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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七罪其七(2) “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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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这是我们的第二次重逢。”
依莉娅特停下脚步。
面前的人身着深绿西装,衣领叠得十分严谨。他正向她行绅士礼。作为回应,她将手递过去。年轻人躬着身,用唇轻点了点她的手背。
“希望您还记得我。”
阳光下,他面容清淡,带着腼腆。
“我记得,在西境。”她眯起眼,回忆道,“你说…你研究有关溺神的谎言。”
“瞿尔卓,是我的名字。”他认真地补充道。
“瞿尔卓先生。”依莉娅特认真地对答,“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相遇。”
年轻人垂下眼,忍俊不禁。
“欢迎光临水仙岛。”为了不挡住她的视野,他侧过身,“您又赶上了蔷薇盛开的时候。”
依莉娅特顺着他的视线,眺望远处的高塔。那是岛上除了圣所以外最醒目的建筑,苔绿的壁上栽了嫣红的蔷薇,看上去如同被风吹乱的勋带。
再远些,便是湛蓝的海线。
“凯诺在哪里?”
“那个被溺神召唤的人?我上午倒是见过他,似乎是在岛上闲逛呢。”瞿尔卓的头微微歪向她。
“您不用担心,国王没有裁决他。那位先生不是溺神唯一的受害人。”
“不是唯一的?“
“尽管早已被我们的主宰者封印进海渊,溺神的力量依旧是人类难以想象的。祂的精神仍然会在时间上外溢,侵蚀每一位意志不坚定的航行者。”
自然而然的,他们顺着花园的小径漫步。没人提及目的地应该在哪。
“小姐,您得明白,他不是独一无二的。”学者的语气微微加重。
依莉娅特欣赏着路边丛生的玫瑰。
偶尔,也有其他人迎面走来、路过他们,大多是学生打扮。那些人的眼中,除了好奇以外,还藏着那么一丝隐晦。她熟悉那种隐晦。
大地的流言传到了这里啊。
“我可以向你证明,小姐。”
“证明什么?”
“证明他的谎言。”
……
“我想看看她。”艾森向凯诺摊开手,掌心静静躺着他所寻找的最后一块罪骨,在火光下泛着温润而神秘的墨调。
“你带她来这儿,我把这个给你。”
凯诺沉默。
他与艾森夫人对视片刻,才开口:“她不知道您被关着。这座牢狱不是适合重逢的地点。”
“有没有办法放她自由?”他问老铃铛。
另外两个人都笑了。
嘶哑与低雅的两种笑声在地穴里重叠、回响,很久才平息下来。
“这世上唯一的自由,是不被定义的自由。”老头故作高深地回答道。
凯诺:?
艾森坐在床边,侧影明亮而神秘,她眼瞳的颜色比依莉娅特还要深些,仿佛群山生出的碧心。
“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她又说。
“她不会忍心看见您这样。”
凯诺刚说完,就看见艾森蓦地转了下颈。她转头的那一下,动作生硬,显得颇为神经质。
女人的目光直直落向床上的玩具熊。
地牢随之安静。
“嘘,嘘。”艾森将声音放轻,俯下身体,金发柔软地垂落在身侧,“宝贝,有客人在。我们乖乖的,好不好?”
凯诺张着唇,心底浮现出某种猜测。
他的胸膛不由加大了起伏。
母亲想象中的哭声久久未散去。她只好将布偶抱进怀里。
“不哭了哦,是妈妈不好。”艾森站起身,将侧脸紧紧贴在玩具熊的脑袋上,蓬松的头发使她看起来像一只金色的海獭妈妈。
牢外的人就这么看着她走来走去。
“宝贝,乖宝贝,可爱的宝贝…”
“世界上最棒的小蜂蜜槌。”
婴儿不知道怎么了,如何哄也哄不好。艾森开始急了。
她将罪骨向外面一扔,架势像是在试图呵退两只不怀好意的流浪狗。“我不见她了。这是你要的东西,请立刻滚,我女儿不喜欢你。”
凯诺迈步上前,却被一把拽住。
凯诺看了眼老铃铛,他正冲他摇头。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回牢中的女人。脑中思绪纠缠而纷乱,仿佛也被不存在的哭声搅成了一团乱麻。
“唔……”
忽然,艾森发出痛苦的闷哼。
她躬身倒在床上,双手捂住平坦的腹部。前一刻还被视若珍宝的玩具熊从她手中掉落,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
“您怎么了?”凯诺甩开老铃铛,冲到铁牢前。
“我,我要生了……”夫人喘着气,唇瓣骤然失去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凯诺的心提了起来。
她到底怎么了?
