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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七罪其六(2) “凯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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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诺不是凶手!”
依莉娅特闯进王后的卧室里。
一道巨大的镜子屏风拦在面前。她停下脚步,看着镜像的自己,这才想起来自己连睡裙都没换。
“你把他藏在哪里了?为什么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他?”依莉娅特扬起脖颈,可无论她如何往里看,看到的都只有自己,以及几米之外的侍卫。
她跺了下脚,着急地抬高声音,“你没杀他,对不对?”
侍卫低低地埋着头,为自己的无能告罪,“抱歉,我的王后,我没能拦住小姐。”
“关门。”室内传来女人的声音,高傲而优美,像是从天鹅的颈里泻出。
门被关上。
“依莉娅特,我的孩子,好久不见。”王后漫不经心地踱步到窗边,清晨渐浓的阳光令她微眯着眼。
依莉娅特蹲下身行礼。
她将头微微垂下,视野里是丝绒绿的裙摆,以及叶面般光洁的地板。她能感觉到,王后在看她。
这让依莉娅特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只是件家具。
一柄珍珠长梳被递到她面前。
她站起身,来到王后身侧,帮她梳理头发。丰绸的发丝从梳齿里流淌,无尽一般。
这位帝国最尊贵的女人,身上流着精灵的血。破晓时,她的头发是金色,白天转为浅棕,夜里则是墨绿。
“还差一点。”王后极轻地说道。
她的语气里有种母亲式的温柔,但那瞬间短暂得像是不存在于时间里。依莉娅特觉得自己应该是幻听了,不由停下动作,望进桌台上的镜子里。
镜面之中,王后的笑容极其轻慢。
“您刚才说什么?”她问道。
“我就是要处死他,就在今天太阳落山后。”王后在镜子里同她对视,“不用费心思为他辩白了。你认为,我是个在意事实的人么?”
依莉娅特沉默了片刻。
“既然你不在意事实,”她抬眼,“凶手是我,你杀我就是了。”
拉艾看向她。
少女披着外衣,衣袍上的丝结还没来得及系,处处缀着细密的软带,在晨曦中折出缕缕星光似的白芒。乍一看,仿佛经文缠身。
“为了一个骗子,你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他不是骗子。”
拉艾笑了。
依莉娅特没有低头,“求你。”
“呐,依莉娅特,”她站起身,和她面对面站着,指尖一点点勾着她的扣子,“依莉娅特啊,我们的小依娅…永远天真烂漫,永远可怜巴巴。”
“你具备了合格宠物的所有要素,却唯独缺少了‘听话’这个最重要的品质。”
依莉娅特沉默地立着。王后身上的香气如同森林般笼罩着她。
她屏住呼吸问:“你想要做我什么?”
“呵,你一个既没有权利又没有力量的小受气包,我要你做什么?”拉艾后倾身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依莉娅特啊,你太容易迷失自我了。他不过一个男人。”
“他是我的神迹。”依莉娅特严肃道。
王后:“……”
“果然,那些流言比我想象得还真。你将我们洛卡家族的脸丢尽了。”拉艾扬着尾音,“那你还真是比那个骗子该死啊。”
“只要能换他的命。”依莉娅特看着她,“我认罪。”
“认罪?”王后笑了。
“依娅啊,我的小依娅呵。”
“呵。”骄傲的女人发出骄傲的叹息。
“每次见到你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我都绝望得想死。”
“看看船上的那些小姐夫人,再看看你自己呢。”她离开她,朝着房间的深处走去,留下依莉娅特独自面对镜子。
“你知道么,依娅?”
“懒惰、贪婪、暴食、妒嫉,以及愤怒,甚至傲慢,这些,都算不上罪孽——”镜屏旁,拉艾侧过头,眼神如同蓝冰。
“愚蠢才是。”
……
“还是来了啊。”凯诺说道。
依莉娅特抬头,只见这个堆满了冰的房间里,被拓出一方空寂的角落,那里摆着一只驯兽用的铁笼。
而她的凯诺坐在铁笼里,两手搭在膝盖,仰头看她。
“凯诺…”
“你还是找到我了。”凯诺应道。
两位侍卫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他只看着她一个人。
暗冷的冰室里,那头金发明亮得仿佛能够点燃一切。凯诺脸上毫无意外,连无奈都没有。
“抱歉。”依莉娅特低落地说道。
“我更抱歉。”凯诺将外套脱下,在身边铺出郑重的席位。
侍卫打开笼门。
“犯人凯诺,依莉娅特小姐,你们将在日落之后被执刑。”
等依莉娅特进去后,他们将铁链缠绕在栏杆上,那动静结结实实,厚重而决绝。
“咔哒”一声,笼子彻底锁死。
侍卫们踏着匆匆的步声离开了。
两位被困住的囚犯,坐在一起,十分平静地看着屋里的冰堆。
“冷么?”凯诺歪过头问道。这座安置在冷室里的兽用监牢,温度能把水母冻得掉须须。
她点点头,蜷进他的怀里。
他很淡定地抱住她,动作自然得就好像他们早已无数次做过共犯,而罪名是飞蛾扑火。
男人的体温很干燥,仿佛被太阳晒到滚烫的沙滩。所有的冷意都遥远得像是远在冬天。依莉娅特靠在日光浴般的怀抱里,等待着。
但他什么都没问。
“我以为你会说我些什么。”她睁着眼睛,虽然这里根本望不到海。
“我在想,这种时候适合说些什么。”凯诺将脑袋歪向她。
“或许,我爱你之类的?”
