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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七罪其七(3) “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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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又是那位信徒小姐。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去圣所去得比往常更勤了呢。”
“哪件事之后?引诱圣徒还是崇拜骗子?”
“也不知道是谁拥有那么好的运气,竟骗得了一位美人的心。”
“骗子是赚到了,就是可怜了那位小姐。”
“她可怜?她坐着马车呢!”
凯诺侧着身体,靠在墙上,等待着马车从主路经过。车轮咕噜噜地轧过一地阳光,他的心脏也跟着颠簸。
他扬着头,目光穿过屋顶与屋顶之间的狭缝。天空蓝得虚伪,云团白得做作。
啧。
拥有过真实的人,便是如此挑剔。
白色马车从沿路的目光里穿行,又渐行渐远。男人在阴影里不急不徐地跟随着,直到再也跟不上。
最终,他停在皇家圣所的不远处。
被神拒之门外的马匹,平静地接受了作为畜生的命运,此刻正在草坪上进食。
他看了会,才转身离开。
顺着七拐八折的小路,凯诺绕进一片嘈杂沸腾的街区。一路上,人们迎面撞见他时,都会神色不明地退让。
来到某栋小楼下,他脱下深棕夹克,随手挂在门边的围栏上。那衣服上洗不净的暗红如同虎纹般繁复,不是酒渍,而是打手的工作证。
他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门被打开。
“夫人这阵子好些了么?”
他一边问,一边看了眼楼上。房门紧闭。
“还是老样子。她成日里望着圣所的方向,跟她说话她完全不理睬。”丽莎接过他手中的杂物袋,将里面的蔬菜与鲜肉取出。她盯着袋子底部被压皱的纸钞,叹了口气,“我们不需要这么多钱。不管是为我还是为那位夫人,您做得已经足够了。我父亲的亡灵都会感到不安的。”
“我不是为了践行与你父亲的约定,我是在委托你,帮助我照顾她。”凯诺压低声音。
“那您何不悄悄告诉那位小姐,让她来看望看望她?我总觉得,夫人十分思念她的女儿。”
凯诺摇了摇头。
在他和老铃铛达成新交易时,老铃铛附赠给他一条信息,依莉娅特小时候之所以被送离母亲身边,是因为艾森曾差点杀死她。
至今,她的后颈上都还留着伤疤。
丽莎看不出男人在想什么。她只是以更轻的声音说道:“您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她。”
凯诺看了她眼。
这便是“无罪”女人的模样。神向人间索要的愿景,不是已经实现了?祂为什么还不心满意足地去死。
“凯诺先生,您的神色看起来不对劲,一定是又用致幻剂了。”丽莎担忧地望着他,“这是信仰的作弊,不是所有人都有作弊的资格。您必须停止伤害自己的灵魂。”
凯诺无谓地笑了。
“比起钱,很显然,老铃铛更喜欢付威士忌或者致幻剂作为报酬。而我已经戒酒了。”
“这与他无关,先生。”丽莎无比严肃。
“好吧,我只是真的很好奇,人在沉默祷告里,到底能梦见什么?”
“只要您足够虔诚,神会眷顾你的。我会替您祈祷。”
“眷顾?你认真的?”凯诺指了指窗外的天,“你说的不会是我们的这位神吧?”
丽莎抿起嘴,转而问:“您要留下来吃晚餐么?”
“不了,今晚加班。”
“您永远在加班。愿迹神庇佑您。”
……
“先生们!本世纪的伟大献祭,即将开始!”老铃铛披着暗蓝色长袍,站在地下赌场的中心,两只手振奋地摊开、挥舞。
四下里,昏暗连成一片,听众比光线还要密集。
“献祭!献祭!”他们高呼。
凯诺确信其中夹杂着女士的喊声。依莉娅特的那个问题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她们那样是丑陋的么?
老铃铛向下压了压手掌,偌大的空间骤然安静。
“从太久以前,我的前辈们就已经发现,神的牌桌上,唯有道貌岸然的体面人、而且是体面的男人,才有资格入局。其余的,不管是先生,还是女士,都生活在神的傲慢所洒下的阴影里。”
“各位同胞,我们不过是牌局里的筹码,而且是最不值钱的那种——”
“不是说要献祭吗?!”有人打断他。“被判以七罪的女人们在哪儿呢?!”
老铃铛叹了口气。
“身怀罪骨又如何?”他反问,“人类又不是以完美主义为特征的种族。只不过,我们对于我们当中的异类,也没那么包容就是了。”
台下的人群嗡嗡地喊叫起来。
“诸位,请听我说。我真正想说的是——”老人高举起手,“我们这些凡人,何其无辜。”
“人格的卑鄙有罪吗?”
