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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宁风化雨(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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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上人沉浸在伤感中,李二爷夫妇枯坐一夜,管家抹着眼泪出去采办葬品。
安言哭了一晚上,头昏脑胀,肿着两颗红红的大眼皮,哭哭咽咽给李寒宴整理遗容,握着李寒宴的手给他擦洗,看见少爷的手指才过了一晚,薄而光泽的肉粉指甲就开始有乌黑发硬的倾向,登时难过得不行,呜咽得更大声了。
然而透过天井抬头看,仍旧是一个寻常的晴天。
管家带着黑白绸布跟灯笼纸钱回来,府上人不用吩咐,都默默地做起了该做的事,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说话,好似有什么东西跟着从府里一道消失了。
中午大伙凑在堂里一起吃饭填肚子的时候,有人砰砰敲门。
听声音就很不客气,管家放下筷子,望着门口方向,吩咐一个看门小厮:“小虎子,去看看。”
“哎。”
专职守门的王小虎小跑过去,刚拉开门栓,还没来得及把两扇门往旁边拉,大门就被轰一下推开,他站在正中央,被弹开的厚重门板砸了个正着,往后趔趄摔了个屁股墩儿。
“哎呦谁呀!”
没看清来人,痛得捂着头上的大包,嘴里哀嚎着,耳边踩踏而过的脚步声让他的气一下子没敢发出来,跟乌龟翻壳似的睁眼一看,吓得噤声了。
“大人送来喜彩。”为首的官差说了句场面话,手臂一挥,衙差便兀自行动起来。
房梁走廊上的白色灯笼一个个被取了下来,随手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随即抖开准备好的红色大喜灯笼挨个挂上去,门窗上也都贴上了喜字。
管家见惯了大场面,也被他们这一行径气得说不出话来。
“大人说了,结亲是好事,不允许哭丧。”
衙差留下一地狼籍便撤退了。
李二爷从外面回来,下轿子看了一眼府上光景,也没说什么,杵着拐杖进去了。
“怎么样?没被人发现吧?”李二夫人沙哑着嗓子,给自家老爷倒了杯清水。
李二爷微摇了下头,说道:“密室见的,没惊动人。”
“封了一千两,他给了个法子。”李二爷带着疲惫的老态,眼神却分外阴冷,“牢里有个灭人满门的囚犯,被狱卒折磨一个多月也没断气,午后要在菜市场问斩。”
李二夫人不太相信:“这法子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都只有这条路可走,此举有伤天和,不能牵连旁人,到时候找个僻静处,不要放进祖坟。”
李二夫人眼眶酸疼,她用帕子沾水抹了抹,昨夜儿哭的太狠,现在眼泪流不出来,一哭就干疼。
“我不管,到时候我要跟你葬一块儿。”
李二爷不赞同道:“说什么傻话,家里还有两兄妹要照顾,你给我好生看着。”
李二夫人不接话,打定主意要跟着。
李二爷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
夜深,一顶暗色小轿悄无声息地落在李府后门。
确定四下无人,轻轻扣了下门缝,管家早已守候多时,拉开门,跟着李二爷走出来,坐上准备好的轿子。
轿夫都没有多话,两顶小轿无声往后山方向走。
一路上绕过更夫跟巡逻的夜班衙差,没惊动任何人,到了郊外走在小路上,野草树木越来越多,风幽虫鸣,小轿颠簸,管家不放心,一路小跑跟随,也幸好他日常走路多,无形中锻炼得体力还不错,他停下稍微歇了歇,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发觉这四周幽深无人,瘆得慌,一个人容易撞鬼,又连忙跟了上去。
直到穿过一片小树林,面前豁然开朗。
管家跑出了一身热汗,正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喘了两口倏然瞪大眼珠子屏住了呼吸。
这风不太寻常,是从对面吹来的,但这是一块凹地,卷过坡底,再受到土坎一挡,便直直往上冲,变成从坎下吹上来。
明明已经快要入夏,这风里却有股子阴冷还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腥臭味儿,闻一口感觉嗅觉都要失灵了。
他身上的汗被这风吹凉,像兜头灌了一桶冰水,整个人寒嗖嗖的。
前面乌漆麻黑,但也知道是到了地儿,他好奇提着灯笼往前走了两步,慢慢举高,探身往下瞅了眼。
就这一眼,就吓的腿肚子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二爷下了轿子,走近前面下来的人。
“王天师。”
“李老爷。”
二人草草打了声招呼,一同走到坎边上。
这下面几十米深,只是丢的东西多了,都快堆到面儿上,后来处理尸体的人不想踩着腐烂的软肉跟蛆虫,便将尸体随手推下去,滚哪儿算哪儿,懒得费力。
管家刚才看见的,正是一具丢在近处,腐烂生蛆的无头尸。
下面一片黑幽幽的,在不远处中间却有东西闪了一下,管家壮着胆子眯眼一瞧,那里又熄灭了,正当他松下一口气的时候,火光突然蹿起。
管家吓得跳起来,躲到李二爷身边,边叫边喊,“老爷!不好了!有鬼啊啊啊啊!”
