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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七罪其六(3) 晴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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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朗的阳光下。
海面像是由无数镜子组成,折射出天空。庄严的黑色航船,如同无边镜面上的一片落叶。落叶的吻部,吊着八具渺小的尸体预备役。
“五个犯蠢的罪人。”
“一对犯罪的蠢货。”
“以及一位糊涂的勇者。”王后缓缓总结道,“你们无视王令,将密牢当成茶话室。这,就是惩罚。”
“永别了,诸位。”
拉艾身形颀长,站在那里如同百合。悬挂着的八人却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她手中的火把。
白昼里,火焰看起来并不鲜艳,但那火舌一勾一勾地燎着绳结,看得人心一跳一跳的。
她们:“……”
“她们什么也没做。”依莉娅特冲王后请求道,“所有的惩罚,我来承担。”
“你说她们无罪?”王后挑眉,“神可不是这么认为的。”
“我们确实做了蠢事不假。”莉莉丝也跟着恳求,“可您那么聪明,我相信您一定能够明辨是非。至少先放温格下来。”
“就说你蠢。”王后冷笑,“聪明人都知道,明辨是非可不是聪明人的标志。”
莉莉丝:“……”
“手好痛。”天梨皱着眉头小声嘟囔。
“骗子,你不是说你有办法么?”爱尔诺认真发问。夫人的双手被绑缚在身后,像一方缠满麻绳的竖石。
这世上有一个定律,那就是,只要风够大,所有绞刑犯都会随风摇晃。可爱尔诺纹丝不动。
夫人冷硬如斯。
凯诺:“……”
越狱本该是件低调的事,然而温格闹出的动静已经把侍卫引来了。王后又是个不接受忤逆的独裁者,他能怎么办?
当然,只剩下唯一的“办法”。
他远远地望向依莉娅特。她和他被分开吊在队伍的两头。
死亡面前,那双清绿的瞳比猫崽还天真。他看着她,像是最后一次看她。
“依莉娅特。”凯诺语气轻松。
被吊在中间的亚西翻了个白眼。
海风忽然涌起,将人们漫过。吊者们不均匀地晃荡了起来,看着像一排风铃。
“嗯?”依莉娅特扬着脖颈,探出头,努力想要见到他。
“你觉得,对于航海家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船?”她想起凯诺梦里的苦水号。
凯诺摇摇头。
“船员?”
凯诺继续摇头。尽管,在玻璃的倒影里,船员们仍整齐地盯着他。他的视野余光中,船舱上那么多窗户,仿佛一张张闹鬼的老照片。
“再卖关子我就把你变成小女孩,让你连死都不得安息。”女巫加入对话。
凯诺:“……”
“是方向。”他回答道。
自刚才不知何时起,风就没停下过,被吊悬的身躯晃悠悠地在空中打转。
转着转着,他又一次对上那些黑洞洞的眼窝,这次,幽灵却纷纷挪开了视线。他们眨着嘴,口中的眼球回避似的转向了嗓子眼。
男人嘴角笑意不灭。
“因为我迷失了方向,溺神埋身的海域才寻到了我。在那里,我得到了神牌,失去了一切。”
他的声音与海风是如此融洽,以至于清晰地回响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依莉娅特神情疑惑。
溺神?其他人却变了脸色。
“而那片海域,”凯诺向她解释道,“是移动的。”
他们的下方,海浪依旧。
“亲爱的依娅,他是不是神迹我不知道。”王后看着依莉娅特,这位傲慢的女士,眼中的情绪如果被称作同情,足以令哲学家重新思考人性的定义。
“但他一定是疯子。”
依莉娅特浑然不觉,抬起头,盯着远方的汪洋。
头上方,天空忽然塌陷。
哗——
疾而凉的水流当头砸下,拍在所有人脸上。人们呆立着,还没意识到,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以船为圆心,世界寸寸陷落。
雨势发生得太过仓猝,仿佛是由大海倒过来下往天空。海面上,雨线密集得像是泛起了浓雾。
轰隆——
惊雷接踵而至,天空每一次亮闪都将人间照得湛亮,显出一张张惨白呆滞的面目。
“扬帆后撤!风暴来了!”船上的舵手大喊了起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侍卫:“来四个人护送王后!其他人去帮忙!”
