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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七罪其六(1) 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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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海上蒙着一层薄雾,传来隐隐的叠浪声响。在这样的天气里,银色的船帆显得阴沉得厉害。
海面以上,无事发生。
凯诺站在船尾的阴影里,端详着两块墨黑色石块。罪骨隔着袖口躺在掌心上,表面那些钝而浅的凸起,仿佛石头生出的囊肿。
嫉妒,以及愤怒。
他将它们从王宫里偷出来,但还没找到机会送走。
“嘿,怎么变深沉了我亲爱的小兄弟,难道是终于失恋了?”一道侍从打扮的身形出现在他身后,礼帽下传来光头流里流气的招呼声。
机会来了。
凯诺面无表情地将东西扔给他。
光头将罪骨揣进口袋,跟小孩揣糖似的。他将衣袋上的褶皱抚平,感叹道:“这制服穿着真气派,我都能堂堂正正回家见妈妈了。”
凯诺抬起手,“请停止你的寄居蟹行为。”
“哦?那你呢,神的冒牌货。”
凯诺:“……”
“我得赶紧回去了。”光头左右张望完,又整理起帽子的系带,将脑袋裹得十分全面,就好像他还有头发给海风吹似的。
凯诺挪开视线。
光头的出现,总能将他从依莉娅特身边拉回可悲的现实。他低下头,捏了捏鼻骨,以掩饰自我的厌烦。
“还差两块。”他说。
“最新情报,傲慢在王后手里,而王后也在这艘船上。机会已经送到你面前了,千万得抓紧。”光头拍了几下凯诺的肩膀,最后那下用力十足,“老铃铛可不是把等待当浪漫的家伙。”
“我走了。”
凯诺毫无反应,连“再见”都懒得说。
光头用双手撑着船弦,一跃而下。
人一旦落入海里,就跟融化了似的,动静小到可怜,引不起船上任何人的任何注意。
大海真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凯诺站了会,转身往船舱里走去。一扇扇玻璃窗,与他擦肩而过。偶尔有那么一瞬,在镜面的反光里,他看见了他的船员们。
那些人死不瞑目地注视着他。
一张张嘴巴整齐地抽搐着。他知道,他们想对他说些什么,也许是警告,也许是咒骂,也许是诅咒。
他脚步微顿,但没有停下。
男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拎着两只瓷盒走了出来。海面上的雾还没散,使得早晨不像是早晨。
他来到依莉娅特的门前。
“早。”
凯诺顺手递了一份早餐给温格。
门边的椅子上,温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年老的女仆犹如一只厌世的黑猫,平淡地守在小姐的卧室边。哪怕是羽毛都不能引起她的兴趣。
“依莉娅特,早安。”他敲了敲门,温柔得像个天使投胎成的保姆。
“你感觉好些了么?”
“要不要吃点东西?”
没一会儿,依莉娅特的回答隔着门板传来,很闷,也很近,“谢谢你,凯诺。但我不饿。”
“啊,可这是我特意为某位不开心小姐做的,”凯诺用语气将失望放大,“我还烫到了手呢。”
一旁,温格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与此同时,门被打开。
依莉娅特捧起他的手,可上面除了一层粗粝的茧以外,什么都没有。
“……”
她还没说什么,凯诺立刻垂下眼,“抱歉,我担心你不愿意见我。”
依莉娅特的胸脯起伏了几下。
“不,我不是不愿意见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她看向别处,深呼吸道,“昨夜的事,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嘿…”凯诺捧起她的脸,“这不是你的错。你王兄居心不轨。”
“不,你误会他了。他——”她刚想摇头,两颊却被温热的手掌桎梏。
她抬眼,望进一双过于黑的瞳眸里。
依莉娅特张着唇,失了声。
“我知道他对你很好。我会试着比他做得更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让我陪着你,好么?”他抵上她的额头,控制着自己不要唐突地吻上去。这样会吓坏她的。
她定定地看着他。
“不要把自己跟别人比较。在我的这里,你是无可比拟的。”她用双手握住凯诺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你是神赐给我的奇迹。”
男人嘴边的笑静止了那么一秒。
温格收回视线,继续守着。
她听着门被关上。
温格将目光放远。走廊那头,无尽的蓝被圈入四四方方的甬道。
这船真该沉。女仆想。
……
“小姐,王后邀请所有人共进晚餐。”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王后…
拉艾·洛卡,帝国尊贵的绿宝石王后。
依莉娅特说过,王后不喜欢她,现在却又要她赴宴。她究竟想做什么?凯诺放下手里的书,从沙发里坐起身。
依莉娅特正在窗前祷告。
她睁开眼,看见凯诺的神色,解释道:“父亲作为祭祀牌的执掌者,与神的联系不可斩断。他终年都待在水仙岛的圣所里,王后一直陪伴他。”
“但她喜欢热闹。”
来者不善。凯诺心底升起警惕。
不行,要淡定。他挺直腰板,解开衣领上的前三粒扣子。不能再给依莉娅特丢人了。
他必须镇静、沉着、从容。
当依莉娅特挽着他的手,出现在餐厅时,凯诺只感觉心脏轰得一下。
“暴食女巫!”
