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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七罪其七(1) “我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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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小的孩子是棕发,跟他的哥哥们一样,也被赐予了神牌。”一道充满讽意的声音响起在室内。“呵,你说,神看中的究竟是谁的血脉?”
“可神看不起女人。”这是另一道声音,似乎还是个小孩子。
“就差一点,女人就要变成神和男人们想要的样子了。”苍老的声音加入。
“不,永远会差那么一点。”
“那就让她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第四道声音问得大胆又天真,“美丽、温柔、单纯、善良、坚定?男人一定会爱上这样的女人。”
“不,他们只需要女人愚蠢。”
“男人爱女人的愚蠢,厌恶愚蠢的女人。决定他们是爱还是厌恶的,才是你所说的那些品质。”老人窃窃私语道。
“但不论爱或厌恶,他们都巴不得我们是个蠢货。”
房间里模糊一片,整个视野都被浅白色的光晕染得朦朦胧胧。这里有重重纱帘叠着镜面,透出数道或大或小的影子。她觉得,这卧室的布置似曾相识。
可她想不起来。
“靠她了。只有她能做到。”第一道声音再次响起。
女童提出质疑:“这样的她,便让男人抛下一切?”
“难道不会么?你看她,多无辜、多漂亮。连我都忍不住心动。”
这一次,她听出来了。这是爱尔诺的声音,只不过比她印象中的要稚嫩得多。
年轻时的夫人,声带水润充盈,仿佛被阳光雨露充分滋养的葡萄。她说:“我觉得,人们会疯狂地爱上她,并且为了她付出所有,就像我的追求者向我承诺的那样。”
少女尚在享受命运带着倒刺的温柔舔舐,她还想象不了有一天,规则会向她亮出獠牙。
其她人:“呵。”
“男人不会为了女人去做这些事情的。”老人回答少年。
“但他们会为了自己。”
“……”
她不由走上前,想看看她们口中的“她”。
依莉娅特小心地掀开纱幕。
房间里,全然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只有一具苍白的尸体,坐在黑色软椅上,蓬松的金发垂在腰侧,脸部覆满了蝴蝶。
它们啃食时十分安静,但她还是觉得自己听到了口器咀嚼血肉的细微音节。那些蝶翼无意识地轻轻扇动,翅上斑斓的绒斑若隐若现,仿佛数不清的发了霉的眼睛。
依莉娅特打了个寒战。
一件温暖的袍子披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将自己裹紧,然后就醒了。梦境破裂开来,在空气里留下隐隐的绚光,泡泡似的。
哦不,那不是泡泡。
她眨了眨眼,“?”
那是圣所的玻璃窗。
她在圣所里。
依莉娅特视线上移。这座建筑物的天花板,是极高的拱形,拱顶下的一切都纯白不染,只有玻璃带来的剔透彩芒随着日光变幻。
神殿没有神像,只有庄严的信徒。
依莉娅特转了下头,一眼便看见最前方,一排女士坐得整整齐齐,跟梦中的那具尸体一样。不同的是,她们扬着脸,容颜发出虔诚的圣光。
这就是沉默祷告。
“……”
她人生第一次产生怀疑——
这些信徒们,真的有在认真祈祷么?