王天师对他大声嚷嚷的行为很不满,嘲笑道:“一把年纪胆量这么小,还是回家睡觉去吧,跟来也是添乱。”
管家敢怒不敢言。
李二爷也看见了,疑道:“那是什么?”
“我的几个徒儿正在布阵,我们过去。”王天师也不废话,率先沿着边下去。
李二爷紧随其后,管家不得不跟着,才发现下面被人清理出一条一人通过的小路,脚下的触感跟寻常泥巴路不一样,软乎拉几的。
一想到自己踩的可能是什么,管家就打了个哆嗦。
没敢低头瞅,用袖子捂着鼻子,一边在心里默念菩萨经,一边忍着恶心发抖的腿肚子往里走。
走近之后,发现有好几人站在那里,周围点了一圈蜡烛,还有三个火堆,光线明亮。
见到活人,管家稍微松了神。
观察一圈,才发现他们走到了尸坑中间,这里被清出了一块地方,摆着一些道法灵器,中间有东西被一块黑布盖着,猜到大概就是那具囚犯尸体。
“原是要斩首的,我用了点手段,让他在受刑前就断气了,完整的尸体比残尸厉害得多。”王天师道。
李二爷知晓他的意思,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钱袋,“天师费心了,这十两黄金您先收着。”
王天师摸着胡子嘿笑了一下,颇有风度地拿过钱袋揣进自己袖子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况且你我认识多年,这点小事举手之劳。”
“事成以后,还有重谢,您动手吧。”李二爷许诺道。
王天师得了想要的,也不再废话,提着剑上前做法。
这地儿本就阴森森的,随着王天师舞起了祭祀招魂的招式,周围陡然刮起一阵阴风,火堆里噼啪声响,燃烧过的残渣漫天飞舞,蜡烛昂着头在风过时倔强摇晃。
管家心跳紧张的不行,拽着衣襟把衣服拢紧了些,但仍旧挡不住那股子阴冷。
倏地,他僵在原地,脚步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口沉重的气息从他后脑勺吹了过来。
他确定那不是活人的气息,像从喉咙深处喷出来,穿过破旧的风箱,带着腐臭与干哑。
“咚、咚、”
他感受到心跳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重。
炸起的寒毛加上高度紧张,让他对周围的东西十分敏锐。
他感觉到那东西从他身边经过,他僵硬地转了转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珠子,往身侧斜了一眼,那里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护法的弟子摇起了铃铛,嘴里念叨着什么,语速越来越快。
管家本能地预感到有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来了!
这种恐惧让他对时间的感知一下变慢了,像是过了好几个时辰,又像是一瞬间,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风已经停了。
管家颤抖着手摸了一把后脑勺,一手的潮湿。他用手搓了搓,幸好不是血。
方才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种浓重的死气,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王天师像消耗了极大的体力,吃了一颗丹药,缓过劲儿,命令弟子打开棺材。
那是一口红色的棺椁,理智告诉他别看,可管家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那边瞟去。
他的眼神不错,细看一眼,发现那只是一口原木棺材,只是被浸泡过,所以变得很红,至于用什么泡的,他下意识停止了猜想。
棺材拉开后,一股更稠的血腥味扑过来,他的嗅觉已经快要失灵了,现在竟然觉得能适应这股味道了,久居腥肆之市不闻其臭,是有道理的。
那里面是一摊血水。
两名弟子将尸体抬手,慢慢放了进去。
咕咚一下,血水泡过尸体,几人又将棺材合上。
“李老爷,请。”王天师突然对李二爷道。
管家本能要阻止老爷犯险,但一回神,想起此行的目的,又只能僵站在原地。
那口血红棺材头部,还摆放着另一口黑色棺材,王天师的意思是什么不言而喻。
李二爷走过去,翻进棺材里躺下。
王天师继续做起了法。
天亮的时候,管家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上,自这时起,老爷的眼眸变得比往日要黑浊许多,身体也肉眼可见地衰败着。
王天师在临走前留下几句话,“这具尸体吞噬怨念而活,绝不可让它沾到活人血,安置的时候勿必小心,若是它吸到了活人气血,到时候成了煞,李老爷便性命堪忧,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