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91、小偷 “他是谢小

　　谢小九这两日都只是在华南街的小型赌场赚钱，今天是他第一次迈入荣泰银牌这种规模的赌场。

　　这种钱并不干净。
　　这种方式也并不正经。

　　只有很紧迫的时候，他才会在这种场地，用这种方式赚钱。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落入这般境地了。

　　这一切都要从两日前说起——

　　谢小九活得时间长，
　　从事的行业多，这么多年没少赚钱。
　　但短板是他的记性不太好，总是忘记自己的钱放在哪儿。

　　有人建议他最好想个办法，多攒一些钱，丢不掉的钱。
　　不然到时候年纪大了，真的老年痴呆，都没有钱养老。

　　于是，
　　他决定找一个藏金地，用自己的炁烙上印记。

　　一棵年头不短，跟他一样年老的木棉树。

　　这样就算之后记忆又出现混乱，也能依靠炁印的连结找到自己的本金。

　　几十年来，中间记忆混乱过三两次。
　　但他的钱匣子没有出过问题，里头的本金越攒越多。

　　养老金越来越丰裕，
　　倒叫他难得有了些安全感。

　　可就在两日前，他按照每周一次的规律找到木棉树。

　　却发现钱匣子早就不翼而飞了。
　　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坑洞。

　　盯着空荡荡的坑洞，
　　谢小九怔怔然道：“小偷。”

　　……

　　为了将坑洞补上，谢小九来到了华南路。

　　他要在下一次脑子不好用前尽快攒一笔钱。

　　从街北挣到街南。
　　小型赌场开局快，散局也快。人来客去，泥沙俱下，龙蛇混杂。

　　没人记得住他。

　　可有一点，
　　金额小。

　　他两日不寐，日夜不歇。来来回回，连匣子的一角都塞不满。

　　故而转战。

　　正巧碰上新赌场开业，只要开局就免费赠送五百筹码。

　　这下好了，他连本金也不用出。

　　进来的时候，有带位先生拎着他攒局。
　　开局玩了两把牌九。
　　虽然赢了，但对家也是开业来尝鲜的。筹码不多，加倍也不跟，见好就收。

　　谢小九只挣了一千筹便结束了。

　　观察了一圈，
　　他发现赛马一轮一翻，只上不下。
　　一般人不敢玩，只有家底富裕的富家子弟闲来无事会开局解闷。

　　第一局，
　　他的马一路畅通，同花到底。赢三千筹，翻五倍。

　　填不上养老金的十分之一，但也算回了口厚血。

　　只要再赢几天，填满十分之一他就撤。

　　因为有人告诉他，
　　这种事情虽然来钱快，但会被人盯上。
　　叫他尽量不要露面，也不要叫人认出来。

　　故而他一直戴着黑色瓦盖帽，将上半张脸全部遮住，尤其是他那双靛色眼瞳。

　　连赢五把赛马，
　　一路通关，底筹翻倍。

　　这个过程还不到半小时。

　　周围的目光都不由投来，但好在他们好奇的是他手气爆棚是这双手。

　　而不是他藏在帽檐下的脸。

　　对面输了上万筹的冤桶忍不住开了口：
　　——“你出门前给财神爷上香了？”

　　“这什么怪物手气？”

　　出老千了吧。
　　黄正伦匪夷所思，他纵横赌场这么多年，根本没见过眼前之人。

　　一看就是新来的。
　　对他这个赌场老油条来说，此人顶多算个笨头。

　　可这是什么手气？
　　纯赌运气的赛马牌，竟然能毫无悬念的连赢他五把。

　　他第一反应是，出千了。

　　可是牌都是赌场的庄官手翻发牌的。
　　黄正伦瞥了一眼发牌的庄官。这是洪守荣手下最老牌的庄官，与他也算熟络。

　　就算要卖场出千，也应该叫他走这个便利才对吧？

　　对面这个笨头看起来就一穷二白，他在商界都没见过这张脸。

　　盘来盘去，黄正伦只能得出此人手气逆天的结论。

　　莫名其妙，
　　咄咄怪事。

　　见他发呆，谢小九声音淡淡的。
　　：“你还玩吗？”

　　开什么玩笑。
　　本少爷怎么会临时跑路……

　　“谁说我不玩了。”黄正伦立即道。

　　庄官扯出笑容，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二位这局要玩什么？”

　　黄正伦眨了下眼，“骰子。”
　　“掷十十二。”

　　转而又冲对面的谢小九挑了挑眉。“你没意见吧？”

　　谢小九：“如果赢了，筹码多吗？”

　　黄正伦歪了下头，
　　穷鬼转世了。

　　“你若是这把也能赢我，这些……”他拍了拍手边的筹码。

　　竹制筹条整齐地摞在架子上，黄白相间正如真金白银。

　　一眼看去，只知十万筹不止。

　　“这些就都是你的。”黄正伦的声音落下，嘴角还噙着笑。

　　像是故意勾起眼前之人的欲望，引着人一条路走到黑，直至断手断脚似的。

　　此话一出，周围凑热闹的赌徒们先忍不住了。

　　纷纷跃跃欲试，且等着此人拒绝，自己顶上。

　　黄正伦环顾一周，这些人活了几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

　　最底层的人往往有着最恐怖的欲望。
　　蓬户瓮牖，布衣黔首，轻而易举便利欲熏心。

　　谢小九：“好的。”