“醒了?”耳边响起低沉的轻笑。
她眼睛亮了,抬起头。一张威严的面容放大在眼前。他灰发灰眼,本该沉郁古朴,但神采却永远快活。
从世俗意义上来说,这位中年人的长相并不低调,哪怕是走在最肆无忌惮的黑集上,都不会有人敢挡在他面前。他看起来并不像帝国之主,更像是一位成功但谦逊的赌场老板。
“父亲!”她伸出手抱他。
奥蒙国王,不仅是拥有祭司牌的天选者,更是她的父亲。
“嘘,”奥蒙结结实实地回抱住她。他将头枕在她肩上,食指压在唇前,“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什么来着。”
依莉娅特:“……”
“你说,哪怕不会沉默祷告,也要装自己会。”她老老实实地回答,神情透着沮丧,“但是后来,大家都发现我不会了。”
“不是装给人看的。我相信,有兰杰罩着你,没有谁敢给你难堪。”奥蒙抱着她,大掌轻拍她的背,哄孩子似的微微摇晃上半身,“我要你伪装自己,是做给神看的。”
依莉娅特:“……”
她的父亲,史上最不像祭司的祭司。
“父亲。”她坐直身体,紧张地问道,“船上的其他人呢?”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没有船了,更不用提其他人。”奥蒙和煦地解释道,“好在你们当时离岸已经很近。我带了三队卫兵去捞人,还临时动员了一批学者救援队。”
“我挑的都是年轻不瘦体质弱的孩子。”他自豪地讲,“他们起码能帮忙吸引鲨鱼,如果有的话。”
依莉娅特:“……”
“哦。”奥蒙发出情感充沛的感叹,再次将女儿抱进怀里,脑袋紧紧贴着脑袋,“我差点以为我要失去我可爱的小蜂蜜槌了。”
依莉娅特:“……”
“父亲,凯诺呢?”
这次轮到奥蒙:“……”
他发自内心看不上那个小子。没有人配得上他的女儿,不管他是不是国王。
不过,他想了想那小子的长相,倒也不意外。
“如果我说我处死了他,你会原谅我么?”
“永远不原谅。”
奥蒙笑了起来。谁知道这孩子的“永远”能维持多久,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是大半年。但哪怕是短短几天,他想想都觉得难过。
“你将凯诺怎么了,父亲?”
“女士们。”他没有回答依莉娅特的问题,而是站起身,拍了一下手。“到此为止了。神已经宽恕了你们。”
长椅上,一排人闻声睁开眼,除了恩乐。
国王面前,谁也没出声。她们安静地行礼,退出神殿,除了恩乐。
“你也该走了,我亲爱的虎爪垫。”他看向依莉娅特,语气惋惜,“去逛逛水仙岛吧。上一次来,你只知道跟着雷亨,多可惜啊。”
依莉娅特置气似的转身离开。
奥蒙独自站在圣所中央,看着女孩的背影。玻璃折射彩光将国王的灰发染成恢弘的颜色。
他闭上眼。
世界一片寂寥,什么也没有。
他睁开眼。
恩乐的尸身默默地坐在他的眼下,原本瘦弱的身体,被海水泡胀后也没膨大多少,看起来还是绝望又可怜,如同纯白山壁生出的一粒囊肿。
“靠自戕是逃不过审判的。”他对她说道,“我无法宽恕你,因为你犯下的罪对神来说不存在。”
恩乐:“……”
要是神真的有在听就好了。奥蒙看着尸体叹气。他要问祂,凭什么,他的女儿不能拥有一张神牌。
“小子,你的牌呢?”
水仙岛的学院餐厅,某个佝偻的身影坐在了凯诺对面。
阳光照在老人与青年身上,在地上落下两道影子,一道斜长,另一道像弯钩,组成了一把岁月的镰刀。
凯诺很冷淡,“你不是很清楚么?”
“哈,你这个小混混。”老头指了指他,“海盗牌是用来寻掠宝藏的,结果被你玩成小偷牌了。这是你亵渎力量的报应。”
凯诺:“……”
老铃铛冲侍者打了个响指,“我记得你偏爱烈点儿的酒,但水仙岛除了致幻剂什么也没有。希望你喜欢。”
“空气对我来说就足够,谢谢。”凯诺对走过来的服务生说道。等人离开后,他将一包钱袋推到老铃铛面前,“买单。”
老人打开袋子,里面躺了块黑色石头。
第六块罪骨,傲慢。
“呵呵,光头还说你陷入情网了,我就知道,那些对你来说都只是消遣。你看,你永远不会忘记完成我给你的任务。”
“我可不是为了完成你的任务。”
“我知道,所以我很欣赏你,年轻人。你和我一样,都有自己的原则。为了这份原则,我们无视世俗的条条框框,也可以牺牲感情、以及其他所有人。”
凯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面前这张脸。这是一张任谁瞧了都会感叹“时光不仅无情、还很刻薄”的脸。
“还差最后一块。我会尽快离岛去寻。”他懒得跟黑恶势力废话,“丽莎现在怎么样了?”
