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92、过去的你。 “等谢小九

　　谢小九又看向拦路的女人，
　　跟小偷一伙的。

　　他道：“我不跟小偷玩。”

　　任真怔在原地，眼见着小先生快步走了。

　　她没看清帽檐下的脸，
　　但瞧着背影也能看出定然负气。

　　小偷？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
　　不由地抬头看向二楼，对上那双惊愕的丹凤眼。

　　她疑惑道：“小偷？”

　　而此时的“小偷”逢荼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虽然那人面色稚嫩些许，眉眼乃至上半张脸都藏在帽檐下。可抬起头的一瞬，与那双藏匿的眼对视的瞬间。

　　逢荼立即认出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老板。
　　准确来说，是一张长得与老板一般无二的脸。

　　看向他时，
　　那双被帽檐压得沉色的琉璃瞳中带着温吞的恼，又被此人与生俱来的冷淡湮没。

　　是他。
　　是他刚穿越过来时在街上见到的人。

　　他绝对不会看错。
　　只要是跟老板有关的一切他都不会看错。

　　没有人比他更加熟悉老板的这张脸。这张只要看过一眼就终生无法忘怀的脸。

　　这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吓得目瞪口呆，身后已然渗出一层冷汗。

　　进入婆娑世界这么久，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难言的荒谬和强烈的虚幻。

　　——毛骨悚然。

　　这世界上，
　　不应该，也不配出现与他相像的人和物。
　　尤其是看起来毫无分别的，举手投足都如此一致的存在。

　　逢荼的恐惧中带有压抑在骨血的愤怒。

　　微微颤抖的拳头被人轻轻握住。
　　没用多少力气，指尖稍凉，带着清透的冷香。

　　“小荼，你怎么了？”

　　逢荼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他回过头看向谢行止。“老板……”

　　谢行止注意到他苍白的脸，眉头微蹙。
　　：“小荼，你不舒服吗？”

　　和尚往嘴里丢了颗干果仁，看见他的脸色也是一愣。
　　难得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逢荼略过众人投来的视线，
　　：“我又看见他了。”

　　谢行止：“谁？”

　　静默良久，

　　——“那个长得和你一样的怪人。”

　　……
　　爱群大酒店507。

　　小伙计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重新叙说了一番。

　　众人耐心听完，整个房间都沉了下来。

　　一时之间，
　　只剩下淡淡的呼吸声。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逢荼十分笃定道：“与我老板有关的我绝不会看错。”

　　平日里逢荼从未如此严肃过，
　　那张白面圆脸生得毫无锋芒，就连那双丹凤眼也略显钝感。平常看起来就很好拿捏，甚至有些窝囊。

　　但此时，这张脸却在眉眼沉压的影响下，透出些许不可质疑的坚定。

　　他没有说谎。
　　更加没有看错。

　　谢行止：“小荼不会对我说谎。”

　　他也如此笃定。

　　这下，
　　所有人都不由地陷入思索。

　　先前，虽然他们刚被吸入婆娑世界时慌张过，迷茫过。但这段时日大家齐聚一堂，吃喝玩乐，倒是有种别样的新奇和安稳。

　　可眼下，
　　这一切都被打破了。

　　这层虚幻的，扭曲的，足以短暂蒙蔽他们的假象被就彻底戳破。

　　他们意识到，
　　这是一个绝对虚幻，绝对荒唐，以及绝对时空的世界。

　　就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轮回，不知何时才能彻底解脱。
　　而在这未知的过程中，不断出现的变数在提醒他们。

　　——保持清醒。

　　不要无知地堕入这场苦厄轮回。

　　突地，
　　缄默片刻的真如海开了口：“他是谢小九。”

　　众人都怔然着，似乎都不理解。

　　她自顾抬头，看向谢行止。

　　“如果你的记忆没有错乱。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吧，这个婆娑世界，就是完全与过去我们所处的世界平行存在的。”

　　说着，真如海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她像是欲言又止，将一些滚到舌尖的话咽回去，重新咀嚼后又开口：“这里是当年的华南区，紧挨着萍乡的。”
　　“小满就葬在那。”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似在凉薄得颤抖。

　　小满。
　　谢行止的心尖儿被狠刺了一下。

　　□□的痛在提醒他什么。
　　可却没有清晰的记忆愿意醒来。
　　只剩下模糊的，看不清，也听不清的人影。

　　脑海中，
　　那道瘦瘦高高的人影。

　　笑起来时，
　　那对兔子门牙很明显。

　　印象中，喊他名字时总露出这对白门牙。

　　“小九。”

　　“小九。”

　　——“谢小九！”

　　谢行止眨了下眼，对上真如海的眼。

　　看他略显茫然的神情，真如海抿了下唇道：“你的记忆果然混乱了吧。”

　　“很多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小满你都忘了。”

　　她的语气平淡着，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冷。

　　谢行止不知怎地，轻声道：“抱歉。”

