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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宁风化雨(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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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夫刚停下轿撵,还没完全落稳,轿帘就被人迫不及待地从外面掀开。
“宴儿!”
南宫珣按耐着欣喜,怕自己外露的情绪过于激动,好不容易逮着的人,一个没注意又要缩回洞里。
“南宫兄。”
李寒宴含了点笑,不冷不热,跟招呼寻常友人没什么区别。
南宫珣见状,眼中毫不掩饰的失落,“你我都相识七年了,还这么见外。”
李寒宴和缓道:“南宫兄高中,日后是要做官为百姓谋福祉的,我亦是百姓,哪有见外一说,应有的礼数罢了。”
南宫珣宠溺地摇了摇头,笑道:“要论起才学,宴儿才是当中的佼佼者,若非你无心仕途,怕是早就中了。”
“才疏学浅,不过是一时附庸风雅,讨夫子欢心的稚童心思,登不上大雅之堂。”李寒宴回道。
南宫珣退让道:“行行,宴儿怎么说都在理,在国子学初见,谈经论道的时候就说不过你,何况是如今的我?”
他笑了笑,假意记怪道:“宴儿,我们上次见面还是肖岳生辰,酒杯没捂热你就走了,我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要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来算的话,我都好几百年没见着你了。”
南宫珣意有所指,语气里的想念路边的狗都能听见。
李寒宴却像没听懂里面的意思,反客为主道:“轿撵里说话不方便,我们进屋吧。”
“好好!”南宫珣欣然应允,伸手上前就要牵他出来。
李寒宴看着面前殷勤过头的人,暗自叹了口气,既然没有那些意思,就不能让人误以为接受。
“多谢南宫兄,我腿脚无碍,可以自己走。”
说着,便绕过南宫珣的搀扶走下轿撵。
见李寒宴擦身而过,南宫珣收回落空的手,有些失望,但很快调整好心态,快走两步跟上他的步子,开始滔滔不绝地诉说这些时日里生活中的变化。
一路上,李寒宴偶尔回应两个字,以示自己在听。
哪怕敷衍成这样,南宫珣也能说的兴致盎然,只要望见李寒宴,他就连自己姓什么都顾不上了,满心只有欢喜。
就着东风,两人在桃花树下,品尝了他从江南带回来的果酒。
在院子里闲聊半个时辰后,南宫珣还要继续掏出他带回来的一堆宝贝,被李寒宴制止了,直奔此行的目的。
“我想看那幅元澈子的真迹。”
南宫珣眼神一黯,压箱底儿的东西掏出来,就说明今日的相会到尾声了。
不过宴儿的要求,他都舍不得回拒的。
“在书房里,你随我来。”
南宫珣率先从满地桃花中起身,又一次把手递了上来。
李寒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一手按着地面,想要撑身自己站起来,不过他的酒量十分差劲,一杯陈酿就能让他睡上一下午,这会儿子也得亏是果酒他才会沾杯,只是这酒酿得极好,甜而醇香,不知不觉他也喝了一壶。
此时酒意上来,加在地上坐久了,猛一起身,头就有些晕眩,腿脚麻软,刚一迈步,身子就打晃。
南宫珣见他差点摔了,关心则乱,忙伸胳膊将人捞了回来。
“诶、小心。”
玉人意外入怀,比理智更先回笼的是沁人的冷香。
记忆里他从没跟宴儿靠得这般近过,这份香味也只有从身旁经过的时候,随风若有似无地出现过,哪有像现在这般清晰的?
南宫珣垂眸看了看头低在自己胸口的人,喉结紧张地咽了咽。
他现在应该保持君子风范收回手。
南宫珣提醒自己。
但这个念头微乎其微,在身体里根本没有任何控制权,轻而易举地,就被某些滋生出来的东西压得不见踪影,而他的手臂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收拢得更加用力。
身体的反应是直接的。
南宫珣呼吸微沉。
李寒宴推了推,没推动,腰上的手还越勒越紧,他有些不舒服,不得已出声唤道:“南宫兄!”
