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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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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之间,卫路脑中转过无数混乱念头。
然后,在老师眼睫闭合之前,他放开老师的腰,转身开始清洗那些粘着泡沫的碗碟。
“周末,我们去爬山吧。”卫路竭力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小诚念叨了好久。”
沈老师沉默不语,良久,轻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在卧室门后消失了。
卫路停下,细听半晌,才继续洗干净手中的碗,一个个摆放整齐,擦了桌子,带着清理出来的垃圾,离开沈老师的家。
外面的雨,仍在淅沥沥地下。
回到公寓,卫路连夜开了一篇新文,主角是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儿,遇到一位最温柔最慈爱的师尊。
但他不能放弃仇恨,因他本就是仇恨滋生出来的怪物。
接下来三天,卫路都埋头在家写新书。
周五晚上,他给沈老师打了个电话。
手机听筒内,沈老师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我有些不舒服,明日就算了吧。”
一挂断电话,卫路立即发动摩托车,赶了过去。
沈老师苍白面颊上,泛着病态的红晕。
他打开房门,并没有抬眼看卫路,而是咳嗽着转身:“我没什么,就是有些着凉。”
卫路放下手中的菜与水果,打开冰箱查看:“您这些天好好吃饭了吗?”
“在学校食堂吃的,”沈老师倚着沙发,眉头微蹙,“今天已经好很多了。”
“病人怎么能吃食堂的饭?”卫路拿出米桶,舀出一勺大米、一勺小米,清洗后放汤锅里熬煮。
“蔬菜粥,我就会做这个。”他打开菜袋子,开始狠狠地择剥菜叶子,只留下一个小小嫩嫩的菜心。
沈老师看不过去:“好好的菜,太浪费了。”
“菜叶子太脏太老,配不上您。”卫路说,将择出来的菜心一个个摆在案板上。
沈老师失笑:“我不过是个最普通的人罢了,没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
“不是,”卫路拧掉一朵胖嘟嘟的蒜,剥下蒜衣,“您太好了,就像天上的月亮。”
一室静默,然后,沈老师轻声说:“月亮是孤单的意象,它也许并不愿意。”
油烟机轰轰低响,“咔哒”一声,卫路拧开火,热开的油在锅里滋啦啦跳跃,那句“孤单”消寂在噼里啪啦的热闹中。
周六晚上,沈老师发来信息:我好多了,明日去爬山吧。
五分钟后,他又补充一句:不能让孩子失望。
小诚对爬山的期待来源于一本绘本,名字就叫《爸爸带我去爬山》。
幼儿园小朋友分享绘本,小诚听到这个故事,并爱上这个故事。
他讲给沈老师听,稚嫩的童语只说清楚了“爸爸”、“山”,沈老师买了六本绘本才买到正确的版本。
爸爸不会带小诚去爬山,舅舅和老师可以。
小诚高兴坏了,一早就准备好自己的小书包,催舅舅起床,给沈老师打电话。
在山脚下,他们与王琦不期而遇。
沈老师瞬间变了脸色。
王琦一团热情,介绍身边的三个人:“我表妹姚玲玲,她舍友何晶晶,何晶晶的堂哥何连商。”
何晶晶、姚玲玲一个文静一个甜美,都是年轻而快乐的女孩子。
她们欢快地问好,手挽手过来逗小诚:“多可爱的小孩子,叫姐姐。”
何连商三十岁出头,沉稳儒雅,身形几乎与卫路一般高,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他大大方方伸出手:“你们好。”
他背后,王琦挤眉弄眼,用口型示意:“我的相亲对象!”
也就是非异性恋者,卫路不舒服地注意到那何连商与沈老师握手时,似乎有意多停留了两秒钟。
山的名字是万云山,顾名思义,山尖常年白云缭绕,海拔不算低,许多人会选择先坐一段缆车,然后徒步爬完剩下的。
卫路去买缆车的票,回来时,原地只剩下两个人。
沈老师拎着包,微微垂头,蓝色卫衣趁出雪白的修长颈子。
何连商身姿放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沈老师背后的栏杆上,笑意温柔。
从卫路的角度看,他几乎是在揽着他的老师。
许是说到什么有趣的话题,沈老师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怒火蹭蹭蹿起,卫路大步走过去,大声问:“孩子呢?”
