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尊是对的》兮舟

1、第 1 章 魔宫深

　　魔宫深处，浴池周围热气弥漫，蒸腾着氤氲了视线。
　　池中盘旋着一条浑身覆盖着银色鳞片的龙，片片龙鳞泛出水晶般的半透明的光泽质感。龙身线条流畅，龙鳞上覆盖着深色的暗纹，一直延伸到修长的龙尾。龙角仿佛上万年才形成的银色透明水晶，龙爪蜷缩在龙腹部，整条龙蜿蜒盘旋在池底，龙眸微阖着。
　　片刻后，龙的身躯缓缓动了动，睁开了一双金色竖瞳。随后“哗——”的一声，池中水波急速涌动，龙首破水而出，紧接着龙身也跟着离开浴池。
　　随着衣袂和发丝飘下，少年浑身不沾一滴水，赤足踩在池边的玉石地板上，脚踝上系着一对金环，随着动作泠泠作响，发出流水似的声音，足趾莹白如玉，在烛光下白的几乎发光。
　　少年身形单薄，在宽大衣袍下的腰肢窄瘦不堪一握。一头银白的长发自然垂落，一直到脚踝旁。同样银白的睫毛下是一双金色的眸子，眸光冷凝，瞳孔中仿佛有金属液体在缓缓流动。
　　倏尔，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降落在地上：“殿下，尊上有请。”
　　闻言，少年抬手微微一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轻轻覆盖在少年身上，遮盖了全部身形。
　　穿好斗篷，少年身影原地消散，下一刻便身处一座大殿外。
　　魔宫中议事的殿是舜华殿。
　　此时的舜华殿中，年迈的老魔尊坐在上首宽大的椅子上，一双浑浊的眸子含笑注视着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从殿外走来的少年。
　　魔尊苍老的声音温和道：“好孩子，过来。”
　　银发少年走上前，单膝跪在魔尊跟前：“师尊。”
　　魔尊摸了摸他的头，缓缓说道：“无咎宗最近又开始招收新弟子了，想来是看到我们魔界势大，又会有许多小动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他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的少年，少年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小巧精致的下巴以及殷红的唇。只从这小半张脸，也能看出少年的容颜是何等的世间难寻。
　　魔尊顿了一下，开口道：“我有一个任务，需要派人混入无咎宗这次新招收的弟子中，别的都好说，只是这外貌和骨龄瞒不过他们的神器和长老。想来，也只有你最合适了。”少年长相极为纯稚，且精致的不似真人，仅凭外表，谁也不敢相信他会是魔界中人。
　　少年点头应道，声音如冷泉含冰：“好，我即日便出发。”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海，洒在无咎宗九峰十二涧之上。山间灵气氤氲，化作七彩霞光环绕峰顶，仙鹤成群结队掠过天际，发出清越鸣叫。

　　白玉铺就的试炼广场上，早已人头攒动。今日是无咎宗百年大选的最后一日，能坚持到现在的，无不是修真界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第六关，甲上！"

　　随着执法长老浑厚的声音传遍全场，试炼台四周爆发出一阵惊叹。银发少年面无表情地收回长剑，金色瞳孔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的衣袍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普通修士筋疲力尽的试炼，对他而言不过是热身而已。

　　"又是甲上！这已经是第六个了！"
　　"听说前面五关他全都破了宗门记录......"
　　"那银发金瞳也很罕见，不知是不是哪个隐世家族的弟子？"

　　议论声在少年冷冽的目光扫过时戛然而止。他缓步走下试炼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高台之上，无咎宗宗主玉衡子捋着长须，眼中精光闪烁："此子不凡，骨龄不过一百，却已有元婴修为，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实乃百年难遇的奇才。"

　　坐在他右侧的丹霞峰首座清微真人微微颔首："宗主慧眼。不过老朽观此子眉宇间隐有煞气，恐怕......"

　　"哎，"玉衡子无所谓的摆摆手，打断道，"年轻人有些锋芒是好事。我意已决，此子当入我门下。"

　　几位长老交换眼色，虽有些遗憾不甘，却无人再与宗主争抢。就在玉衡子准备宣布结果时，天地间突然响起一声清越剑鸣，如凤唳九霄，回荡在群山之间。

　　一道白影踏云而来，步步生莲，转眼已至试炼台上空。

　　全场霎时寂静无声。

　　来人一袭素白长袍，广袖飘飘，黑发仅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起，面容清俊如谪仙临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看尽世间沧桑，却又清澈得能映出人心。

　　"明华仙尊！"执法长老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广场上所有弟子齐刷刷跪倒在地，连高台上的长老们也纷纷起身行礼。

　　唯有那银发少年仍站在原地，金色瞳孔微微收缩，皱眉盯着空中那道身影。

　　祁疏。仙界第一人。百年前正魔大战中一剑重创魔尊的绝世强者。

　　也是他此行卧底任务的最大障碍。

　　据传他从不参与这种活动，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祁疏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银发少年身上。那一瞬间，怀夜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穿透全身，仿佛连灵魂都被看透。他下意识绷紧肌肉，好在他身上有掩藏气息的魔器，即使祁疏法力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也很难发现不对。

　　白衣仙尊缓缓降落在怀夜面前三步之遥，衣袂无风自动。

　　"你叫怀夜？"声音如冷泉击石，清冷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怀夜面无表情的回应道："是。"

　　"可愿拜我为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玉衡子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没敢出声反对，只是长叹一声坐回椅中。

　　怀夜心中警铃大作。祁疏一直不愿收徒，为何会突然愿意收自己？是单纯看中他的天赋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总感觉这人会是他任务路上的一大阻碍。怀夜其实并不愿意拜他为师，但拒绝这种所有人眼中的好事又太过异常，只能先答应下来。