“啊?……哦。”
被李寒宴微恼的喊声拉回几分理智,南宫珣的眼神复又清明。
他冷静下来,松开手,后退一步,玩笑道:“没想到这酒还有后劲儿,我也差点醉了。”
“只要是酒都醉人,无碍。”李寒宴站稳身子,整了整衣服,将此事一笔带过。
“我们过去吧。”李寒宴先两步去往书房。
这地方他来过几次,算是熟悉,摆件也没有变化。
南宫珣走在他身后两步,目光幽幽地落在他的背影上,悄然叹道:“可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南宫珣推开房门,侧身请人进来,李寒宴迈着步子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了正对门挂在墙上的卷轴。
虽束着绑带,但李寒宴一猜便知是它。
但还是向南宫珣投去询问的目光,南宫珣觉着他那飞鼠看见松果时亮晶晶的眼神分外可爱,也不再吊他胃口,上前拉开绳结,画卷如瀑而下。
“元澈子胸有丘壑,这幅江河落日图技法精妙,每一笔都蕴含着作画者的人生感悟,我曾想找人重新临摹一幅,真迹给你,临摹的图我自己留下,只是寻了几位大师都画不出其中精髓,只得作罢。”
南宫珣说着话,踱步到桌案边,倒了两杯清茶,自己拿着一杯,另一杯递给了一旁的李寒宴。
“有劳。”
李寒宴接过茶杯,道了声谢,目光又转回图画上。
南宫珣被他时刻都要保持的分寸弄得有些不悦,好像他们之间除了客套就没有半分情谊。
思绪百转间,各种情绪纠纠缠缠,他心口堵得难受,某些尖锐的东西从黑暗的角落冒出头,试图朝外伸出爪牙。
“君子不夺人所爱,只是这幅画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也收藏了不少佳品,南宫兄若有看得入眼的,我定双手奉上。”李寒宴认真道。
“元澈子的真迹,家母在世时一直不得见,便时常惋惜,若我能将此图放进她的藏库里,想必她定会开心的。”
自从父母相继离世,李寒宴身上便多了几分幽远的哀思,少年抽条至青年,个子高了些,皮肉紧致了,却没变健壮,反而本就偏薄的身躯,在多重打击下显得有些脆弱。
只盼着能把人抱进怀里好好疼爱的南宫珣,自然是招架不住的。
“宴儿的情感总是这般纯粹,若我也能被你如此挂怀,当真死而无憾了。”
“南宫兄说笑了。”
南宫珣却不接话,随手将茶杯搁置一边,抬头再看过来时眼神却变了,让李寒宴琢磨不透。
“南宫兄?”李寒宴疑道。
许是此刻的眼神太陌生了,一点不像那个言笑晏晏的,总是以兄长身份照顾他,从不逾矩的人。
李寒宴没由来的警惕,有危险,又不知道危险在哪里。
南宫珣不动神色,挪前半步拉近两人距离,李寒宴原想后退些许,但往后一撤,脚后跟就抵住了东西——
后面就是博古架,这个位置行动起来处处受阻。
南宫珣有口无心地“诶”了声,算作回应,然后自然而然地握起他的手。
李寒宴下意识要将手抽回来。
他并不喜欢与他人有过多的身体接触。
但这次不像往常一般,他用力挣了一下,竟然没有抽动。
赫然察觉到,南宫珣的力气其实一直比他大得多。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南宫珣不顾他的抗拒,压低了声音,试探道。
李寒宴感觉气氛不太对。
南宫珣比他高上许多,他的个子才到他下颌,此时此刻,身量差距展露无疑。
李寒宴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冬眠的熊堵在了洞穴里,巨大的阴影覆盖让他很有压力。
他侧了侧首,刻意不跟南宫珣对视,提议道:“既要谈事情,那我们坐下商量,去院子里吧,刚好酒没有喝完。”
“呵……”
南宫珣被他强自镇定,想方设法要逃离的模样逗笑了。
“宴儿总是这般机敏,不过今儿我要谈的事,不能在客厅。”
李寒宴被他隐秘的语气弄得有些别扭,只希望他有什么事就快说。
“那你说,我听着。”
南宫珣空着的那只手也没闲着,掐着他的下巴,用了点力道转过他的脸,两人面对面。
但李寒宴即便转过来,也是垂着眸子,避免一切可能造成暧昧的机会。
南宫珣缓缓吐了口气,让自己别生气。
他道:“我收到了任职文书,要去延城积攒资历。”
“那是好事,以你的能力跟手腕,升迁是早晚的事。”李寒宴客观道。
“……我要去两年,或者三年,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南宫珣暗示他。
等了一会儿,李寒宴道。
“……一路顺风。”
南宫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真的有点生气了。
原本他想慢慢来,以为再冷的冰都有凿穿的时候。
但现在看来,他想错了。
七年,两人的关系从南宫少爷,发展到南宫兄。
这进程,说是徒步取经也不为过。
“你打算在心里装着那个不知死活,尚未过门的妻子,一直独身到坟墓里去吗?”
