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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七罪其六(2) “凯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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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诺不是凶手!”
依莉娅特闯进王后的卧室里。她连睡裙都没换,只披了一身外袍。
侍卫长站在她身后,不敢踏进屋内半步。他低低地埋下头,为自己的无能告罪,“抱歉,我的王后,小姐她——”
“关门。”室内传来的声音,高傲优美,像是从天鹅的颈里倾泻而出。
门被关上。
“依莉娅特,”王后漫不经心地踱步到窗边,清晨渐浓的阳光令她微眯着眼。她随手拿起桌上的梳子,一下一下地理起长发。
这位帝国最尊贵的女人,身上流着精灵的血。破晓时,她的头发是金色,白天转为浅棕,夜里则是墨绿。
“你认为,我是个在意事实的人么?”王后问得轻慢。
依莉娅特沉默了片刻。
“既然你一定要处置他,”她抬眼,“那就由我来替他受刑。”
拉艾看向她。
少女外衣上的丝结还没来得及系,在晨光里折出缕缕星光似的白芒,乍一看,仿佛经文缠身。
“为了一个骗子,你竟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他不是骗子。”
拉艾笑了。
“如果你一定要惩罚谁,你选择我不就好了。”依莉娅特没有低头,却说道,“求你。”
“呐,依莉娅特,”她来到她跟前,指尖一点点勾着她的领口,“依莉娅特啊依莉娅特,我们的小依娅…永远这么天真烂漫,永远这么可怜巴巴。”
“你具备了合格宠物的所有要素,却唯独缺少了‘听话’这个最重要的品质。”
“你是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呵,你一个既没有权利又没有力量的小受气包,我要你做什么?”王后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可思议地问她,“傻孩子,你真把这一切都当成神的信仰试炼了?”
“他是神明为我显现的化身,我会保护他。”依莉娅特依旧沉着而严肃,“这与试炼无关。”
王后:“……”
“依娅啊我的小依娅,”骄傲的女人发出骄傲的叹息,“看看船上的那些小姐夫人,再看看你自己呢。”
“你知道么,依娅?”
“懒惰、贪婪、暴食、妒嫉,以及愤怒,甚至傲慢,这些,都算不上罪孽——”她凑近她的耳边,眼神如同蓝冰。
“愚蠢才是。”
……
“还是来了啊。”
凯诺坐在地上,手搭在膝盖,仰头看向他那位虔诚的信徒小姐。
黯淡的木质走廊里,两位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她,那头金发明亮得仿佛足以将栅栏点燃。
他脸上毫无意外,连无奈都没有。
“抱歉。”依莉娅特低落地应道。
“永远别说抱歉,尤其是对男人。”凯诺将外套脱下,在身边铺出郑重的席位。
侍卫扫了他一眼,打开牢门。
等依莉娅特进去后,他们用铁链将门缝结结实实地缠了好几圈,然后锁死。
两位被困住的囚犯,坐在一起,十分平静地看着外面。
“冷么?”凯诺歪过头问道。船室里的这座小小监狱,处在海面以下的位置,温度能冻死水母。
她点点头,解下斗篷,蜷进他的怀里。
他很淡定地抱住她,将斗篷披在两人身上,动作自然得就好像他们是一对惯犯。
“我以为你会说我呢。”依莉娅特在他怀里动了动脑袋,“所有人都喜欢说我。”
“他们迫不及待想找到那么一点错处,以此来满足自己。”
“我决定了。”凯诺摸着她的头发。
“嗯?”
他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曾经,我拥有一张海盗牌,可是你哥哥封印了它。但我手里还有张底牌,这世上没人能封印得了。”
依莉娅特抬起头。
凯诺问她:“你觉得,对于一名航海家来说,最必不可少的东西是什么?”
“船?”她想起凯诺梦里的苦水号。
凯诺摇摇头。
“船员?”
