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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宁风化雨(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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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衙差停在李府,守住了大门口。
南宫云霆来者不善。
“大人,我们寒宴向来乖巧,绝不会无缘无故伤害他人,我想他与令郎之间必定有什么误会,我先在这里给您赔罪,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商量一番,总能得出个结果的,还请大人三思!”
李二爷站在堂中,对着坐在主位的县令恭恭敬敬说道,想将大事化小。
南宫云霆冷笑一声,“若今天躺在那里的是李寒宴,你还能商量得出来吗?刀不插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是吧?”
“不敢。”
李二爷低下头,恭敬行了一礼,道:“我听闻大人请了巽天府的人,想必是有法子的,只要有任何能弥补的机会,我李某绝无二话!哪怕是豁出去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
“你的命?你的命算什么?你全家的命又算什么?连我府中的一条狗都不如!还想来换我儿的命?”
被李兆丰一番话戳到了肺管子,南宫云霆怒喝道。
形势所迫,李兆丰不得不装孙子,“大人说的是,人命关天,岂是谁都能代替的,只是还请大人给个弥补的机会,若令公子真的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您也不会坐在这里跟李某废话了。”
“哼!”县令鹰视着他,冷道:“本官不跟你兜圈子,你想保住李家的百年基业,就把李寒宴交出来,否则,你就等着被瓜分殆尽吧,那几头豺狼可都死死盯着你的,十四爷不会一直帮你周转,没了他的救济,李府破败是早晚的事,看你能苟延残喘多久。”
“即便让寒宴出来也于事无补,他既不能入药,也不懂起死回生的法术,您也是父亲,何不能网开一面,饶恕他!”李二爷据理力争。
“我儿命悬一线,李寒宴还想独善其身?做梦!”
李兆丰也忍不了了,喝道:“大人勿要欺人太甚,这些年借故盘剥,处处刁难,拿走了多少银子,你我心知肚明,李家行的善医,却被你逼得只能走谋财的路子,弃贫病交加的百姓于不顾,你枉为父母官!”
“有些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敢冤枉朝廷命官,先掂量你家的人头够不够砍!”南宫云霆丝毫不怵。
“大人。”
李兆丰还想回呛,一道微哑的声音插了进来,熟悉的声调让他陡然封住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扭头一看,李寒宴穿着月白色常服,出现在拐角阴影处,约摸临时起意过来的,黑发只简单束在脑后,几丝碎发垂下,此刻因真相而内疚得愁眉不展,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
被南宫珣的消息打击得不轻,他慢慢挪着步子过来,行了一礼,动作很是僵硬。
他起抬头,直直望着南宫云霆,声音并不那么清晰地问道:“南宫珣……他怎么样了?”
南宫云霆看着他,突然心生感慨,长这副模样,被他儿子看上也是情理之中。
李兆丰气急败坏地上来拉他,压低声急道:“不好好待在院子里,跑这里来干什么?”
李寒宴垂下眼,嘴角也微微下垂,不说话,要哭不哭的样子,像清明的细雨。
李兆丰想训斥他一番,但还是被他这模样给堵了回去。
尽管知道他不会哭的,但就是张不了口,像稍微一碰,他就要破掉了。
南宫云霆想到儿子的惨状,一股怨恨涌上心头,恶狠狠道:“你将他伤的那般重,自己心里没数吗?还有脸来问我?”
见李寒宴的脸色,因指责而越发愧疚和痛苦,他心头的怨气消散了几丝。
“寒宴不是有意的,是令公子不稳重在先!”李兆丰维护道。
“年轻人亲近点又如何?我儿待他一片真心,他有什么不满足的!”南宫云霆不允许别人诋毁儿子,大声维护道。
“南宫珣……他到底…活着吗?”李寒宴沙哑着嗓子,执着寻个答案。
“哼!”南宫云霆咬牙道,“他现在比死了还痛苦!”
“巽天府的人保他一命,可他却一直醒不过来,你说!这是不是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一腔恨意跟憎恶无处宣泄,不知道儿子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下一刻他的呼吸还在不在,这几日战战兢兢,忧虑如千座大山压在他心头,他像一只困兽在笼子里看着自己的宝贝遭受折磨,却无能为力,那种几乎要把他撕碎的亏欠与歉疚折磨得他喘不过气,哪怕一刻他都撑不住了,他必须找个东西发泄出来!
李寒宴!
就是最好的发泄品!
他要他死!他要李府也尝尝丧子之痛!
只有感同身受的报复才能抵消他千分之一的痛苦!
他一刻没有犹豫地冲到李府,哪怕答应过珣儿,不会报复李家,但他做不到,他必须要李寒宴死!