依莉娅特:“……”
她抬头,吻了吻他。
阴暗的笼子里,男人面部的阴影深刻如石痕,被吻到的地方却像融化了似的。
吻完,她看着他。
他脸上并无反应。她想要缩回去,后脑却被这人用手掌抵住。
“找到了呵。”外头忽然响起凉凉的笑声,“依莉娅特肯定在这里。”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房门。
“噶滋噶滋”的声音透过墙壁传了过来,仿佛铁嘴嚼铁豆。
没一会儿,房门被推开。
走廊的光线洒进来,冰室顿时变得雪亮。亚西带着她经典的刻薄笑意,晃着裙摆,“哒、哒”地出现在一片剔透之中。
在凯诺和依莉娅特隔着铁栏的注视下,贵族少女靠着门框,脑袋向后抵住墙。
“不行了,我晕船。”亚西摸着额头,“今天这浪不对劲。”
不用她说。依莉娅特能看出来,亚西此刻的模样,就像是有一圈金色的小鸟在围着她的头颅打转。
她也看得出来,亚西并非在对她解释。
很快,又一道影子也在地板上铺开。她抬头看去,原来是爱尔诺夫人。
“依莉娅特,你的神迹除了连累你,还能做些什么?”
果然,还是老一套。依莉娅特甚至觉得,在夫人嘴里,这些说教话一定会比牙齿待得更长久。
“他不需要为我做什么。”她强调道。
“……”
没人回答她。身边的男人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而夫人长长地叹气。
天梨与莉莉丝从夫人身后一左一右绕了出来,跟翅膀似的。
依莉娅特眨了眨眼,“?”
“依莉娅特,你真的认罪了?”天梨不可思议地弯下腰,看着笼子里的人,“我是指,认罪,真正的认罪,不必发自内心但绝对诚恳的那种认罪,而不是吃甜点吃到牙疼、或者不小心弄死新来的宠物时说的赌气话。”
依莉娅特:“嗯。”
“我亲爱的依莉娅特,这一次,你实在是太冲动了。”莉莉丝走上前,蹲在笼子前,“你怎么能为他认罪呢?你不会沉默祷告,神听不见你的忏悔。你认下的罪,将会伴随你一辈子、甚至生生世世。天国会因此拒绝你。”
“它会给你带来慢火煎熬的折磨,以及猝不及防的痛苦。想象你的下一世,你也许会因为长相丑陋而终日饱受指点,而你的孩子会在某个晴天暴毙在摇篮。”
“哪怕是你哥哥,都拯救不了你。”
“可他怎么办,我不能不管——”
“男人又不需要向神忏悔。”莉莉丝严肃地打断她,“他们只会被律法审判。他们的灵魂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影响。”
“什么?!”
另外两位小姐震惊地看向莉莉丝。她们的阅历还没多到那种程度,她们还不知道,卡牌游戏不是这世上唯一的哑局。
“为什么?”天梨喊道,“这不公平!”
“不懂了吧,哈。小姐们,这世道分为两种——”
“男人做错事,可以理解,因为他是男人。”女巫迈着平行的步伐挤进房间里。她的嘴里还嚼着种类不明的水产品,解释里同时掺混着哲学与“唧唧”的杂音。
“而女人做错事,因为她是女人。”
依莉娅特:“……”
密牢一下变得好热闹。
她沉默再沉默,最后终于没忍住,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呀?”
“当然是来看你笑话的。”亚西抱着胳膊,一脸理所当然,“你总不会觉得我们是来救你的吧。”
天梨耸耸肩,“别这么说,抱点希望不算坏事。”
依莉娅特:“……”
女巫开始嚼起了冰室里的冰堆,嘴里发出牙口很好的声音,“我的小姐,这里是海上。我想救你也救不了。”
“可怜的姑娘,我会帮你向王后求情的。”爱尔诺夫人对着依莉娅特说着,那双灰瞳却是在审视凯诺,像是在看玫瑰旁的泥潭。
“求情没用。”莉莉丝将手掌贴在铁笼上,专注地同依莉娅特对视,“你得杀死他,向神证明你的信仰还在。”
“我绝不——”
“滋滋滋——”
一阵来源不明的噪音盖过了依莉娅特的声音。
其他人转头,透过开着的门,看着走廊。只有凯诺低下头,认真听她讲话。
滋…滋滋滋……
那声音继续。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转角,来者踏着静悄悄的步子,在木墙上投出一道魁梧的棕影,与之伴随的是器具拖地声,沉重嘶哑。
滋…滋……
木头混杂着海盐的湿味弥漫开来,空气也变得黏滞。有什么在极其缓慢地到来。
滋滋…滋……
女士们站在原地,像是被吓呆了。
忽然间,“噶嘣”一声。
女巫塞了口冰块,嚼得满室作响。整个世界似乎都清脆了。
天梨满脸兴味,“我小时候跟我父亲玩过这种投影游戏。”
“谁在装神弄鬼?”亚西没忍住,发出一声冷笑。
“我们被发现了。”莉莉丝沉着无比,“如果那是王后的人,我们得提前对好说词。”
转弯处,脚步声渐渐清晰。
在大家的冷淡注视下,年迈瘦小的黑衣女人出现在走廊那头——
“温格。”
笼子里,依莉娅特小声唤出来人的名字,语气跟睡前说晚安没什么差别。
女仆手里拖着一把钝铁锯子。
她面无表情,声音也干巴巴的,“小姐,我来救你。”
依莉娅特眨了眨眼。
所有人:“……”
终于,凯诺决定不再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