　　闻言，黄正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人一进赌场便连赌数十把，叫筹和翻倍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么明晃晃的坑，也紧赶着往里跳。
　　看来不是怡然自得，
　　而是穷疯了。

　　他嗤笑一声，
　　不让你把吞进去的货都吐出来，本少爷就不姓黄！

　　其他不敢说，
　　骰掷十十二，本少爷还没输过。

　　庄官：“二位——谁坐庄？”

　　谢小九举了下手。
　　：“我坐庄，翻三倍。”

　　黄正伦：“？”

　　真是穷疯了。

　　“好，那就你先来摇筛。”

　　庄官将骰杯推向谢小九。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稳住骰杯，轻轻将其托于掌中。

　　先将杯子持平，将内部给人看个仔细，丢进六颗骰子。

　　确认无误后，
　　此人脸色一冷，单手扣住杯口。双手互相紧扣，手臂自然下垂，肘部微屈。

　　手腕发力为轴，快速摇动。

　　一提二顿三扣桌，碗沿不碰响，骰子不乱跑。

　　稳、匀、节奏恰当，动作顺畅。

　　不对，
　　这他娘明显是老手！
　　黄正伦眼睛一睁，一下毛了。“奶奶的，你在我这儿装白板儿呢？”

　　谢小九眨了眨眼，没懂他是什么意思。

　　自顾自将骰数露出。
　　三颗同点数，开局成功。

　　庄官仔细查看，嗓音拉长了：“十二点！”

　　“庄家胜！”
　　“筹数翻三番——”

　　很快，
　　快到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刚刚下楼的任真也怔在原地。
　　就这一会儿功夫，这小先生就又赢下一局。

　　竹制筹条在灯光下点数查账，“哗啦啦”一声，倒入那人的砝盒里。

　　黄正伦头皮一炸，后背都渗出一层汗来。

　　：“这不可能！你绝对出千了！”

　　谢小九摇摇头，如实道：“我没有的。”

　　“你不要胡说八道。”

　　“那你让我搜——”身字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熟悉的揶揄。

　　：“哟，黄少今天又被抄底了？”
　　女人的轻嘲，带着略微可惜的笑，听起来却更为讥讽。

　　他侧头一看，是熟人。

　　“今天才来吧，就输了十几万了。”任真靠在赌桌上，瞅了一眼黄正伦有些空荡的砝盒。

　　“你姐回家又要打你屁股了。”

　　提起姐姐，
　　黄正伦先是一颤，而后又恼怒起来：“你说什么呢！”

　　“哪里轮得到她揍我！”

　　任真嗤了声，“几日不见，你倒是硬气多了。”

　　“听说黄少前段时间刚因为滥赌被抽了皮条，并告诫你三月之内不得再踏入华南街。”
　　她眼神一挑，话锋一转：“怎么这才过了半月，黄少就偷摸来了。”
　　“令姐知道吗？”

　　“任真，你今天是来找我茬的是吧？”黄正伦咬牙道。

　　任真坦直道：“是的。”

　　黄正伦：“我没惹你吧。”

　　任真：“没有。”

　　“那你干嘛？”
　　别耽误我抓小老千。

　　“小老千”不知道他们在争论什么，只当对家不玩了。
　　此时，正专注地帮庄官数筹。打算一并换成最大筹条，让带位先生帮他再攒个新局。

　　“那你什么意思，意欲何为？”黄正伦一双眼睛紧盯着数筹的人，生怕一眨眼人就溜了。

　　女人遮住了他的视线，朝他扯出一抹笑。

　　“黄少，别盯了。”
　　“这小先生没出千。”

　　她好心劝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输也要输得体面些。”

　　我不信！
　　黄正伦瞪了她一眼。

　　任真左右各看了一眼，朝前迈了两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女人身上馥郁的香精味洒在鼻尖。

　　介于恰当和扰人之间，叫人又爱又恨。

　　她轻声在黄正伦耳边道：“你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子了。”
　　“你且四处瞧瞧……”

　　黄正伦本能左右看了几眼。

　　“每个隔间都有一双眼睛，只是这一桌就有三五个人盯着。都是常驻赌场的辣眼狠角，腰间的砍刀挂着呢……”
　　“若是这小先生方才出了千——”
　　她突地，拍了一下黄正伦的肩膀。

　　“那双手……早就断了。”

　　任真的尾音戛然而止，周围的气温突然冷了。

　　看见他额间的汗，女人转而轻。笑：“出来玩，大家都体面些。”

　　“别丢你三位姐姐的脸。”

　　黄正伦频繁眨了眨眼，似是冷静下来了。

　　“这次算他运气好。”
　　他松了口。

　　任真见他泄了气，便转身去看那位手风正顺的小先生。

　　谢小九已经点完筹数，打算揣包换台。

　　任真长臂一揽，手腕搭在他肩头，将人拦了下来。

　　谢小九抬眼看她：“？”

　　任真：“有没有兴趣跟我们玩一把？”

　　她目光一扬。
　　谢小九的视线被她带走，一双藏于帽檐下的靛色眼瞳朝二楼看去。

　　对上一双瞪得溜圆的丹凤眼。

　　白面圆脸，短眉凤眼。

　　鬼鬼祟祟。
　　谢小九：“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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