“外表的丑陋是错吗?”
“凭什么,我们要因为必然的劣根性而生生世世进行注定得不到回应的忏悔?而那些所谓优等人类的贵族,永远高枕无忧?”
“要破局,就必须唤醒另一位神。”
“我们第无数次集齐了七枚罪骨。在正神手里,它们不比舞台道具严肃多少,但如果落到正确的那双手上,它所能发挥出的威力,足以破坏既定的秩序,包括现行的好,以及坏。”
“这一回,弃神必将听见我们的召唤!”
底下呼喊声滔天。
“复苏旧神!”
“主神归来!”
凯诺站在角落的角落里,负责防止“意外”发生。
他默默看着,台上老铃铛的动作越来越激烈,连带着胸前的图腾也扭曲了起来。
呵。他无声轻笑。
选择图腾的符号时,老铃铛不无下流地选择了象拔蚌。而与海有关的事物总能令他思维发散。
也许,真正的神是福。对男人来说,福是雄性行为的主宰、繁殖动机的目的,以及一切充满男子气概的宏大叙述背后似有若无的连带意义;对于女人,福贯穿她们生命的起点与终点,也是她们习以为常的存在或不存在之物。福带来喜悦的新生、难言的忧患与着魔的念头。不仅如此,人们对福还怀着某种隐秘的、探索的、亵渎的欲望,这进一步强化了福的神性。
他把这话说给光头听。光头眉头紧锁,将逻辑卡得严丝合缝,“照你这么说,那真正的异教徒是男同性恋。”
完美的论断。凯诺为他鼓掌。
可两只手腕还没来得及抬起,便被冰冷沉重的铁链缠绕感覆住。紧接着,那道外力猛地一拉,他整个人都被反手拧住。
骨骼被迫为此发出有序的闷响,而铁链一节节收得更紧。
凯诺:?
光头满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再见了兄弟。希望这一次的献祭能够温柔点。几个世纪之前,他们用的还是火刑。”
凯诺:……
这时,台上的老头抬手,直指向他。
“从古至今,数百回献祭全部失败,我们必须反思事实——也许被献祭的不该是女人,而是男人!”老铃铛越说越振奋,“自伟大事业开创以来,从来没有一位男士能像他这样,如此顺利地取到所有罪骨!溺神那么欣赏他,还赐予了他海盗牌!自文明有历史以来,他是第一位获得神牌的平民!”
听众们配合地倒吸凉气,连带着场内的温度都低了好几个度。汇聚在他身上的目光也越发亮幽幽,种族灭绝都凑不出这么多鬼火。
“神在冥冥之中帮助他!祂一定是希望这一切由他来了结!”老铃铛喊道。
凯诺:“……”
全场注视下,他面无表情,被前同事押着迈开步。
所有人都沉默着给他让路,如同密布的乌云主动散了开来。
重重视障被清除后,房屋正中央,一方庞大的玻璃水缸显露出其存在。容器底部,七块罪骨静静躺着,看起来跟装饰鱼缸所用的鹅卵石没什么区别。
水里甚至还飘着几根海带。
太好了,死法是窒息。对此他最熟悉不过。
“复苏旧神。”“主神归来。”
祷告声围绕着他再次开始,整齐而有力,庞然如鼓点。与此同时,老铃铛又圣诞似的响了起来,也许是在宣讲,也许是在向他道歉。
总之,凯诺没仔细听。
他看着那些观众们。人脸密密麻麻,无一例外的狂热表情使他们看起来全都一个样。最原始的激情与最沸腾的热血已经被某项古老的传统唤醒。
猎巫。
“唔——”
那些人都没给他机会说遗言,他直接就被摁进水缸里。
冰凉的液体涌入呼吸道。遗憾比海水先一步浸满肺腑,攫走他的生机。巨大的痛苦溶解在水中。凯诺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他后悔了。不该欺骗她的。
她那么善良,又那么心软。在请求她的原谅之前,他就已经被原谅了,于是不管死与生,骗子都将被困在这狗咬尾巴式的自我诅咒里。
短暂的时间被无限地分割,他在累积的痛感里无限趋近死亡——
“凯诺!”
谁在喊他?
