘶吼,战力竟然不减反增,将长剑从体内弹了出去。
凶尸落地的瞬间,地板都震了震,众人瞳孔缩紧,如临大敌。
院子里原本围了一圈人在看热闹,此时被动起来的凶尸一吓,立刻乱成一锅沸腾的粥,尖叫声四起,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钻。
眼见凶尸一个弹跳就躲进屋檐,伸手就要抓住一个家丁,其中一个小道士反应敏捷地跳过去,一剑将凶尸拦下,回头厉声吼道:“所有人去太阳底下!”
他吼是吼了,但听的人不多,大家乱成一团,恐慌是会传染的,都拼了命地找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有的甚至躲到了灵堂里,蹲在供桌下面。
凶尸本能趋向阴冷处,特别是灵堂还有赵衡留下的聚阴阵,那些躲进灵堂的人就凶多吉少。
几个小道士只能先救人,一边拖延,一边拎着家丁朝外赶,好不容易清空,凶尸踩进聚阴阵,身上的煞气肉眼可见地凝聚起来,昨晚留下的伤口竟然有愈合的倾向!
小道士们都感到周身一阵恶寒。
惊恐道:“我的老天爷!它恢复能力这么厉害吗?师父没教过啊!”
“这灵堂有问题!”有人发现了端倪。
众人被提醒,四下一扫,迅速发现了地板上的阵法,只是因为隔了一夜,地板又是黑色,血迹干涸后并不明显,很容易便忽略了。
其中为首的当机立断挥剑砍下,沾有血迹的砖石噼啪声连响,沿着破口块块碎裂。
聚阴阵被打破,凶尸调转了目标,朝他们袭来!
此时的凶尸力气与昨晚不遑多让,只是动作要慢上许多!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
几人吸取了昨晚的教训,先防后攻,将凶尸逼出了灵堂。
但凶尸明显想避开太阳,阳气充足的日光将它的身体灼烧冒烟。
见它还想往屋里躲,为首的两个师兄掏出墨斗线,身手敏捷地绕着院子回廊将缺口封住。
凶尸进不去又腹背受敌,被激发了凶性!朝几人发起攻击!
功力不会一夜增长,几人在院子里狼狈躲闪。
唯一意外的是都挺有骨气,此刻,没有一人开口向赵衡求助。
赵衡站在屋檐边上,望着他们几个东奔西逃,手指间还夹着那张随风摇曳的符纸一角,有些无聊。
他懒散蹲下,胳膊搭在膝盖上,看了他们一会儿,又从手边薅了几颗石子。
每当有小道士要被凶尸咬住,他就适时地弹出一颗,争取瞬息生机,小道士们团结一心,总能抓住这个机会避开致命一击。
小道士自然明白赵衡用意,此时也不慌乱了,只一味尝试解决之法。
一次次失败。
一次次被甩飞。
雷符炸响,长剑折光。
经过将近两个时辰的围追堵截,他们终于将凶尸捆在了柱子上。
赵衡站起身抻了个懒腰。
“什么感受?”他朗声道。
几人早已大汗淋漓,灰头土脸,抱廊柱的抱廊柱,倒的倒,躺的躺,个个气喘吁吁,力气透支,要了大命了,只是眼神都格外明亮。
耗尽了体力,精神却处在极度兴奋状态。
闻言都慢腾腾地扭头,朝他所在的位置望去。
有人缓过气,“……用的还是昨日法子,限制它的行动!”
“对!我们确实打不过它!但这个位置,”有人接话,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指了指院子,“能够限制它的行动,昨晚我们全凭一身蛮力,妄想一举将它制服!”
“……急于求成,是我们昨晚犯的第一个错。”另一人接话。
“用桃木钉封它五识,……阻止阴气进入,拖延它的恢复。”
“……昨晚没发现它是煞,就擅自用了招魂幡,是第二个错。”
“第三……没有清晰认识到敌我差距,贸然出手,自不量力。”
赵衡满意道:“不错。”
这次不是敷衍,而是鼓励。
不懂自省,居其位而擅自妄为,只会害人害己。
几人也察觉了他前后的态度变化,想到自己之前的冒失行为,都感到分外羞耻。
这还是被前辈削弱后的凶尸都这么难打了,若昨晚就只有他们几人,没有巧遇到前辈,估计尸体已经凉了。
恢复了些力气,也不好意思再躺着,接二连三地撑着从地上起来,凑过来站整齐,朝赵衡行了一个心服口服的弟子礼。
“多谢前辈教诲!”
赵衡莞尔。
看着他们,悠悠道。
“其实,有一个百战百胜,再不济也能保命的方法。”
众人立马被钓起了兴趣,昂头探脑地望着他。
“很想知道吗?”赵衡视线绕了一圈,卖了个关子。
“想!”
“当然想了!”
“求前辈指教!”
“……”
“它有四个字,适用所有对战。”赵衡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众人面面相觑,都搞不懂有什么绝妙技法只用四个字的。
最少的逐妄经都有两百多字。
“四个字?”
“啊?”
“这世上有四个字的秘籍?”
“前辈是哪四个字啊?告诉我们吧!”
“是啊前辈!求您啦!”
下面一片叽叽喳喳。
“那就是……”赵衡目光在他们稚气未脱的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道。
他一开口,成功让下面安静下来。
接着,他平静的语调随风而下。
“随机应变。”
进攻与防守,一念之间,打赢了是胜,不死就是平局!以我为主,万物为我所用!随机应变!
角落里的佩剑倏地飞回来,落在赵衡手里。
他倾身而下,轻盈落地,灵力灌入剑身,长剑铮鸣,寒芒森森。
接着,他朝挣动的凶尸,在极短的间隙内连挥数剑。
招式丝滑连贯,剑痕在半空留下星芒,剑刃飞出,顷刻间,凶尸便炸成了一团血雾!
竟是连焚烧都省了,渣都不剩!
留下呆若木鸡的一群小道士,待他们回过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找不见赵衡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