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是对的》兮舟

3、第3章

　　子时的更漏声刚过，怀夜便睁开了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切割出狭长的光带。他静静躺着，银发散在枕上，像一泓凝固的星河。三息之后，确认整座明华峰都已沉入睡梦，他才掀开锦被，赤足踏上冰凉的地面。

　　足尖触地的瞬间，一片银鳞从脚踝处闪现又消失。怀夜皱了皱眉——自从来到无咎宗，控制人形就变得越来越费力。这里的灵气太纯净，与他体内的魔气相冲，像无数细小的银针在经脉中游走。

　　从枕下取出那枚墨玉简，怀夜注入一丝魔气。玉简表面泛起血色纹路，浮现一行小字："今夜子时，后山松林。"

　　怀夜无声地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松木清香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随即警觉地屏住呼吸——这气息太像祁疏身上的味道。

　　后山松林在月色中起伏如墨浪。怀夜轻盈地掠过屋脊，银发在身后划出一道模糊的流光。他刻意收敛了全部气息，连最敏感的守夜仙鹤都没有惊动。

　　林间空地上，一个黑影已经等候多时。

　　"殿下。"黑影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挲，"魔尊大人等不及了。"

　　怀夜金眸微眯："本尊自有分寸。"

　　黑影递上一枚血色玉珏："这是护山大阵的阵眼图，魔尊大人命您七日内必须——"

　　话未说完，怀夜突然抬手，一道银光闪过，黑影的右臂齐肩而断。断臂落地时竟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在夜风中。

　　"你在教本尊做事？"怀夜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温度骤降。

　　黑影闷哼一声，断臂处黑雾翻涌，竟又缓缓生出一条新的手臂："属下不敢...只是..."

　　怀夜指尖再次亮起寒光，黑影立刻噤声。

　　"回去告诉师尊，本尊会按计划行事。"怀夜收起玉珏，突然耳尖微动，"有人来了。"

　　黑影瞬间化作黑雾消散。怀夜身形一闪，隐入最近的古松阴影中。他屏息凝神，连心跳都减缓到极致——这是龙族特有的隐匿之术。

　　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怀夜方才站立的地方。透过松针间隙，怀夜看到一袭白衣的祁疏正俯身拾起地上的一片银鳞——那是他刚才情绪波动时不慎脱落的。

　　月光下，那片鳞片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在祁疏掌心像一滴凝固的水银。

　　怀夜瞳孔骤缩，藏在袖中的手捏紧了魔刃。只需一击，他就能——

　　"出来吧。"祁疏突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松树后的那位。"

　　怀夜浑身紧绷，却在听到下一句话时僵住了。

　　"莫师侄，深夜尾随同门，非君子所为。"

　　松林另一侧传来窸窣声响，一个穿着无咎宗弟子服的少年踉跄着走出阴影。怀夜认出他是宗主亲传大弟子莫云洲，这几日没少在背后议论自己。

　　"仙...仙尊恕罪！"莫云洲跪伏在地，"弟子只是见怀师弟行踪可疑..."

　　祁疏摩挲着手中银鳞，目光如水："哦？"

　　"怀师弟他...他半夜鬼鬼祟祟..."

　　"所以你就跟踪他？"祁疏声音冷了几分，"无咎宗门规第七条是什么？"

　　莫云洲额头渗出冷汗："不...不得窥探同门隐私..."

　　"回去抄门规百遍。"祁疏将银鳞收入袖中，"今夜之事，若泄露半句——"

　　"弟子明白！弟子明白！"莫云洲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林间重归寂静。怀夜仍藏在阴影中，心跳如擂鼓。祁疏到底有没有发现他？那片龙鳞...

　　"还不出来？"祁疏突然转向他藏身的方向，"要为师亲自请你么？"

　　怀夜金眸中杀意暴涨。既然躲不过，那就——

　　"这片鳞，"祁疏却先一步开口，掌心托着那片银鳞，"是'银星鱼'的吧？据说只生长在北海深渊，有安神静气之效。"

　　怀夜即将踏出的脚步顿住了。银星鱼？祁疏竟将龙鳞误认成了......