隔着闷闷的水波声,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依莉娅特的呼唤。他张口想要回应,结果只是被灌进了更多的水。
凯诺开始挣扎。
他还没怎么用力,蓦地,身上的禁锢被撤去了。
“依…咳…咳咳……”
凯诺抬起头,瘫靠在水缸旁,大口大口呼吸。晕眩堵住了他全部的感官,视野模糊而斑斓,他像个被绞紧的猎物,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蛇身上的艳丽花纹。
世界摇晃又摇晃。
“嘭!”
他整个身体砸向了地面,完全麻痹的神经令他感受不到丝毫的痛意。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的喘气声,以及水珠啪嗒啪嗒从身上掉落的响动。凯诺想要起来,浑身的血液激昂地涌动着,可脑袋死死贴在地面上。
他只能用老鼠的视角观望——
湿而暗的背景里,金发的少女冲着他的方向举起弓弩。人群仰望着她,如同受害者仰望凶手,又如同猿猴仰望月亮。
肯定是临死前的幻觉。
他“咚”地往地上撞了下自己的额头。
这下,幻觉真实多了,他甚至能听见她的声音了。
“我再说一次,放开凯诺。”
依莉娅特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如同漂亮秀气的餐刀般劈入大脑,斩断了所有理智的弦。他彻底清醒过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她的话音越发清晰地传入耳畔,“我劝你们想清楚,如果你们现在还不离开,哥哥将宽恕你们。”
“怎么办?她可是洛卡。”“圣徒,圣徒要发现我们了!”“快逃!”
人们终于慌了,往各处出口涌去。
依莉娅特逆着人流,一步步走了下来,裙摆下的步伐沉稳,叩地有声,手里的弓弩始终对准着老铃铛。
老铃铛丝毫不慌。
“美丽的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他一脸欣慰,“上次见您,还是在您母亲的葬礼上。您哭得那么伤心,真叫人觉得可怜。我当时真恨不得走上前告诉您,艾森夫人已经被我偷偷救了下来。”
依莉娅特脚步一顿。
老头摇着脑袋,惋惜得不能自己,“为了瞒过天神、瞒过国王,我别无选择,只能将她藏在地下。”
“你是说,我的母亲…”
“不!”尽管肺里仍然跟火烧似的,凯诺不管不顾地用全部的力气喊道,“别听他的,不要过来,快走!这里不安全!他们会伤害你——”
“唔!”
一记踢踹狠狠打断了他。凯诺张着嘴想要继续说,可嗓子里糊满了血液。
“凯诺!”
依莉娅特飞奔下楼梯,鞋尖还没来得及落到地面,侧边猝然伸出来一双陌生的手臂,将她拦腰抱起,“放开我!”
弓弩从指间滑落,在地上砸出清脆的几声。
“放…放开她……”凯诺艰难地发出声音,“唔——”
老铃铛再次狠踹了他一脚。
“对我等待已久的美人绅士点,不然我会剁掉你的手。”他对手下吩咐道。
依莉娅特立刻被放了下来。
老铃铛向她走去。长袍的下摆拖行在地,挡住了某双几乎要裂开的黑瞳,以及被血染红的侧脸。
“小姐,为了这个骗子,你又做出了新鲜的蠢事。”
“他不是骗子。我才是。”依莉娅特苍白着脸,声音轻得令人几乎听不见,“我欺骗了他,让他远离我,不然父亲一定会对他动手。”
“哦?您还认为他没在骗你?”老铃铛将眉毛下的两条缝微微睁大成近似眼睛的形状,“那天在水仙岛,难道神没有告诉您真相么?”
“真相?”
她笑了,笑容里透露出某种无奈的意味,“真相就是,迹神不在乎我们,祂不是我所爱戴的神。”
“真相就是,”她抬眼,同老铃铛对视,“我信仰的不是迹神,也不是溺神。”
“我唯一的信仰,是他。”
老铃铛:?
在场的人都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被骗得倾家荡产还执迷不悟的冤大头。
“小姐,他是再寻常不过的男人了,身上的东西既没多也没少,和我们一样,可能还没我们大。”
“宫殿里的鸟儿,眼界不够是情有可原的。可惜还听不进劝。”
“哈哈,你还不如信仰我们老大。他起码能给你买好看的衣服鞋子。”
“是啊,您还是别犯蠢了。”
“这家伙是我雇来骗你的,小姐。”老铃铛强忍不耐,拆穿道,“他为了救一个平民女孩,出卖了自由。他签下的契约我都还留着,我现在就能让人找出来。哪怕是这样,您也对他深信不疑么?”