沈老师抬头,仍带着笑:“王琦他们抱着,去那边看小瀑布了。”
树桩型的大门背后,是丈余高的人造瀑布,笼罩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游客在水帘下行走,算是万云山的第一个特色项目。
卫路把票递给他,并不看何连商若有所思的目光:“快走吧,他们没带过孩子。”
小诚骑在王琦颈上,在何晶晶的指挥下,摆出各种搞怪拍照姿势,姚玲玲蹲在地上,尽职尽责充当摄影师。
卫路大步上前,从王琦手中夺过小诚,强硬地塞给沈老师:“您先抱一会儿,上坡时换我。”
小诚不满地晃动小腿:“小诚可以自己爬山。”
他挣脱沈老师的怀抱,背起自己的小书包,倔强地跑过湿漉漉的小径。
两个女孩子追在后面,嘻嘻哈哈地继续拍照。
王琦撞一下卫路的肩膀:“真有你的,把老师用成了保姆。”
卫路没有回答。
身后,传来何连商的声音:“很可爱的孩子,你们怎么办的手续?”
“什么?”沈老师没听懂。
何连商讶然:“不好意思,孩子不是你们收养的吗?”
“不是,”沈老师垂下睫羽,面颊泛起粉色,“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哦,对不住,我的错。”何连商笑容变得灿烂,一点儿没有认错的意思。
他站得离沈老师更近了些:“再自我介绍一次,鄙人何连商,三十岁,是一名外科医生,单身,经济还算富裕......”
“咱们走快些,”卫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返身抓住沈老师的手腕,“孩子要跑远了。”
追上小诚后,他强硬地要求沈老师走另一条路上山。
王琦赶过来,拉他走到一边:“兄弟,对不住,没想到你还没得手。”
他压低声音:“不过,你对待老师的态度是不是太过强横了些?”
卫路也觉出自己的不讲道理,可那股怒火与恐慌太过强烈,他几乎压制不住了。
“是你太过没用!”他不客气地指责身边的老友,“自己的相亲对象都管不住。”
“我可不在意,”王琦耸肩,“这位何医生并不是我的菜。”
“是那两个丫头在乱点鸳鸯谱,”他意有所指地眨眼,“事实上,我偏好粗野一点的。”
卫路并不在意他的偏好,他抓住小诚,不顾小孩子的挣扎,选了与王琦他们截然相反的路线。
万云山有两座主峰,两条路线,基本意味着不会再相交。
半封闭的缆车,如一个个五彩的小箱子,缓慢地向着山腰爬行。
小诚已经忘记此前的不快,趴在车厢上,兴奋地伸出手,向缓缓掠过的群山挥舞。
沈老师坐在对面,眼睫低垂,专注地读车厢内壁贴的游玩项目示意图。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开阔的视野,带走大半怒火,卫路后知后觉地开始恐慌。
“对不起。”他诚恳地说。
沈老师抬眸,有些惊慌:“为了什么?”
卫路含糊地说:“我对您的态度,不该那样......”
“额,那个呀,”沈老师垂下头,似乎松了一口气,“我是不该让孩子离开视线。”
直到缆车在山腰落地,他都没有看过一眼车外。
卫路心想,他一定还在生气,也许是为了被迫离开初次见面的何连商。
怒火,又开始在心底弥漫。
小诚对爬山的向往,很快破灭于一节一节的无尽台阶,漫长,无聊,小腿酸痛。
看见玻璃栈道的指示牌时,他几乎是欢呼着冲了进去,快得收费员都没来得及拦阻。
“快去找他!”沈老师忙推卫路,“我来付费。”
卫路在栈道中央抓住了泥鳅一般的小外甥,脚下是透明而模样脆弱的玻璃,深邃的看不见底的山谷,悬在半空的人类,脆弱到只剩下骨头和血肉。
小诚丝毫不受影响,在战战兢兢的游客群中如鱼得水。
卫路压制住呕吐的紧张感,强令酥软的双腿一步一步向前,手中紧紧抓着引领方向的三岁小孩子。
过了栈道,竟又避之不及地碰见王琦他们。
“两个路线是以这玻璃栈道连接起来的,”王琦连忙声明,“我们可不是有意的。”
姚玲玲抱起小诚:“栈道好玩不好玩?小诚怕不怕?”
小诚咯咯笑着,完全没有怕的样子。
何连商忽然说:“你的朋友呢?”
对,沈老师!
卫路忙回头。
沈老师扶着栈道两边的粗绳,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出他的惨白与惊惶,他修长的双腿,抖抖索索地几乎无法移动。
“他多半是恐高,”何连商说,“我过去接一接。”
“不用!”卫路大声说。
在缆车上,沈老师一眼也没看过外边,原来是因为恐高。
他懊恼于自己的迟钝。
王琦建议:“还是让他退回去吧,刚走出不到十米远,对他来说更容易些。”
何晶晶放下手中相机:“若不走栈道,他就无法与我们汇合,只能爬另一座山了。”
一个恐高症患者,勇敢地踏上百米高的玻璃栈道,他一定是不愿意独自去爬另一座山。
卫路深吸一口气,返身踏着那些折射出五彩阳光的玻璃,向栈道对面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