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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寅时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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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刚过,怀夜便醒了。
窗外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明华峰的晨雾透过窗棂漫进来,在青石地板上铺了层湿漉漉的纱。
怀夜盯着房梁看了许久。魔界没有这样的雾——那里的空气永远干燥灼热,裹挟着硫磺的味道。他伸出五指,看着雾气在指间缠绕,又无声散去。
起身时,一片银鳞从袖口掉落,在晨光中闪烁如星子。怀夜迅速将它捏在掌心,鳞片边缘割破了皮肤,渗出一丝金红色的血。他盯着那滴血看了片刻,伸出舌尖轻轻舔去。
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
练武场空无一人。怀夜赤足踏上冰凉的石板,足底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他选了中央位置站定,从剑架上取下一柄剑。剑身映出他金色的瞳孔,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第一式"拨云见日"使到第三遍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分毫不差。脚步声停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怀夜没有回头,剑势也未停。
"早了半个时辰。"祁疏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怀夜收剑转身。晨雾中,祁疏一袭素白长袍,衣袂被山风轻轻掀起。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剑,连影子都显得锋利。
"弟子习惯早起。"怀夜答道。
祁疏的目光落在他赤裸的双足上,停留了片刻:"山间露重。"
怀夜蜷了蜷脚趾,青石板上已经留下了两个湿漉漉的脚印。他没想到祁疏会注意这种细节。
"伸手。"
怀夜迟疑地伸出右手。祁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指尖轻触他的手腕。那触感微凉,像一块久浸寒泉的玉。
"拇指再下压半分。"祁疏的声音很近,近到能感受到气息拂过耳廓,"握剑不是握刀,不需要那么大力气。"
怀夜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牢牢扣住腕部。祁疏的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粗糙的触感让他脊背绷紧。
"放松。"祁疏的声音低沉,"你太紧张了。"
不知是这句话起了作用,还是那只手传来的温度令人安心,怀夜确实感到肩膀的力道卸去了几分。
祁疏似乎满意了,松开手退后半步:"演示一遍基础剑诀。"
怀夜深吸一口气,起手式"白虹贯日"做得行云流水。第三式"回风拂柳"时,他有意掺入了一丝魔功心法,剑锋顿时泛起若有若无的黑气。
祁疏静静看着,眉梢都没动一下。
"剑招尚可,心法错了。"待怀夜收势,祁疏才开口,"无咎宗剑诀讲究'清气上升,浊气下沉',你运功时气息走反了。"
怀夜心头一紧。他确信祁疏看到了那道黑气,却只字未提。
祁疏忽然并指成剑,点在怀夜丹田处:"气沉于此,再下三分。"指尖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再来。"
怀夜重新起势。这次他用了正统仙门心法,剑招顿时少了狠厉,多了几分飘逸。晨光穿透雾气,在剑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尚可。"祁疏微微颔首,"明日开始,每日挥剑三千次。"
怀夜收剑的动作顿住了:"三千?"
"嫌少?"
"......不敢。"
祁疏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转身递给怀夜一把通身漆黑的剑:"此剑名'夜吟',北海玄铁所铸,重七斤十三两。"
怀夜握住剑柄,入手冰凉,重量恰到好处。他随手挽了个剑花,破空声清脆如铃。
"是否太重了些?"祁疏问。
怀夜不假思索:"刚好,轻剑无力。"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在魔界,他向来以快剑著称,从不以力取胜。
祁疏却只是点点头:"确实适合你。"目光扫过怀夜的手腕,"你腕力比看上去强得多。"
怀夜垂下眼帘,银发滑落遮住表情。祁疏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午时的修心课在明华殿后的静室进行。
静室不大,四壁空空,只有两个蒲团对放在窗前。窗外一株老梅斜伸进来,枝干虬结如龙。怀夜盯着那树枝看了许久,直到祁疏的声音将他唤回神。
"坐。"
怀夜跪坐在蒲团上,银发披散身后。对面的祁疏放松得像一泓静水,白衣铺展如莲。
"闭眼。"祁疏道,"听我指引。"
怀夜闭上眼,其他感官顿时敏锐起来。他闻到祁疏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听到窗外山风拂过梅枝的沙沙声,甚至能分辨出三丈外一只蚂蚁爬过石缝的动静。
"呼吸,放慢。"祁疏的声音低沉悦耳,"想象你站在湖面上..."