凯诺继续摇头,尽管,在牢门上那只金属巨锁的反光里,船员们仍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是什么?”依莉娅特好奇道。
“方向。”
凯诺回望他过去的同伴们,那些幽灵却纷纷挪开了视线。他们眨着嘴,口中的眼球转向了嗓子眼。
“但我却擅长迷失。”
他笑了起来,“也因此,我寻找到了溺神埋身的海域。在那里,我得到了神牌,失去了一切。”
依莉娅特疑惑地看着他。
凯诺的脸上带着临刑前那种解脱的笑容,“那片海域,是移动的。”
她沉默地将头枕在他怀里。
牢房外,海浪依旧。
“凯诺!见鬼!船都要翻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船长室的门被推开,狂风裹着海沫涌了进来。来人死死抓着门边,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桌前的凯诺沉浸在数学里。
“嘘…”他没抬头,“一点风浪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要相信苦水号。”
“而且我快要算出宝藏的位置了。”
“别做梦了!”大蛇头吼道,“你往窗外看!”
凯诺瞥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浪确实很大,整个世界如同蓝调的油画,挥洒而流畅。但是——
”比这更大的浪咱也不是没见识过。”凯诺站起身,随着船摇摇晃晃,步子踏得像在踩节拍,“淡定点啊小头。”
他扯开衬衫,朝甲板走去。
一个人冲他扑了过来。
“你必须想办法!我跟你出来不是为了海葬的!我得活着,我的丽莎需要钱来治病!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她在等我!”
凯诺闻着海风的味道。
他睁开眼,“驼驼,你去右舷,把主帆准备起来。”
“…好,好的。”
“聋猫,你去把自己吊在桅杆上,没有我的指令不准下来。”
“蛇头,去舱底,聋猫往哪边飞你就往反方向搬舱磨。”
“那两个闲着的,你们去控舵绳。”
“是,船长。”
他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海风浓郁得如同沙流,水汽硌人。他没穿上衣,皮肤渐渐麻木了。船员们乱得像粥。
对上天来说,这粥一定很可口,因为天意似乎迫不及待地要吞噬他们了。
“别为我们难过。大家都是亡命徒,总想着在海里找到点什么来换回岸上的新生。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可能了。”蓝标站到他旁边,脑门上的蓝漆已经几乎快被这阵风浪给洗没了。“可如果不是你收留了我们,我们只会死得更早。”
“你就是想偷懒。”凯诺笑了下。
“哈,被你发现了。”
凯诺没使唤他。专注地看着山丘般的海面。陡峭的浪尖仿佛下一秒就能令所有人粉身碎骨。
才不是亡命徒。他分神地想,不过是一群试图寻找救赎的人。
“不,丽莎,我要回家!”驼驼绝望了。
其他人也跟着嚎叫起来,话里混杂着无意义的音节,仿佛换上了鱼的语言系统。
“我也想回家!但我父亲说永远不想见到我这个耻辱。”
“我压根就没有家。早知如此,当时死在绞刑架上就好了。”
“断头铡明显更好。”
“守住你们的位子!”凯诺喊道。
“白费力气——”驼驼刚想顶嘴,忽然间,风停了。
云也消失了。天空蓝到极致。
海上的浪一下下失去了力气。
所有人愣在原地,浑身湿透,各自有各自的孤苦伶仃。只有桅杆上的瘸猫仍然随着苦水号晃来晃去。
“我们安全了?”有人问道。
“船长,我们朝岸边撤吧,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也觉得。”
“好像是…这种感觉,我从有过。”
凯诺却着魔般朝着船尾走去。
刚才,在滔天的浪声里,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有人在身后呼喊他的名字。他浑然不觉,寻着盐的气息,继续走着。
他走进了海渊里。
庞然…触摸不可…崇拜…黑…我主…旧神殿…古…
他悬浮在那里,无法呼吸,几乎要溺死在自己的渺小当中。
两个超越永恒的存在,化身章鱼般的有形之物,映照在他的左右瞳孔里。
接着,他听见一位神对另一位神说:“人不再需要仁慈的神。”
“你将被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