“你也说了。”依莉娅特扬起下颌,“他是为了救人才这么做的。迹神可不会为了任何人做这些事情。”
老铃铛:“……”
面对她的固执,他忽然感受到了气弱无力。这个小姑娘确实很让人头疼。
“那你就看着你的神溺毙吧。”他一脚踩上凯诺的脑袋,踩了又踩。靴底的那双眼睛浸着血,空茫地睁着,像是已经死掉了。
老头的语气沉了下去,同时又浮上来油腻腻的意味,“我不希望,我未来的小妻子心里有别的活人。”
“脏东西,离她远点!”
听见老铃铛的最后一句话,凯诺又挣扎了起来,身上的铁链越缠越紧,勒出深重的血痕。他大张着眼睛,张到眼眶都流下血来。
为什么他出不了牌?
为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幽暗的赌场里,和自己一样穿着深色夹克的打手们,不再隐匿自己,污水般朝她汇拢。
“哥哥不会放过你们。”她面色平静。
老铃铛回答她,“献祭一旦成功,洛卡家族便不会存在。”
凯诺咬着牙,从地上猛地弹起身体。
“嘭——”“哗啦——”
仅仅一瞬,玻璃水缸被彻底撞碎。他倒在满地碎碴里,尖锐的刺痛深入每一根神经。鲜红里,七块罪骨不闻不问地躺在他眼前。
他这边动静轰然,可那些人不为所动,继续靠近她,如同地狱包围一只小白兔。
他们身后的地板上,男人死命压抑着呼吸,借着玻璃渣的摩擦力,将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挪向罪骨。
他别无选择了。
人们一直以来都错得离谱。这根本不是溺神的遗骨。祂是无形之物,无形之物在世间的唯一存在形式,便是精神。
罪骨,是神留下的札记。
至于要如何阅读……凯诺将侧脸贴上那些黑色石头。它们的表面不再坚硬,柔软而缓慢的融入他的头颅。
瞬息之间,真实的吵闹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无尽的风声。
灵魂像只水母,漂浮在足以湮灭一切哲学的空洞。那里,两道神音在他左右来回飘荡。
“拥有海与沙者,势必湮灭所有岛。”右耳说,“别去干预文明。”
“我诅咒你,以及你的力量。”另一道回音在左耳中叠响,“你将成为ta。等你的力量回归时,也只能由ta来使用。”
“你已经被偏见污染,不配被崇拜。”
“而你,我的朋友,被善意污染了。人不再需要仁慈的神,你将被终结。从此以后,旧神将被埋葬,新人类由我主宰。”
“……”
对话一遍遍重复,渐渐交响成无数的回声,直到他再也听不清任何字句。
时空旋转着,有关永恒的念头淹没了他。他像只被关进洗衣筒里的猫,对于这里的一切都无法形容,更无法解释。
唯一的解脱之法,是坍塌。
如果他想要重新存在,就必须有重新存在的意义——
依莉娅特。
“凯诺,我需要你。”
耳畔的空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饱含哭腔的呼救。凯诺睁开眼,看见了时间。
束缚着躯壳的铁链融化成黑水,体内变得空凉而寂静,像溺死者所能感受到的那样。他眨了下眼,室内的照明也跟着闪了闪。紧接着,所有的光离开了灯,照亮所有人黑暗的脸。
“滚。”他对他们说道。
于是,那些人的眼球融化着滚出了眼窝。老铃铛迟钝地看着这一幕,脚步不自觉地向后挪着。
突然,他痉挛了起来,倒在地上。
“你…你…怎么会?!”
“你根本不配……”
“你的愿望将被满足。”凯诺对老铃铛说道。
“你…你又不是神!”
“来,这是你的牌。”凯诺递出一张黑桃三,“这才是真正的牌,真正的牌可不是那些让眼睛发光的东西。”
老头尖叫着炸开了。
凯诺隔着血雾,望着她。
一地污秽中,依莉娅特如同百合般安静。
她缓缓撑起自己,侧着跪坐在地,金发如雾,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神却绿得虔静,令人想起被遗弃的神庙里陆离的苔藓,散发出笃定的香气。
她的模样,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怎么能直到此刻,才真正看见她呢?
凯诺来到她跟前,同样跪下双膝,恳切地说道:“对于所有的一切,我很抱歉。”
“我也很抱歉,将你扯进这一切。”她凝视着黑发黑眼的男人,不自觉抚上他的脸,痴迷似的,“他们都说我错了。”
”可我知道,你就是我的神迹。”
她轻声叹道:“除了你,还有谁能拥有这样的力量呢?”
他牵起她的手,放在嘴边,郑重地吻下。
“我的力量由你支配,依莉娅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