李寒宴被他这句不吉利的话惹到了。
自从没了爹娘,他很忌讳身边人提生死,何况还是他自小期盼的人,当即忘了自身处境,反唇相讥道:“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既然已经与她说了亲,自然是要信守诺言的,平湖里的丹顶鹤尚且一生只要一个伴侣,我生而为人,若有背弃她的念头,岂不是连禽兽都不如?”
暗指有这种念头的他是禽兽,南宫珣磨了磨后槽牙,过了会儿,才听不出情绪地评道:“牙尖嘴利。”
“谬赞。”
李寒宴自我保护意识作祟,顺口就噎了回去。
南宫珣也不惯着他了,开门见山道。
“几年见不着你,会发生的变故太多,你跟我一同前去。”
“你是去做官,我跟去做什么?”李寒宴被他擅自做主的行为冒犯到。
南宫珣也不演了,如果温文尔雅得不到,那么强取豪夺也是手段。
他直接将人揽进怀里,亲密道:“当然是做我的夫人。”
他给李寒宴的耐心已经足够多了,多到足以在身体里养大一只野兽。
“放开。”
李寒宴被他突然贴近的行为膈应到,但仍保持着应有的礼数,只是僵硬着拒绝,等南宫珣自己松开手。
“放?”
“放了你,好让你跟别人眉来眼去是吗?”
南宫珣根本没有松开的打算,反而变本加厉,圈着李寒宴的腰让两人贴得更近。
李寒宴皱眉,抬手抵着他胸口,想将两人隔开,但南宫珣任他推拒,纹丝不动。
南宫珣本就压着脾气,现在又被他从头至尾的抗拒刺激着,忍无可忍地偏激起来,“为什么我不行?我哪里做的不够?就因为我不是女人?”
“你胡说什么?”
李寒宴见挣扎无果,平复情绪,努力跟他讲道理,“ 我确实不思慕男子,也不会喜欢别的人。”
“你从小到大连个侍童都没有,没试过你怎么会知道?”
南宫珣说着,似是被自己一句话点醒了,他微微眯了眼,有些玩儿味地低头嗅在李寒宴的肩颈处。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李寒宴颈侧的皮肤上,那种诡异的刺激让他汗毛直立,只想远离。
往后猛一挣脱时,便用了死劲儿。
连带着南宫珣一起朝后退了一步,后腰不可避免地磕上了博古架,一个前朝瓷瓶被两人推搡的动作撞得摇来晃去,终是嘭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你不喜欢这里,那我们换个地方。”
南宫珣见他一直不安分地乱动,怕他划伤脚,把他横抱起来放在了书桌上,李寒宴心跳都要从嗓子眼崩出来了。
“你以为做了这种事,我就会转变心意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李寒宴着急起来,血色有些上脸,无论他怎么用力推打,南宫珣压着他的力气都没有丝毫减少。
拉扯间,发丝散乱,整个人更是气出了一层绝妙的红晕,极尽晕染。
南宫珣停下看了片刻,复而扯了扯嘴角,骨子里的恶劣冒出了爪牙,“你现在的样子,可比之前有活气,别担心,我会很轻的,等会儿舒服了,你就会喜欢的。”
“你!”
