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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宁风化雨(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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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办每天会出去买新鲜粮食回来,管家借着摆宴的由头,在菜场采买了几大车东西,乱葬岗里的棺材就藏在一堆蔬菜簸箕美酒坛子下边,运进了府。
“那边儿的丫头,都去帮忙整理少爷的院子,安言也去。”
“你,去把兄弟几个叫来。”
管家支开下人,安排几个靠谱的心腹,趁着四下无人,将灵堂里真正的棺材换出来。
“小心着点儿,别磕着了。”
几人抬起李寒宴的尸身,管家抬着李寒宴的后脖颈,手掌接触到一片发僵的冰凉,顿时悲从中来。
“这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管家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视线划过李寒宴脸上,突然疑了声。
“嘴唇怎么跟中了毒似的,乌青乌青的。”
有个小厮回道:“气血足死后就是这样,小的以前见别人身上也有过。”
管家听完,便没往心里去,握着李寒宴的手腕在架子上摆好躺姿,看着李寒宴的手指,责怪道:“安言怎么做事的,打理了一天,连少爷指甲都没修,真是气人。”
已经变得乌黑的指甲比寻常时候要长一些,但这时候也来不及弄,只能后面再说。
管家盖上绸缎,将李寒宴挡严实,“走走!路上小心点,别碰着人,也别弄倒了。”
“是。”两人抬着便悄悄往后院走。
管家留下安置那具乱葬岗带回来的尸体。
棺材也换了一副,原来那副血棺将尸体泡一夜后,便被王天师留下的几个弟子销毁了。
此时换进了一具黑棺里。
管家没打开看,他对昨晚的事心有余悸,确认外面看不出区别后,便带人走了。
安言在自家少爷房里睹物思人,一边将他所有的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又将他收藏的千奇百怪的小玩意儿拿出来倒在床榻上,挨个看了看,越看心越伤,趴在床边哭了一场,整个屋子都留着少爷的气息,哭累了,就闻着这点安心的味道睡着了。
再眯瞪着醒来的时候,往窗户那边一看,隔着薄纱,外面已经天黑了。
他有些晕乎地爬起来,打了个大喷嚏,一擤鼻子,发现堵住了。
“这几天惊吓太多,好不容易睡一觉还受寒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声音有些哑。
鼻子肿肿的,他只好用嘴巴呼吸着,什么都闻不见了。
安言把东西往储物柜里摆放整齐,收拾到零碎物件的时候,从帕子里掉出一个极其漂亮的荷包,绣着鸳鸯祥云图案。
安言拿在手里,想起来,这是要送给未来少夫人的。
可少爷都不在了,哪还有少夫人啊?
“少爷最喜欢这个,时不时就拿出来看一遍,稀罕的紧,该给他放手里,一道带着的。”
安言嘀咕着,想了想,还是先揣进了怀里。
把卧房整理完后,他走出房间,双手带上了门。
府上安安静静的,红灯笼幽幽亮着红色烛光,从屋檐投照到院里,依稀能看见花花草草的轮廓,夜风吹在身上凉凉的,以往的夏天晚上,少爷总会带他在院子里躺着看星星。
安言收回视线,脚步穿过回廊,来到少爷灵堂。
这会儿空荡荡的,白布黑纱飘啊飘的,一个人影也瞧不见,不过安言也不害怕,他跪在地上往火盆里烧了他叠的最好看的两个金元宝,跪着拜了拜。
“少爷,你要是回家了,一定要来看看我啊,安言很想你。”
他跪拜完起身,走到棺材边。
虽然管家叮嘱过不能打开棺材,但这会儿也不是钉棺下葬的时候,而且他是来放遗物的,也出不了什么事。
他还想再见少爷最后一面。
便把管家的警告抛在了脑后。
管家在书房跟李二夫人对账,这几天事情多得乱七八糟,账目也是七七八八,零零碎碎,这边一个坑,那边一个洞的。
他播着算盘,突然连打了几个喷嚏,莫名有些心慌意乱,回想府上目前也没有其它事情需要担心的,他翻了翻账本,觉得还是医馆亏得太多导致的。
安言绕了一圈,发现还是从前面好推开,便抵着棺材盖往前推,太沉了,一开始没推动,他整个上半身都抵着棺材使出全身劲儿终于有了松动,在他锲而不舍下,棺材终于推开了胳膊宽的缝隙,再往前他就没力气了。
安言有些气馁,他踮脚往里瞅,黑黢黢的,像个无底洞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这么点宽,根本看不见少爷的脸啊。”
他挽起袖子,把手从缝隙里伸了进去。
管家出来小解,顺便来灵堂看一眼,以便安心,谁知刚经过拐角,视线往灵堂一扫,脚步被迫一顿,当即眼珠子都要瞪下来了。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嘴张了又张,但喉咙急得一个字都飙不出来,他抖着腿迈步往过赶,胳膊伸老长地隔空指指点点,气到头了,终于发出一声。
“呔!”