　　"我近日睡得不甚安稳。"怀夜顺势走出阴影，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听说此物有助眠之效。"

　　祁疏唇角微扬："所以半夜来后山捉鱼？"

　　"弟子知错。"怀夜低头，银发垂落遮住眼中闪过的冷光。

　　"无妨。"祁疏将鳞片递还给他，"只是下次记得告知为师，北海深渊太危险。"

　　怀夜接过鳞片，指尖不小心碰到祁疏的掌心，触感微凉。那片鳞一入手就融入了他的皮肤，消失不见。

　　祁疏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转身走向林外："回去吧，夜深露重。"

　　怀夜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目光落在祁疏挺拔的背影上。月光将那袭白衣镀上一层银边，宛如谪仙临世。

　　"明日练剑加五百次。"祁疏头也不回地道，"作为夜游的惩罚。"

　　怀夜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是，师尊。"

　　次日清晨，怀夜破天荒地迟到了。

　　他站在练武场边缘，看着已经等候多时的祁疏，脚步有些迟疑。昨夜之事后，他不知道祁疏是否真的相信了那套说辞。

　　"三千五百次。"祁疏背对着他，正在擦拭含光剑，"开始吧。"

　　怀夜默默走到场中央，拿起那柄玄铁剑。每一次挥砍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所有困惑和不安都发泄在剑锋上。

　　不知挥到第几百次时，一只修长的手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停。"祁疏不知何时来到身侧，"手肘再抬高三分。"

　　怀夜挣了一下，没挣脱："师尊不是说要罚我么？"

　　"罚的是数量，不是质量。"祁疏调整着他的姿势，"剑道至简，唯心而已。"

　　怀夜抿唇不语，却不得不承认调整后的姿势确实更省力。祁疏的手很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却又不会让他感到疼痛。

　　"继续。"祁疏松开手。

　　怀夜继续挥剑，按照祁疏教导的方式。剑势渐渐比之前流畅了许多，手臂的酸痛感也减轻了。

　　午时的修心课取消了。祁疏只派人送来一张字条："自行调息。"

　　怀夜盯着那张字条看了许久，直到墨迹在阳光下变得模糊。他想起昨夜祁疏归还龙鳞时的眼神——那么平静，仿佛真的相信了那拙劣的谎言。

　　酉时的藏书阁比往常明亮。

　　怀夜推门而入，发现祁疏正在翻阅一本古籍，案几上摆着两盏清茶和一碟杏仁酥。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坐。"祁疏头也不抬。

　　怀夜迟疑片刻，还是跪坐下来。他注意到祁疏今日换了一根青玉簪，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像是刚沐浴过。

　　"《北海异闻录》？"怀夜读出古籍封面上的字，眉头微皱。

　　祁疏翻过一页："你对北海很感兴趣？"

　　怀夜心头一紧："只是......偶然见过记载。"

　　"银星鱼确实稀有。"祁疏轻描淡写，"翻到第二百七十五页。"

　　怀夜依言翻到指定页码。这一页记载的是一种名为"虚光隐"的隐匿之术，与他昨晚使用的龙族秘法有七分相似。

　　"试试这个。"祁疏推过茶盏，"比你现在用的方法更省灵力。"

　　怀夜瞳孔微缩。祁疏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早就......

　　"师尊说笑了。"怀夜强自镇定，"弟子不懂什么隐匿之术。"

　　"是么。"祁疏不置可否，又递过一本书，"那这个呢？"

　　怀夜低头看去，只见书页角落画着一枚银色鳞片，旁边小字标注："银晶龙鳞，可避百毒。"

　　他的呼吸瞬间凝滞。

　　"师...师尊何意？"怀夜声音干涩，袖中魔刃已滑至掌心。

　　祁疏却突然合上古籍，将一碟杏仁酥推到他面前："吃些点心，你太瘦了。"

　　怀夜愣在原地，蓄势待发的魔气不上不下地卡在经脉中。祁疏这态度，到底是知道了还是......

　　"尝尝。"祁疏拿起一块杏仁酥递到他嘴边，"刚出炉的。"

　　怀夜下意识张口咬住。酥皮在齿间碎裂，杏仁的香甜瞬间充满口腔。

　　"甜么？"祁疏问，目光如水。

　　怀夜机械地点头，口中的点心突然变得难以下咽。祁疏的眼神太过通透，仿佛能看穿他所有心思。

　　"师尊。"怀夜放下半块点心，"为何......待我如此？"

　　祁疏望向窗外渐沉的夕阳，侧脸被余晖镀上一层金边："因为，"他轻声道，"你值得。"

　　怀夜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这句话像一滴热水落在冰面上，让他坚硬的外壳出现了一丝裂痕。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子悄然亮起，像是谁在深蓝的天幕上刺了一个小孔，透出背后的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