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争执 ...
-
直到他走至面前,沈老师才恍惚地看见他。
阳光洒满玻璃栈道,折射入那双浓密的睫毛下,卫路第一次看清沈老师的瞳仁,微微夹杂一点绿色,仿佛春日绿柳倒映着的湖水。
苍白的脸,微卷的栗色头发,让他几乎不像个黄种人。
“小诚呢?”沈老师虚弱地问,他修长的手指搭在卫路夹克外套上,窸窸窣窣地发抖。
心底瞬间涌起的疼惜,让卫路没有犹豫。
他展开手臂,紧紧搂住沈老师的肩头:“别怕,我来了。”
“小诚......”在他臂弯中,那双单薄的肩头变得紧绷,然后转为一种细微的轻颤,老师嗓音沙哑,“孩子呢?”
“他很安全,有人看着他。”卫路说,“我带您退回去。”
“不能退回去,”沈老师说,手指紧紧抓住卫路的衣襟,“咱们不能和孩子分开。”
“可是,您有恐高症......”
“你回来了,不是吗?”沈老师抬起头,蝶翼一般的眼睫柔软地扫过卫路的脖子,留下一片酥痒。
他坚定地说:“我能过去。”
“好,”卫路转过身,遮挡住一边的悬崖,“别看脚下,看对面的山头,那些深浅不一的绿色叶子是不是很美?”
沈老师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远处:“山顶立着一株树,树冠的形状像扇子。”
“您可以看着它,给它想个合适的名字。”卫路轻轻揉弄手底单薄的肩头,抚平那些细微的战栗,“不要想脚下,跟着我移动。”
“它一定有自己的名字,可惜看不清是什么树?”沈老师身子平静下来,嗓音依然沙哑,耳根一片绯红。
专心看一颗树,让他暂时忘了脚下,身边紧挨着的炽热变得难以忽视。
卫路这样揽着他,轻抚着他,就像他们……
我是个老师,沈老师坚定地想,而且站在高高的玻璃栈道上。
恐慌重新涌起,将不该有的热度强行压制下去。
“管它什么品种,起个新的。”卫路继续鼓励他,手掌更加用力,脚下愈来愈平稳。
揽着沈老师,让他忘了自己对高度的恐慌:“就当是您与我这次冒险的纪念。”
“你为什么一直用‘您’来称呼我呢?”沈老师问,被揽在怀里的温暖,让他敢于发出抱怨。
卫路用安抚的声气回答:“因为尊敬呀。”
“三岁小孩都能通过的栈道,我却需要人护着才敢过,这么没用的人,还值得尊敬吗?”
“当然,”卫路斟酌着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沈老师的臂膀,“我将一世尊敬您,永远把您当作我的师长。”
“什么?”沈老师踉跄一下,身子颤抖起来。
他一时忘了自己的恐高症,把目光转向卫路,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别怕,别怕。”卫路以为他恐高症发作,忙安抚他,“别看脚下,看那株树,它像不像铁扇公主的芭蕉扇?我们叫它芭蕉树怎么样?”
沈老师没有回答,薄薄的肩头,不可抑制地重新颤抖起来。
卫路继续寻找话题,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您的眼睛,似乎不是纯正的黑色?”
“我的祖母,是俄罗斯人。”沈老师说,声音因颤抖结了冰。
“怪不得,您的皮肤这么白。”卫路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他的手臂。
接下来的路程,沈老师没有再说话。
一过去栈道,他立刻挣脱卫路的手臂,面色苍白扶住一块石头。
何连商递过去一瓶水:“喝一些,能帮助你缓解恐慌。”
“谢谢。”沈老师接过来,手指因发抖无法用力。
卫路想要上前帮忙,沈老师在他面前转过身,递给何连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拧一下。”
“当然,”何连商笑出一对酒窝,“是我太不体贴了。”
小诚抱住卫路的腿:“舅舅,你们好慢哦。”
何连商又掏出一条巧克力,体贴地剥开包装纸:“吃一块,能让你感觉好起来。”
沈老师仰起脸,苍白地笑了笑,拈过巧克力:“谢谢。”
卫路抓住王琦,恶狠狠低语:“管管你的相亲对象!”
“管不了,”王琦摊开双手,“我们已经说清楚不是彼此的菜,现在只是普通朋友。”
“你为什么不走到沈老师身边去,用身体行动宣誓下主权呢?”
“什么?”
“我是说,”王琦指着玻璃栈道,“方才你们抱在一起时,就是一对甜蜜的小情侣。”
“走到那个点之前,他紧紧靠着你,肢体语言撒不了谎,他对你很有好感。”
“我们不是......”卫路语无伦次。
王琦挑眉:“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学生可没有权力干涉老师的私人感情。”
小诚拉住卫路的手:“舅舅,我们爬山吧。”
卫路脑子里嗡嗡的,根本听不到孩子在说什么。
女孩子们在玻璃栈道上向这边挥手,示意王琦与何连商加入他们。
何连商微笑着摆手。
“我也有恐高症,比你还严重。”他对沈老师说,“站在这里就开始眼晕,根本没有你那样突破自我的勇气。”
沈老师露出笑容。
“老友,我得过去了。”王琦说,“这栈道可是必玩项目呢。”
卫路抓住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小诚得不到舅舅的注意力,又去缠沈老师。
沈老师含笑拉住他的小手,仿佛没有看见卫路一般,开始爬那些与对面如出一辙的台阶。
何连商与他并肩,言笑晏晏,说一些自以为风趣幽默的话语。
“像沈老师这样温柔貌美的,能单身到三十二岁,是一件很稀有的事。”王琦拍拍卫路的肩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悲伤,好自为之吧。”
他大步流星走上玻璃栈道,追赶女孩子们去了。
卫路握拳,只抓住一团山里的风。
小诚跑得累了,何连商蹲下身,让孩子趴在他背上,没有一点架子地表演马匹。
沈老师顺手接过他的包,笑吟吟地拎着。
刺眼至极。
卫路大步冲上去,抢过沈老师手中的包。
沈老师吃了一惊:“卫路,你做什么?”
卫路把包塞给何连商,抱下小诚,生硬地说:“对不起,何先生,我们不想和你同路。”
何连商沉下脸:“这个‘我们’,恐怕只有你吧。”
卫路退后一步,一手紧紧抱住小诚,一手握住沈老师的手臂:“他们会与我在一起。”
何连商转向沈老师:“是这样吗?”
卫路的手指,几乎陷进沈老师肉里,眼神却是卑微的恳求。
过往游客,奇怪地看向他们,交头接耳地离开。
沈老师垂下头:“对不起,何先生,今天见到你很开心,我们改日再聊。”
何连商走下台阶:“你身边这个人,看起来高高大大,实质仍不过是一个深陷童年创伤的小男孩......”
沈老师摇头,痛苦地开口:“别这么说他。”
何连商继续说:“太过柔软善良的人,会把怜惜和同情误认为特殊的感情......”
“别说了,”沈老师仰起脸,求恳,“拜托。”
何连商深深地看他,然后退开了些:“若有一天你想明白了,给我发个信息。”
“我暂时不会换联系方式。”
他把一张名片塞进沈老师手里,大步走下台阶,顺着玻璃栈道离去了。
“骗子,还说自己恐高呢。”卫路拉住沈老师的袖子,“老师,别联系他。”
沈老师挣开袖子:“我的事,你管不着。”
卫路抱紧小诚,追上去:“您什么意思?”
沈老师转身,态度冷淡:“我原以为我懂得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发现自己不懂,现在我也许懂了。”
“卫路,别再约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