　　他想不起来。

　　真如海看向他，表情僵硬了一瞬。

　　“忘了是好事。”她道。

　　玉枕山忍了许久，终于忍无可忍。
　　他扬着声音，一对柳眉蹙着，一双狐目眯着。“谢小九是谁？”、

　　真如海没回答他。

　　谢行止道：“是我。”
　　他的声音平静，又轻声复述：“过去的我。”

　　玉枕山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过去。
　　过去的先生。

　　身边没有他，不认识他，与他完全没有交集的先生；他从未见到过，触摸过，永远不可能有机会相遇的先生。

　　过去的，
　　永不属于他的先生。

　　好烦。
　　玉枕山瞥了一眼真如海。
　　眼前这个力大如牛的女人遇见了过去的先生，甚至熟络到拥有一段经历和同一段独有的记忆。

　　“咚。”
　　手边的茶杯就这样被他划到地面。

　　剩下一半的茶水倾洒而出，被脚下的地毯喝了个干净。

　　这一声不大，
　　只是小脾气。

　　没来由的小脾气。
　　谢行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下意识将茶杯捡起，又去查看小少爷的手。

　　确定它完好无损，连一点红肿都没有。

　　：“小山，怎么又在闹脾气。”

　　玉枕山理直气壮。“就是生气。”

　　：“这是为何？”

　　玉枕山别过脸去，嘴巴撅得老高。“生气必须需要原因吗？”

　　谢行止看着他，
　　确实不一定需要原因。

　　他轻吁了口气，便准备松开对方的手。

　　可两人的手刚刚分离，一根手指就立即勾住了他。勾住他的瞬间又快又狠，像是生怕错失什么一般。
　　等把人留下来，又彻底软下来，柔下来。
　　先是用手指将他的手拉回去，再用整个手掌将他的手握于掌心。

　　尽管如此，
　　玉枕山的脸依旧扭在一旁，不去看他。

　　声音带着嗔怒。
　　“不哄我就算了，怎地还想晾着我？”

　　谢行止：“没有。”
　　便由着他。
　　谢行止最擅长由着他，由着他娇作，由着他耍性子，由着他没来由的要求。
　　正如由着他握着自己的手。

　　和尚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婆娑世界，是按照外面世界的模型存在的。”
　　“只不过，时间是很久以前。”

　　真如海点头作应：“是，1914年。”

　　和尚摸了下后脑勺。
　　“所以，你和亲哥哥在1914年就相识了。”

　　真如海看向他，“有什么问题吗？”

　　空鸣：“方便问一下，那时候你芳龄？”

　　真如海：“89。”

　　“……”

　　空鸣又指了下谢行止，“他呢？”

　　真如海挑了下眉。
　　“你应该问他。”

　　“他肯定比我大。”
　　“他已经老年痴呆了。”

　　谢行止并未反驳。

　　和尚左右看了看，幽幽道：“两位老……老祖宗，对于这些奇怪的事，你们有何高见？”

　　真如海：“什么高见？”

　　空鸣：“比如，我们怎么出去？”

　　真如海思考了下，直接了当。
　　：“不知道。”

　　得。
　　活得久也没用。
　　和尚刚提起来的兴致一下子无了。

　　无声的逢荼突然开口：“你的意思是，那怪人是过去的我老板。”

　　真如海斜乜了他一眼。
　　耳朵中间夹的是什么，明知故问。

　　：“过去的。”
　　“被这个婆娑世界复制的。”
　　“……我老板？”

　　和尚嗤笑了下，摸了一把小伙计的后脑勺。

　　“你怎么了，听不懂人话了？”

　　胡不归同样吃惊，他好半天没能缓过神来。

　　“所以……图图和前辈前几日去挖的金匣子，是过去的前辈藏的？”、

　　闻人封喉点头，“是这样的。”

　　胡不归挠了挠太阳穴。
　　“我怎么觉得有点怪，又有点合理……”

　　这不是重点。
　　逢荼猛地摇摇头。

　　：“重点是，这里有两个我老板。”

　　玉枕山闻言，下意识看向自己紧握着的手。
　　先生的手被他安安稳稳握在掌心，不抽离，不躲避。实实在在的，只在他手里。

　　真如海啧了声，
　　不知是不是笑了。“重点是，你们两个偷了这个世界谢小九的钱。”

　　“那可是他的养老钱。”

　　谢行止眨了下眼。

　　“谢小九。”真如海盯着他。

　　“按照你这个时期的性格——晚上你们锁好门窗，睁着一只眼放哨吧。”

　　谢行止又眨了下眼。

　　逢荼：“这是什么意思？”

　　“以前我老板是什么性格？”

　　睚眦必报？
　　心狠手辣？
　　杀人不眨眼——？

　　思索间，小伙计陡然打了个颤。

　　真如海勾了勾嘴角。
　　笑得别有深意，缓缓启齿道：“非常之有趣。”

　　：“今晚我们且等着。”

　　：“等什么？”

　　：“谢小九自投罗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