“哈。还差最后一块。”老铃铛扶着桌子起身。
他示意凯诺跟上自己。
凯诺“啧”了声,站了起来。
他们来到餐厅的后厨,从那里进入了幽深的地下储藏室。
第一层是蔬菜屋,猩红的培育光照下,那些青绿的叶片散发出逼人的冷意,这让凯诺觉得自己被卷心菜诅咒了。
接下来,是冻肉库。
虽然不知道老铃铛到底想干什么,但如果他待会没能出去,这里大概率就是他最终的归宿。
再然后,在他的注视下,老铃铛打开一扇黑铁门。门里面,是绵延不尽的地道。
“最后一块罪骨,就在这里。”
老人的声音顺着隧道蜿蜿蜒蜒地传递,听不见任何回响。
凯诺木着脸。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如何摸清这些罪骨的下落。”他什么也没问,老人自顾自地滔滔不绝,“要知道,垄断了帝国后勤这么多年,我收获的可不只是金钱,还有更加宝贵的财富——信息。”
“从很早起,我就知道,在由神主宰的世界里,自由叙事是个鬼故事。我们身处伟大的帝国时代,王族端坐最高位,洛卡们各司天职。祭司负责威慑、圣徒负责统治、骑士负责军权,而牧羊人负责审判。”
“他们以下,贵族负责享受供养,平民负责供养。像我们这样的商人呢,负责榨取穷人的价值,向上输送,顺便抽点成。”
凯诺在他身后慢慢走着。他知道这老头为什么被叫“铃铛”了。
因为他一直响。
“很可悲是不是?”老铃铛把他的不耐烦当成回应,话成倍地多了起来,“如果平民都弄清楚这套规则,大家绝不会这么任劳任怨,所以,神创造出祂最伟大的杰作——”
“价值!”
他的讲述越发响亮绵延,将暗廊烘托得有如激昂的下水道。
“让众生掏空心思,去追求他们无权定义的价值,便是神的野心。”
凯诺开始觉得,这隧道过于漫长。
“世上如果只有一位野心家,便只会存在一种和平,如果有两位野心家,就会有两种和平。历史,从来都不是野心家与野心家的战争,而是和平对和平的战争。”
老铃铛回头望了一眼凯诺。
”不喜欢这个故事?”
凯诺:“……”
“好吧,那我就换一个故事。”老头的音色哑暗,孢子般在地道里浓稠地蔓延,“很久很久以前,某个遥远的国度,那里的人们以游戏为规则,以虚荣为信仰……”
隧道尽头处,是个很窄的弯。
温暖的光线与清淡的香气顺着拐角缓缓流淌过来。两人都不自觉放慢了速度。老铃铛深吸口气,心旷神怡,陶醉无比。
然后,他悄声说道:“就在那片宿命的大陆上,一个女人生下了一个女人。”
“一个禁脔生下了一个禁脔。”
老头站住脚。
眼前的景象,令凯诺僵在原地。
面前,是处极深的地牢,干燥、宽大、盈满暖黄色的光,但这些都不是令他感到不可置信的地方。
铁栅栏后,关着一个女人。
那人金发碧眼,身形瘦削,双目无神,却有着某种超脱皮肉的美丽。
“来吧,来一场温馨的家庭聚会。”老铃铛摊开手,转悠到两人中间,“开始前,容我这个外人来替两位做个介绍。”
他向凯诺说道:“这位,是依莉娅特的母亲,艾森夫人。”
他又朝女人躬身,指了指凯诺。
“而这位,是依莉娅特的新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