怀夜的意识随着指引下沉。恍惚间,他确实看到了一片湖泊,水面如镜,倒映着漫天星辰。但当他低头,水中浮现的却不是自己的倒影,而是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祁疏探究的目光。
"分心了?"祁疏问,语气中并无责备。
怀夜别过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弟子愚钝。"
"无妨。"祁疏起身,衣袂垂落如流水,"修心非一日之功。酉时来藏书阁。"
怀夜看着祁疏离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他摸了摸额头,竟出了一层薄汗。这种感觉很陌生——在魔界,从来没有人能让他如此紧张。
酉时的藏书阁笼罩在夕阳余晖中。
怀夜站在门前,仰头望着匾额上"明心见性"四个大字。笔锋凌厉如剑,隐约有剑气流转,看得久了眼睛会微微刺痛。
"吱呀——"
门自动开了。怀夜迈过门槛,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藏书阁内光线昏黄,成千上万的玉简和书册排列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祁疏坐在窗边的矮几前,正在沏茶。茶香氤氲,与他身上的松木香混在一起,莫名令人安心。矮几上摊开着一本古籍,纸页泛黄,边角已经起皱。
"坐。"祁疏头也不抬,将一盏茶推到对面。
怀夜跪坐下来,膝盖不小心碰到矮几,茶盏里的水面荡起细纹。他盯着那些涟漪看了片刻,才伸手接过茶盏。递接之间,指尖不小心碰到祁疏的手指,触感微凉。
"小心烫。"祁疏道,"此茶名'雪顶含翠',采自三千米雪峰,一年只得三两。"
怀夜低头抿了一口。初入口清苦,片刻后回甘涌上舌尖,竟带着一丝冰雪的凛冽。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翻到第七十八页。"祁疏指了指那本古籍。
怀夜放下茶盏,看到封面上烫金的《山海异兽志》几个字。他依言翻到指定页码,手指突然僵住了——
页面上绘着一头银色巨龙,鳞片如水晶般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龙目赤金,与他变回原形时一模一样。图旁文字记载:"银晶龙,上古异种,通体银鳞,目如赤金,性烈如火..."
"觉得有趣?"祁疏啜饮着茶,目光却落在怀夜脸上。
怀夜强迫自己继续往下读。文中记载银晶龙乃天地灵气所化,成年后可呼风唤雨,其鳞片能辟百毒,龙血更是疗伤圣药...
"啪"的一声,怀夜合上书册:"师尊为何让弟子看这个?"
祁疏放下茶盏,青瓷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的看法。"祁疏微微倾身,一缕黑发从肩头滑落,"若世间真有此等龙族,是该诛之取宝,还是该任之修行?"
怀夜心跳加速,金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弟子...不知。"
"那就好好想想。"祁疏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的暮色,"下次告诉我答案。"
回到东厢房,怀夜辗转难眠。
他掀开衣袖,借着月光查看手臂内侧——那里有几片细小的银鳞若隐若现,是情绪波动时控制不住显露的特征。指尖抚过鳞片,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祁疏到底知道多少?"怀夜喃喃自语。
窗外,一轮孤月悬在明华峰顶。怀夜凝视着主殿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点灯光,在夜色中温暖如豆。恍惚间,他似乎又闻到了那缕若有若无的松木香。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断断续续的笛声。与昨夜相同的旋律,却更加哀婉缠绵。怀夜不由自主地屏息聆听,恍惚间仿佛看到一片银色龙鳞在月光下闪烁的画面。
他摇摇头,将这幻象赶出脑海。从枕下取出那枚玉简,注入一丝魔气。玉简泛起微光,浮现一行小字:"三日后,子时,后山松林。"
任务开始了。
怀夜收起玉简,目光变得冷峻。窗外,笛声戛然而止。主殿的灯光也熄灭了,整个明华峰陷入黑暗,只剩下他手中玉简的微光,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