老头将滚到角落里的罪骨捡起来,揣进口袋。见凯诺还是扒着铁栏不放,他大步来到他身后,掐住他的胳膊,将人一把拽低。
老铃铛扯着嗓子,在他耳边咬牙切齿,“现在,走!赶紧!”
“她需要帮助!”
“她犯疯病了,你怎么帮?!你要帮她把不存在的孩子生下来吗?!”
“……”
老人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狰狞如同鬼物。
看着他这副模样,凯诺突然意识到,这位骄傲的地下势力头子,竟然在恐惧牢中那个瘦弱的女人。
与此同时,艾森呜咽不断。她背对着他们,蜷曲着身体,嘴里死死咬着自已的小臂。
她在“生产”,她需要安全的空间。
凯诺不再看她,拎起老铃铛,回到方才的地道里。
他停了在阴影处。
无论老铃铛再怎么拉拽,男人纹丝不动。
“你先走,我会回去。”
老头气笑了,干脆将手一甩,离开的步子跺得沉闷凶狠。
凯诺冲里面喊道,“夫人别怕。我在外面守着,确认你没事了我再走。”
他说完,女人的哭声小了些。
直到艾森完成了幻想的分娩,地牢里才重归安宁。
凯诺静悄悄地站在原地。空气里,隐隐有温暖的气流涌动,但没有一丝血味。他听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再接着,是艾森压低的嗓音,每个字都在无力地轻颤,听起来像虚弱而忧郁的母兽。他猜,那便是依莉娅特降临人世所听到的第一句话。
她说:“我祝福你,没有人可以阻止你成为你,亲爱的孩子。”
不是盼望,不是期待,而是祝福。
凯诺闭了闭眼。
终于,他转身,离开了地牢。
……
“依莉娅特!”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凯诺大步跑向海边悬崖。
脚下,豌绿的草坪绵延不绝,让他觉得自己永远也跑不到她身边。
从地牢出来后,他满脑子都是她。
这一路上,各种各样的想法如同蚊子包一般冒出在脑子里。他想,他得先去弄几套伪装,然后挑个合适的夜晚,将艾森夫人救出来。
不。在此之前,他得弄艘船,无需太大,装得下三个人就行。船还不能停在港口,必须是个不起眼的海湾。
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他想见她。
“依莉娅特!”
远远的,他望见崖边的白亭。
依莉娅特靠在软椅上,金发如瀑般折射出细碎的星芒。她扬着脸,安静得像是在沉睡。
少女轮廓干净,面容皎洁得像是在发光,他分不出那是太阳洒下的辉泽,还是别的什么。
凯诺加快脚步。
来到亭子里,他才发现这儿还坐着别人。
“……”
那人正装模作样地看书。狭长的身形,笔一般直,完全隐在柱子后面。
而中间的石桌上,摆着杯清亮的冰粉色果汁。仔细看便能发现,玻璃杯口的边缘还残余着一些白色粉末。
察觉到凯诺的视线,他抬起头。
“你对她做了什么?”
男人的语气低沉,不经意地带着威胁。瞿尔卓很清楚地看见,他全身肌肉绷起时,体格都撑开一圈。十足的野蛮人。
“我在帮她。”学者放下手中的羊皮卷,“我相信你也清楚,依莉娅特小姐对神的忠诚再纯粹不过。在我看来,她的虔信胜过鲸都的那些纯血贵族。”
“然而,十分可惜的是,受血脉限制,她无法与神建立精神联结。所以我在帮她。”
“你让她喝致幻剂?!该死的骗子。”
凯诺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恨不得直接把这家伙抛下海崖。老铃铛早就跟他暗示过,这些所谓的神学究到底是如何研究神学的。
这帮自诩文明的人跟贫民窟里的瘾鬼有什么两样,区别难道不就是他们多拿张毕业证?