王后:“滚。”
侍卫:“是!”
依莉娅特出神地望着遥远的晴空,雨水流进眼中,她眨都没眨一下。
倾覆的暴雨打得皮肤生疼。她手腕上的皮肤被勒破了,雨顺着麻绳浸入伤口,刺痛如同裂隙般沿着手臂蔓延。
这雨太大,将风都打散了。
她毫不怀疑,再过几分钟她们这些被吊起来的人就会被打落,跟从树枝上坠落的果子一样,砸得皮开肉烂。
但她依旧看着远方。
那里有晴天,以及蔚蓝的海水。
船上的阵阵喧哗灌入耳中,她不为所动。直到凯诺念出某个名字——
“阿洛坎。”
“保护好她。”他说。
阿洛坎,是谁?
她这才扭头看向甲板。纷乱奔走的人群里,屹立着一具高大的盔甲,身侧悬着暗沉的剑,看起来像道弑了主的影子。
磅礴的雨瀑中,影子大步走来。
没人有心思拦他。很快,八个落汤鸡被放了下来。
王后冷眼旁观。
“身为全帝国最高贵的女士,您的沉默祷告在神听来一定最嘹亮悦耳。”凯诺活动着手腕,看着她笑,“趁现在还来得及,我建议您赶紧祈祷。毕竟,神怎么能舍得下祂的小夜莺呢?”
莉莉丝也微笑起来,“神只负责制定秩序,不负责实现愿望。”
拉艾的脸上没有表情。
船上其他人,跑成了一条条凌乱的线,相比起来,她们这些帮不上忙的乘客,如同素描画里几个错误的黑点。
“你想做什么?”她问。
“老实说——”凯诺仔细思考了一下,“我自己也越来越不清楚了。”
“我只知道,我希望她好好的。”
“那片海要的是我。我会离开,换取所有人的安全。前提是你放过她。”
“好。”
王后发出几声轻笑。
暴雨疾风也不能使她落魄。拉艾的长发被打湿成丝丝缕缕,看不出颜色,藤蔓般贴在苍白的颈侧。她的唇线微微扬起,被雨水浸泡得饱满鲜红。
这副模样,全然不像是急于敲定一笔划算的生存交易,更像是期待着欣赏一出自我了断的大戏。
依莉娅特什么也听不入耳了。
她只是专注地望着远方。
她分不出,那里是东是西、还是南北。她只知道那个方向的海与天,和煦而明媚,那儿难道不应该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么?
为什么,船要往反方向航行?
越来越多的船员,跟她一样,怔怔地站在原地,在风暴之中发呆。甚至有人跪了下去。
“来不及了,没救了。”他们喃喃道,“人类抵抗不了弃神的力量….…”
“要是殿下们在就好了。”
“雨太大了!帆撑不起来啊!”
“没用的。这是溺神的诅咒,祂盯上我们了…”
“王后!夫人小姐们!请为我们沉默祷告!”
“是啊!请正神来救救我们!”
呼喊一阵高过一阵,绝望的人们开始试图通过音量而非语言来解决事情。他们极其恳切,声波与人浪朝着贵族女士层层围了上来。
视野里的蓝被遮住。依莉娅特失魂似的,想要拨开挡住她的那些身躯。
她努力推了一把,没推动。
她又推了一下。
这次,他们被轻易地推走了。身侧有股陌生沉稳的力量,为她清理出前路的空隙。每当人们试图堵上来,就被一把撇开。
有人在帮她,但她无暇去看是谁。
“小心。”那人提醒她。
“谢谢。”她轻声回答。
依莉娅特穿过人堆,来到船边,向下看去。大海糜烂不堪,船深陷其中,低沉地摇晃着。人群所发出的嘈杂噪音,在天地的宏大之间,不值一提。
混乱中,凯诺听见了她的问题,“你说的那片海域,里面有什么?”