“小兔崽子!你要反了天了!”
安言完全没想到还有人,被这天降神呵吓了一跳,伸进去的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一阵刺痛。
他倏地抽回手,一看手指上竟然破了一个深口,血水极快地渗出来,顺着指缝滑下去。
伤口有些深,血水冒出来也多。
管家从他身后赶上来,抓着他肩膀着急忙慌地扳过来,“小东西你干什么了?”
安言被管家要吃人的模样吓得不敢说话。
举着手指呆呆站着。
管家目光一扭,也看见他的手了。
当即心脏咯噔一下跳漏了。
“你你你、你刚才把手伸进去了?”管家一着急,把安言这幅小身板提溜了起来。
安言被他一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样子吓到,抖的跟筛糠一样,磕磕巴巴解释。
“我我我、我想给少爷放放放、放东西,就就就打开了一点。”
“你看见什么了?”管家吼道。
“什什、什么也没看见!”安言道。
忽然,管家像被点了穴道,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转了转僵直的眼珠子。
“你把血滴进去了?”他木木地问。
安言被他忽起忽落的态度弄得七上八下。
“我我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就就就刮破手了。”安言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很想少爷。”
管家哑口,蓦地垂下肩膀,松了手,如丧考批地挥了挥手,“走!”
竟然是一个字都不愿说。
安言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但他聪明的脑瓜子告诉他,他做了一件很错误的事,向来凶巴巴的管家话都不愿跟他说了,连骂他都不愿了。
安言自责地不行,呜呜呜地跑出了灵堂。
好像自从少爷走了以后,他做什么都不对,总是在闯祸。
安言觉得很冷很害怕,他跑回了自己的屋子,将自己锁在了里面。
灵堂只剩管家一个人,闻着棺材里浓重的血腥气,他忐忑地朝挪开的棺材缝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在刚才,一阵恶寒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很危险。
蓦地,棺材里响起细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他的耳朵瞬间就捕捉到了,此刻他的警惕达到了十分,那声音短促有规律,他望着棺材,脚下不由自主后退了些,刚一动,一阵阴风就吹过来,像极了那晚的叹息。
他陡然打了个寒颤。
从恐惧中找回几分理智,他哆哆嗦嗦地走到棺材后边,用尽力气把棺材推了回去,然后便脚步匆忙地赶去了老爷的卧房。
屋里没亮灯,夫人还没回来。
守夜的小厮见管家魂不守舍地赶过来,以为有重要的事吩咐,谁知他只是问了句:“老爷有什么动静?”
声音有些颤。
“天一黑就歇着了。”小厮道。
“……好,今晚上我守着,你去休息。”管家心不在焉地吩咐完,便小心推开门进去了,转而把门关上。
小厮虽然不明白,但管家吩咐了,他便照做。
屋里静悄悄的。
“老爷?”管家轻声唤道。
没有人应声。
管家轻脚挪着步子,掏出火折子点燃烛台,房里亮起昏黄的光。
床帐垂下来一半,管家看着安安静静的卧榻,不由自主地谨慎起来。
“老爷?”他又唤了声。
还是没人应,但这次他走近了些,听见了沉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抖着手慢慢掀开帘子,安静了两息,他又抖着手把帘子原封不动的放了下去。
他强迫自己回到桌边,掏出王天师留下的,一个用来联系他的纸鹤。
管家咬破指尖,抖抖索索地将手指凑近,在纸鹤脑袋上蹭上一抹血迹。
纸鹤微微动了动,管家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捧着纸鹤,伸到窗外。
纸鹤张了张翅膀,像活动筋骨一样,把身体舒展开,便灵巧地朝天空飞去。
管家目送它飞远后,才关上窗户。
一直在房里坐到深夜,李二夫人回来,他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李二夫人冲过去,小心翼翼看了看。
便摔坐在地上。
第二天,老爷醒了,他身体发生的变化,他自己最清楚。
他沉哑声,平静道:“棺材出事了?”
一个陈述性质的问句。
“……是。”管家艰难道。
随后,老爷便没再问任何东西,只道:“王天师来了,叫我。”
管家应下。
然而令人惊慌的是,一天过去了,王天师没有任何动静,反倒是南宫府传出消息。
南宫珣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