他向前一步,神情危险,“你又想做什么?”
“咔咔咔…咔滋。”女巫嚼碎嘴里的鱼骨,迫不及待地咽下,食管里不断发出“咕嘟”的声响。
“咳,咳咳。”她的喉咙干涩,连笑都像是在咳嗽,“其实,我更喜欢被叫作杂食。”
凯诺浑身肌肉绷紧。
“别担心,我不吃人。呐,瞧瞧你们。”老太太亲切地看着他和依莉娅特,“真是一对可爱的恋人。”
恋爱?凯诺的眼瞳沉了下去。那太亵渎依莉娅特的感情了。
他又看向其他宾客。
竟然都是熟面孔。
新晋罪人莉莉丝,冲依莉娅特微笑。他侧过眼,看见身后的依莉娅特眼睛微亮,笑容亲切。
亚西小姐则轻“哼”了一声。
“依莉娅特,你怎么会在这里?”
凯诺护犊子地反问:“这是王室的专用航船。这话不如由我来问小姐。”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肮脏的骗子。”亚西不客气地反问回去。
凯诺:“……”
“我、亚西,还有爱尔诺夫人,获得了参观水仙岛的机会。”亚西身侧的天梨开口了。少女挺着胸脯,笑容明媚,“至少,洛卡王族是对外如此宣称的。”
“而事实是,我们都被迹神赐福以罪骨。”孀居的爱尔诺夫人,依旧穿着深色衣裳,身形冷硬而挺直。黑纱在她腕间张扬地飘着,仿佛丧夫是某种荣耀。
“虽然罪骨被某个小偷盗窃走了,但我们必须等待神的召唤,然后,亲自去往神的脚下,忏悔。”
当她说到“小偷”这个词时,亚西嘴角勾起。
“幸运的是,我们都有沉默祷告的资格。神能听见我们,祂会原谅我们的。”爱尔诺夫人如此说着。
这位被判处懒惰之罪的贵族夫人,懒惰到拒绝一切形式主义。哪怕嘴上祈求神的原谅,她连祈祷的手势都没起一个。
“依莉娅特。坐到我身边来。”望向依莉娅特时,中年人的灰瞳里注满为时过早的慈祥。她拍了拍身旁唯一的空位。
“谢谢。”依莉娅特温柔地回拒,她拉着凯诺进入座中,“我和凯诺坐一起。”
凯诺环视一圈。
王后没来。
傲慢不屑出席。凯诺表示理解。
其他人他倒是都认识。可依莉娅特的身边,还坐着一位年长的陌生女士。
难道是第七块罪骨的拥有者?凯诺的心底刚升起猜测,亚西便微微一笑。她扬起下颌,点了点那位老人,“这位是恩乐小姐。孤儿院的院长。”
“你好,先生,小姐。”院长说道。
她半睁着眼睛,像是困得不行。
“就是她,收留了一群旅娃?”天梨小姐惊奇不已。
“是,是我。”可怜的老妇人听起来比看起来更疲惫,简直像木乃伊从棺材里被吵醒似的,“我的罪行超出了女性七罪的范畴,神典上没有合适的刑罚来惩戒我。因此,神圣导师作出判决,让我去水仙岛忏悔,以终结罪孽。”
席间为此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平民终其一生也无法做到沉默祷告。可如果不会沉默祷告,她要如何忏悔呢?
这位独自抚养一群小怪物的诡异老太太,行将就木前要在世间最昂贵的砖石上跪到死,死后连天国的下水盖都摸不到。
凯诺感到某种古怪的不忍。
旁边的依莉娅特看起来比他还要难受。他握住她的手,无声地安慰她。
“骗子也来赎罪?”爱尔诺问他。
“他是来陪伴我的。”依莉娅特回握住他的手。
桌上其他人都笑了,除了那位校长。
“依莉娅特,你是雷亨殿下最疼爱的妹妹。哪怕是死,你都将受圣徒庇护。”爱尔诺严厉地戳破骗局,“你身边这个假冒神迹的异教徒,才是真正的罪人。”
“所以,不是他陪伴你,而是你被他拉下水了,我可怜的小公主。”
原来雷亨不是放他一马。凯诺无动于衷地帮依莉娅特切牛排。
他总算弄明白雷亨的意图了。
王子殿下希望,依莉娅特能够亲眼见证最精彩的那一幕——在光明正神显化时,丑陋的真相无所遁形。
“呵,您刚才说,真正的罪人?”莉莉丝反问爱尔诺夫人,“那您能坦白讲一讲,爱尔诺领主是如何陷入永眠的么?”