李寒宴气得说不出话,最后口不择言道:“喜欢你个头!”
这是他为数不多学到的一点脏话,全给了南宫珣。
南宫珣花天酒地的日子很多,浑话知道的也不少,只是在李寒宴面前他总是会拿出最正经的样子而已。
他不假思索地,就想顺着“头”调戏一番,问他“喜欢哪个头?”,但看他气懵的可怜模样,又舍不得了。
只得转移注意力,一手按着他的肩劲,轻松将他固定在桌上,一手去解他的腰带,嘴上安抚道:“明儿一早我就去你家下聘礼,世俗不认,我认。”
李寒宴挣动双腿,但也只是蚍蜉撼树,被南宫珣一条腿屈膝压着,他便没了踹人的余地。
他使劲儿掰扯南宫珣按在他身上的那只手,一双清澈的眼睛不屈不挠地瞪着南宫珣,企图在他身上烧两个洞出来。
南宫珣无动于衷。
李寒宴加重了语气,从唇缝里挤出几个狠辣的字眼。
“我要跟你割袍、绝、义!”
南宫珣闻言抬头,被惊住了似的愣了愣,对上他坚定的视线,而后笑了,“你知道吗,我最喜欢你这一点。”
“滚!”
李寒宴快要气昏了,冷斥一声,中气十足。
自小端庄有序的教养刻在骨子里,让他根本发不出大喊大叫求救命的扭曲姿态,甚至连愤怒都是克制的。
南宫珣见他倔强咬着唇,不哭不闹,只一味拼命推拒,眼中水意闪烁,施暴的动作终归还是有一瞬间僵硬。
但他很快硬下了心肠,“我现在放了你,日后你也不会再理我,何不一鼓作气,成了这事。”
“南宫珣!你畜牲!”
南宫珣动作不停,“叫呗,我喜欢听你叫我。”
李寒宴胸腔窒闷,要胀破般的疼。
气极之下,体温也急剧攀升,闷出了一层薄汗,血流随之倒灌,一时间竟冲击得视线模糊。
他抓起手边所有能扔的东西砸向南宫珣,直到摸到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在手里,顺着力道刺了下去。
“呃啊!”
“嘶……”
南宫珣突然发出一声隐忍的惨叫,从他身上滑了下去。
变故来得突然,李寒宴惊魂未定地坐起身,看见地上飞溅的大片血迹,吓得停住了呼吸。
南宫珣倒在地上,痛得面部扭曲。
李寒宴被慑得呆坐了几息,在快要憋坏的时候,本能张嘴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直到从胸腔里找回属于活人的剧烈心跳,他才接受此时此刻的现实。
他望着自己一手的血水,瞳孔轻颤,刺鼻的血腥气后知后觉地冲上头,惊惧脱力之下,手脚竟虚软得使不上力。
“呃……”
“宴儿、去叫……人…”南宫珣疼得说不出话来。
身边痛苦的低吟拉回了他的神智。
见南宫珣疼得一身冷汗,却还在朝这边伸手,他本能地往后撤了一下。
惊恶的情绪几乎占据了全身,他胡乱拢起衣服就想往门口的方向跑,双脚落地的瞬间差点摔倒,完全落荒而逃。
“宴儿……”
身后虚弱的呼喊,像缠命的亡魂,李寒宴扑出门,只恨自己跑得不够快。
拉着安言坐上轿撵,催促轿夫一口气跑回了府,李寒宴躲进卧房,一时半会儿还没缓过来,眼前尚残留着那抹血红。
到了半夜,恐慌慢慢平息,愧疚立马排山倒海地袭上来。
他蒙着脑袋缩在被子里,冷汗津津地做了一晚上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