李寒宴脚下不稳,身子微微晃了晃,膝盖缓缓弯曲,而后脱力般跪了下去。
“……我的错。”他低着头,喃喃着,有水珠从他眼眶掉下来,一滴、两滴……
南宫云霆不可抑制地冒出一点诧异,但很快被翻涌的情绪淹没,多年的从政生涯早已让他的心脏一片漆黑,儿子是他唯一的净土,是他每个与人勾心斗角的日夜不被欲望跟恶意扭曲的救赎,现在,他唯一的救赎没有了。
而今,只有别人的痛苦能让他产生几分活着的快意。
他必须把体内撕扯的野兽放出来,去吞噬所有美好的东西。
南宫云霆挥动手指,在一旁假装自己不存在的师爷立即表示接到命令,从抱着的黑玉盒子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大人。”他双手捧着递上去。
南宫云霆看也没看,伸手拿过来,随手就丢在了下面一站一跪的叔侄二人跟前。
当啷一声,伴随着晃荡的余音。
金属与石砖相碰,声音清脆。
“今天,要么你死,要么你叔婶死,你自己看着办。”
南宫云霆声音冰冷。
李兆丰扑通一声跪下,李二夫人跟伺候的李府众人一同跪下。
“大人!”李兆丰慌乱恳求,“求大人网开一面,放了我家宴儿,我来偿命!我来偿!”
“老爷……”李二夫人无声哭着,膝行到李二爷身边抓着他胳膊。
李寒宴反应有些呆滞,转动眼珠,视线落在跟前的匕首上,他缓缓伸手拿了起来,触感跟纹路有些熟悉,生锈的脑子里再一次回忆起那天的画面,还有捅进肉身的触感。
他手抖了抖。
有些害怕。
“宴儿!你别做傻事!”李兆丰伸手想把刀抢过来,刀柄却被李寒宴死死攥住,他一把年纪,竟然没抢过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的事……”李寒宴低喃,跪在那里像一个单薄的人偶。
“宴儿!”李二夫人顾不上妇人身份,冒着大不敬转而向南宫云霆求情,“求大人放过我家宴儿!民妇愿意替他!”说完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
府上人跪在地上,竭力缩小身形。
南宫云霆高高在上,睥睨着众人,冷酷且从容道:“想清楚了吗?”
李寒宴抬起头,浅色水眸转向李二爷夫妇。
二人被他眼中灰败的死色吓得说不出话。
“叔父,婶母,是宴儿错了,宴儿连累了你们,即便今天我活下来,以后也是无尽的愧悔。”
李寒宴目光眷恋地拂过二人苍老的面容,薄唇轻启,声音轻柔道,“还请……二老成全。”
“宴儿、你听婶母说、婶母、”
李二夫人还想劝着,可不待二人反应,李寒宴猛地将匕首插向心脏,那匕首极为锋利,这一下又用了全力,刀刃几乎瞬间就没入了胸口。
“啊——”
临近夜半,万籁俱寂,偌大的李府传出一声凄厉的哭嚎。
李二夫人连滚带爬地赶到李寒宴身边,将他抱在怀里,一边无措地接着他胸口不停涌出的鲜血,一边疯了似的朝四周喊道:“叫大夫!去叫大夫!”
她泪如雨下,呜咽着嘶喊,“…去叫大夫啊!”
然而全府上下,没有一人敢动。
李二爷失神地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想摸一摸侄儿,刚伸过去,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一边神志不清地喃喃道:“宴儿……我儿……大哥……对不起……”
李寒宴嘴里呕出一大口血,随后便止不住了,他并不后悔自己会死,但他会对伤害到身边的人而自责,那些爱着他的人,他本该好好保护的人。
他靠在李二夫人臂弯里,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勉强安慰道:“婶母…不、哭……”
几息之间,他眼中的光亮便消失了。
像黑暗里唯一的蜡烛,突然间熄灭。
李二夫人嘶喊着,想把胸口无处安放的疼痛大声哭出来,喉咙却像失了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错。”
南宫云霆百无聊赖地撑着扶手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视线扫过一地血腥,他脚步从容。
经过李家夫妇身边时,松开手里捏着的东西。
那物什轻飘飘掉在他们身上,像随手扔的一张废纸。
他一边大步朝外走,一边朗声道:“今日的戏,本官很满意,你们好生准备着,本官过几日再来。”
轻闲随意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师爷跟衙门的人紧随其后出了府。
李兆丰转动僵硬的脖子,僵直的视线掉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空白的脑子才分辨出那样东西是什么——
一封白底红边的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