“骗子?”学者眉眼惊讶,笑容却温雅。
“凯诺先生,你是指我?”
“抱歉,但是大家都知道,你才是那个骗子,只有她无条件相信你。无论殿下们怎么翻找你过去那些斑驳的劣迹,也无论我们怎么证明你不过是寻常可悲的肉体凡胎——”
“终究,所有人都没法说服她,你根本就不是正神降下的奇迹。”
他淡定地将凯诺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挪开,“没办法,信仰的副作用便是盲目。”
“唯一的出路,就是让她信仰的神,亲自告诉她。”
那瞬间,凯诺如坠断崖。
他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神色,可巨大的失重感已经笼住了他。他感觉自己被地心抛弃。
瞿尔卓说的没错。
他所依仗的,从不是多高超的伪装,或者多么精心的骗术。她信他是神迹,不是因为他像神迹,而是因为她信。
不管她在沉默祷告中,发现神存在、或是不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事实,都将证明同一个真相。
骗局。
他要如何弥补?
“依莉娅特。”他喃喃道。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轻唤,她的脑袋动了动,忽然睁开眼。明媚的天气里,那双瞳孔盛满了阳光,晴亮如同玻璃海。
海风轻轻拂过她肩头的发。
他试图微笑。
可依莉娅特却问他:“你来到我身边,只是为了偷罪骨?”
“我……”
“不,不是的。”凯诺走到她跟前,单膝下跪。他的膝盖在砖石上磕的那一下,极其响亮。
“有人告诉我,这样能消解她们的罪孽,她们就不用以那副模样生活。不止是这样,我需要那些东西,我答应过——”
“以那副模样生活?”少女垂下睫毛,微阖的眼睑中漾出碧色的目光。
他愣愣地看着她。
她轻声反问,“哪副模样?”
依莉娅特连失望都表现得极其温柔,但对他来说,这比死刑还可怖。
“我,我是指七罪。你知道的,那是迹神定的罪,她们有的犯了嫉妒、有的犯了懒惰。”他越说越无力,“像她们那样…”
凯诺清楚,这些都是自己慌不择路找出的借口。
他沉沉地闭上眼,仿佛在等待死刑。
亭中回旋着清新而浓郁的植物气息,仿佛一阵嫩绿色的龙卷风。依莉娅特侧过脸,余光里看见崖上的青草地泛起了重重波浪。
“她们那样…?”她重复道。
亭中一时无人言语,唯有崖下传来的海浪声在他们周围涌动。
半晌,她发出叹息。
极轻的吐息,混杂在温和厚重的风里,这让凯诺生出了几分晕眩。然后他就听见她问——
“你觉得,她们那样是丑陋的么?”
“不,这不是我想说的。我已经弄明白了。”凯诺忽然语速极快地说道,“重点从来不在罪孽本身。”
该死,他又在说什么,他也被老铃铛洗脑了。凯诺埋下头,又仰起脸,将手轻轻放在依莉娅特膝上,“依莉娅特,对不起。我不值得被原谅。”
“在你眼里,我很愚蠢,是不是?”依莉娅特自顾自地问着。她神情空白,音色空旷,似乎在晃神,“也许,神迹到此刻才算是真正应验。我想我明白了神的意思。”
“绝不是这样!”
“我会请求父亲宽恕你的罪过,并派人送你离岛,凯诺先生。至于这以后,希望你平安幸福。”
她站起身,不再看他。
视野中,那方柔软的裙布渐渐消失。凯诺失魂地跪在亭子里,灵魂在阳光下燃烧成灰。
依莉娅特不要他了。
所有曾被赋予给他的意义、那些支撑着生命的谎言被尽数撤去,该死的骗子终于迎来了迟到但注定的绞刑。而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胸腔里,窒息感蔓延不绝。明明是晴朗的天气,凯诺却觉得眼前一片晕影,看什么都是暗的。
“依莉娅特…”
他悄声念着她的名字,扶着石桌起身,手臂上青筋蝤生,像是缠紧猎物的恶藤。
瞿尔卓收回视线。
“小姐,神对你说了什么?”他问。
“那里什么也没有。”她面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