“现实的核。”他答道。
“凯诺!见鬼!船都要翻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船长室的门被推开,狂风裹着海沫涌了进来。来人死死抓着墙,比蚊子还细的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桌前的凯诺沉浸在数学里。
“嘘…”他将食指摆在唇前,没抬头,“我在算新大陆的位置。很奇怪,它明明就应该在那里啊。按理来说,我们早该上岸了。”
“别做龟梦了!”大蛇头吼道,“你往窗外看!”
凯诺伸起懒腰,顺便瞥了眼窗外。
好吧,眼下的海浪确实汹涌了些。整个世界如同墨蓝调的油画,挥洒而流畅。但是——
”比这更大的浪咱也不是没见识过。”凯诺站起身,随着船摇摇晃晃,步子像是踏在神秘的节拍上。
“淡定点啊小头,要相信苦水号。”青年声音低沉里带着轻佻,仿佛用钢琴低音部演奏不入流的歌曲。
大蛇头:“……”
凯诺扯掉衬衫,朝甲板走去。
“船长!凯诺!”一个人迎面冲他扑了过来。“你想想办法!”
“你必须想办法!我跟你出来不是为了省棺材钱的!我得活着,我的丽莎需要钱来治病!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她在等我!”
凯诺仔细嗅闻着海风的味道。
他睁开眼,对面前的人说道:“驼驼,你去右舷,把主帆准备起来。”
“…好,好的。”
“聋猫,你去把自己吊在桅杆上,没有我的指令不准下来。”
“蛇头,去船头,聋猫往哪边飞你就往反方向转舵。”
“那三个闲着的,你们去控舵绳。”
“是,船长。”
他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此时的海风已经浓郁得像是沙流,水汽也如石砾般硌人。他没穿上衣,人都要被吹麻木了。
船员们一开始乱得像打仗。
可风暴里,他们那位年轻的船长,姿态如同混乱的领主。
“别为我们难过。一群来自陆地的亡命徒,总想着在海里找到点什么来换回岸上的新生。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可能了。”蓝脖子站到他旁边,颈上的漆已经几乎快被风浪给洗没了。“如果不是你收留了我们,我们只会死得更早。”
“你就是想偷懒。”凯诺推了他一把,“快给我干活。”
“哈,被你发现了。”
蓝脖子一动不动。
凯诺没再使唤他。他专注地看着山丘般的海面。船的最前端,荒原狼平静而威严。它的四周,浪尖越发高昂陡峭,谁要是试图站上去,绝对会粉身碎骨。
苦水号船首一扬,骄傲地跃了过去。
不过眨眼,世界豁然开朗。
所有人仍然愣在原地,浑身湿透,各自有各自的孤苦伶仃。只有桅杆上的瘸猫仍然随着苦水号晃来晃去。
云消失了,天空蓝到极致。海上的浪涌一下下地卷着,这种节奏对于他们而言,比乡村小调还令人心情轻快。
“兄弟们,我们又活了一天!”
“什么叫命比纠纠大,这就是了啊哈哈哈哈哈。”
“船长!接下来去哪?!”