　　沉默半晌，怀夜还是点头，银发垂落遮住了眼中闪过的冷光："我愿意。"

　　祁疏唇角微扬，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转身对玉衡子道："宗主，这孩子我带走了。"

　　不等回应，祁疏袖袍一挥，一道剑光自天际飞来，化作三尺长的晶莹长剑悬浮空中。剑身透明如水晶，内里却有星河流动，美不胜收。

　　"含光剑！"有认识的弟子惊呼出声，"仙尊的本命剑器！"

　　祁疏轻跃而上，衣袂飘飘如谪仙临世。他回头看向怀夜，伸出手："上来。"

　　怀夜不看他，运气跃上飞剑。下一刻，长剑冲天而起，在无数艳羡目光中直向无咎宗最高处——明华峰飞去。

　　风声呼啸，云气扑面。怀夜站在祁疏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对方挺拔的背影上。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祁疏束发的玉簪上精细的云纹，以及那截露在衣领外的白皙后颈——毫无防备的样子。

　　以他的真实实力，此刻出手有五成把握能重伤祁疏......但他的任务是破坏无咎宗护山大阵，不能打草惊蛇。

　　"第一次御剑？"祁疏突然开口，声音顺着风飘来。

　　怀夜回过神："不是。"

　　"那为何如此紧张？"

　　怀夜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骨节发白。他连忙松开，却不防飞剑突然加速，身形不稳之下，下意识抓住了祁疏的衣袖。

　　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钻入鼻尖，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怀夜连忙松开手。

　　"抓稳了。"祁疏话音刚落，飞剑陡然垂直上升，穿过层层云海。趁着这会儿机会，他暗中观察下方地形，将无咎宗的布局牢记于心。九峰十二涧，护山大阵的节点应该就在......

　　"到了。"祁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明华峰顶，云霞缭绕中隐现一座古朴殿宇。与无咎宗其他建筑的金碧辉煌不同，这座殿宇通体青灰，檐角飞扬如剑指苍穹，自有一股凌厉气势。

　　飞剑在殿前平地平稳落下。怀夜跟着祁疏走下飞剑，打量四周。这里是无咎宗禁地，历代仙尊居所，寻常弟子终其一生都不得踏入。殿前一块墨玉石碑上刻着"碧落"二字，笔锋凌厉如剑，隐隐透出肃杀之气。

　　"从今日起，你住东厢。"祁疏指向一侧回廊，"每日辰时练剑，午时修心，酉时随我研习典籍。其余时间自行安排。"

　　怀夜点头应下，心中盘算着如何利用这些自由时间探查无咎宗机密。

　　祁疏忽然转身，直视怀夜双眼："可有什么想问的？"

　　怀夜心头一跳，面上不显："仙尊为何选我？"

　　"你天赋最佳。"祁疏回答完，补充了一句，"而且......"他伸手似乎想触碰怀夜的眼角，在半途又收了回来，"你的眼睛很特别。"

　　金眸微闪，怀夜想起魔尊的警告——无咎宗高手如云，切勿暴露自己的龙族身份。他垂下眼帘，银发滑落遮住侧脸："知道了。"

　　祁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摆手："去休息吧。明日开始正式修行。"

　　怀夜点头，走向东厢房。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倒是微微一怔。

　　左右两侧各设耳室与暖阁，正门处悬着两重门帘，外层是玄色织金锦缎，内层是雪白狐皮门帘，边缘缀着一圈珍珠串。屋内隔断不用实墙，而是镂空雕花紫檀木博古架、鲛绡纱帐。

　　正墙下是一张紫檀木镶白玉罗汉床，床板铺着厚厚的猩红色貂皮软垫。桌上摆着羊脂玉笔架、赤金小香炉、蜜蜡镇纸。罗汉床两侧各立一座高脚花几，几上放着官窑珐琅彩瓷瓶。

　　墙角立着一座鎏金仙鹤烛台，仙鹤昂首振翅，口中衔着烛签；博古架上摆着水晶摆件、象牙雕刻、猫眼石饰品；桌案上放着鎏金掐丝暖炉，洗手盆是白玉凿成，旁侧立着银质净手壶。

　　这布置可以说奢华的不仅与明华峰低调大气的风格截然不同，也和修仙界喜爱的仙风道骨清雅脱俗毫不沾边，反而和魔界有些相似，尤其是符合龙族酷爱奢华珍宝的特点。

　　这是巧合，还是......

　　怀夜心中疑虑更深，他站在进门处，皱眉思索。窗外，夕阳西下，将整个明华峰染成血色。

　　怀夜走到窗前，银发被余晖镀上一层金边。他取出藏在袖中的法器——一枚看似普通的玉简，实则是魔尊给他的传讯法器。

　　"已入无咎宗。"他低声念道，玉简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黑光。

　　将玉简收回袖中，怀夜望向窗外。远处，祁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主殿方向。

　　"祁疏......"怀夜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最后赢的，一定是本尊。"

　　夜幕降临，明华峰上起了薄雾。怀夜没有点灯，任由黑暗笼罩全身。在阴影中，他的金瞳微微发亮，如两盏小小的灯笼。

　　远处传来悠扬的萧声，如泣如诉，回荡在山巅云海之间。怀夜凝神倾听，竟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

　　这萧声......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就在他努力回想时，乐曲已然到了尾声。怀夜摇摇头，将这奇怪的念头抛到脑后。他盘腿而坐，开始运转魔功，为明天的任务做准备。

　　一缕银发垂落肩头，在月光下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