爱尔诺:“你是在指控我?”
“可别这么说,莉莉丝小姐。”亚西慢悠悠地劝道,“大家都清楚,爱尔诺领主如果一直清醒着,这会儿的西境已经被骑士牌打出局了。”
“你知道么?”天梨忽然与对面的凯诺说道,“伊瑟殿下虽然行事残忍,但却是三个殿下中最好看的。”
凯诺:?
依莉娅特扶着额角,喝了口果汁。
“是仆人下的毒,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是一群。我没追查是谁而已。”爱尔诺没领亚西的情,面容是岩壁似的坚硬,“那个自大成瘾的蠢货,再温顺的羊羔都会被逼成魔鬼杀死他。莉莉丝,我劝你少说话,你是这个桌上唯一被圣徒宽恕的人,是大家的榜样。”
“我很好奇,”女巫插话,“被宽恕是什么样的感觉?”
“人犯了错。神说,我宽恕你,因为你只是一坨泥巴。”莉莉丝耸了耸肩,“这就是我的感受。”
亚西抿着嘴笑了,“罪骨长进肉里面的人就是不一样。”
“亚西。”依莉娅特加重语气,“莉莉丝是我们此行的同伴,你有再多的刺也不该朝着内里扎。”
“连刺猬都会瞧不起你。”凯诺帮腔道。
“你——”
亚西瞪圆眼睛,刚想起身,一道拉长的“呜”声,在室内蜿蜒开来。
所有人望向声音来源。
恩乐捂着嘴,控制不住地悲鸣着。
在依莉娅特的注视下,凯诺将餐巾递给了年迈的女士。
其余的人在抽泣声中用餐。
“喏,神不会原谅渎神者的,我指的是你身边那位。”亚西吃了几口,又放下餐具,看着依莉娅特,眼中满是看笑话的玩味,“珍惜你们最后的时光吧,依莉娅特,可不要吝啬你的虔诚啊。”
“……”
凯诺看得出女士们眼里的轻蔑。这对他而言,本该无关紧要。
恶意再深重,船也不会沉。
可他的心却笔直地坠了下去。
他不敢想象,如果是在鲸都、乃至整个帝国的上层社会里,依莉娅特因为他而承受的嘲笑,是这艘船所承载的多少倍。
凯诺放下餐具。
“如果伪神是罪,那我愿意——”
天梨打断了他,“叫你伪神都是看得起你,无赖先生。真不知道雷亨殿下为什么会放过你这条烂命。”
“别忘了,圣徒的职责是宽恕。”亚西补充道。
在老人压抑的哭声中,两位小姐对视一眼,面上笑意盈然。
“够了。”依莉娅特不悦道。
她将声音压得很沉,颌线敛得端正。
凯诺从她的侧颜看出了些许雷亨的影子。
依莉娅特只感觉身边人的气压陡然间低了下去。她没多想。
“抱歉。”她靠近凯诺,对方立刻低下头,贴在她的唇边。“我不知道大家这是怎么了。她们之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回去吧。”凯诺悄声说,“我看这厨师的手艺也不如我,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将海鲜哄得好吃。”
依莉娅特笑出了声。
意识到自己的突兀,她再次绷紧嘴角,站起身,礼貌地说道:“祝各位用餐愉快。”
她想了想,还是来到恩乐身边,小声询问:“如果您也不想待在这里…”
“不,我想。”老小姐仍然没止住哽咽,“我,我想的。”
依莉娅特牵起凯诺,走向门口。
“抱歉,依莉娅特小姐,这是王后的宴会。”侍卫拦在他们面前,“没有人可以提前离场。”
“可我不觉得被邀请了呢。”凯诺将那只铁臂一点点掰开,面上笑得客气。然后,他将右手放在胸口,对餐桌旁的女士们行了个完美的礼,“诸位晚安,希望大家做个比自己嘴甜的梦。”
“……”
当天晚上,凯诺从睡梦中被吵醒。他听见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队侍卫将他制在床上。
“抓到了!杀死恩乐小姐的凶手!”
凯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