大家都看向他,凯诺却转身回了船长室。
才不是亡命徒。他坐回桌前,继续研究新大陆哲学。那不过是一群试图寻找救赎的人。
他就是被这样的人在海上拉扯大的。他和他们一样的不伦不类。
笔尖在微糙的纸上轻轻划过,发出轻微的沙响。秒针的动静则比这更小,小得像是无尽时空里的一片针叶。
瞳底忽然刺痛,像是被蜜蜂扎了下。
“啊!”他痛得喊出了声。
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没发出声响。他捂住眼睛,世界漆黑又绚烂。
那种疼意很快就消失了。
凯诺俯身,想要拿起笔,整个人猛地顿在中途。
不对劲。
没有声音了。
“……”
寂静从湿润的木墙渗进心房。这样的寂静,与宇宙属于同一类事物。
对于远离大地的航行者来说,这类事物远比风浪慑人。
“啊—”“嗷—”
外面响起变调的短促嚎叫。
他听得出所有船员的声音,却听不清他们在喊些什么。那些话音里混杂的尽是无意义的音节,仿佛冥冥之中有怪手给人类换上了鱼的语言系统。
凯诺冲了出去。
门刚推开,脚步便硬生生顿在原地。
甲板上,船员们笔直地丛立。聋猫依然在半空中吊着,绳索绷到极限,身形僵挺,仿佛自天空坠下的沉锚。
那些人身后,荒原狼雕像也转了过来,口中的圆球一动不动。
“你们,怎么了……”
凯诺止住话语。
他们面对着他,却不是在看他。
除了他以外,所有人和物,都注视着苦水号来时的方向。
“船长,方向不对,我们得回去。”大蛇头抬手,指着那片阴沉泛滥的海域。
这位副手天生一双小眼睛。没了眼珠子之后,他的眼窝大了许多,仿佛两只畸变的泉眼,黑暗在其中生长、肿胀,黏腻的血液向空虚的内部流去。
他嘴里含着眼球,说话的声音像是在漱口。
“回去。”“回去。”“回去。”
“我们找错了方向。”
“陆地,我们得回到陆地。”
船员的呓语隐隐聚成共振,整艘船都颤巍着,发出不堪的木裂声。他们说:“我们要回去。”
凯诺顺着死不瞑目者的指尖看去。
苦水号刚刚才从那片巨大的灾祸中逃生。此刻,那个方向的海域,风暴还是那么凶悍猛烈,海面翻滚不停,浪里夹杂着密密麻麻的物质。
远远瞧上去,仿佛沸汤煮羊眼。
他抬头,晴天仍然万里,云朵蓬松得像是空气奶油,看得人胃里生出巨大的饥饿。
“怎么会…”他喃喃着,“明明这片海域才是安全的。”
船员自顾自地纷纷行动了起来,就好像他们还有命运可以用来被摧毁。他们大大地张着嘴巴,用嘴里的眼球寻找海岸。
他们要穿越风暴,回到陆地。
船调头了。在无风的天气里,苦水号疾驶回风暴里,船底在海水里激起白花花的东西。
凯诺朝着船尾走去。
那里有晴天。
身后,有很多道声音呼喊他的名字。他全然不理会,只寻着盐的气息,走着,走着。前方,天气晴朗而温柔,平和到值得万物生灵不眠不休地永世歌颂。
未知不可名状,但触手可及。
“拥有…岛…”
风里传来无主的字句,零落而确定。
“别去…她…等你…”“崇拜…”
“旧神…”“我主……”
仅仅十来步的距离,海渊便近在咫尺,他还没投身进去,便已经预见,自己将溺死在自己的渺小当中。
他想起来了。
那次海难,他将自己献身给无尽湛蓝。
神宇般浩瀚的深海里,无形之物一分为二,化为两道斑影,映在他的左右瞳底。接着,他听见,左眼对右眼说——
“人不再需要仁慈的神。”
“你将被放弃。”
放弃……?
“凯诺。”
“凯诺?”
凯诺顿下脚步。他听见依莉娅特在喊他。
这也许是错觉,但不管是幻象还是真实,只要与她有关,便是正确的。
唯有她能拯救他。
这是连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凯诺…”她的声音里饱含担忧。
凯诺回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船舷边上。身体两侧,断裂的木栏低靡地下垂,留出一道通往海的豁口。面前的海水蓝得深邃,深邃得令人神往。
他抬起头。风暴仍未平息,大雨滔滔不绝地自天空奔来,心底那段有关晴天的记忆瞬间被冲刷殆尽,只留下一道解脱的残骸。
凯诺转身。
甲板上的人少了很多,只留下海藻和血迹。阿洛坎的剑孤零零地插进船舷。
然而,这些都不过是背景。
雨中,依莉娅特朝他跑了过来,被打湿的金发如同奢华的头纱。翡色的眼中,担忧几乎要化为眼泪。
“凯诺!”
他张开双臂,将飞奔的少女接了满怀。
“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我,好么?我需要你。”她捧住他的脸,惶然地向他确认。
“嗯,我知道。”
凯诺反过来将她抱得更紧,仿佛怀抱了所有的庆幸。
终于,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深渊。
他寻到了他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