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83、诡梦 “小山惯会

　　玉枕山一路上都不舒坦。

　　这破船破座位，海上又冷又颠，发动机聒噪轰鸣，喷出一阵带着海腥的柴油味。

　　闻着让人想吐。

　　小少爷将脸埋进杨豆青织的围脖里，好看的柳眉蹙了又蹙，憋着脾气。

　　伴随着海浪颠簸和机动轰鸣，他的耳边逐渐朦胧，靠在座位上犯起了困。

　　不知过了多久。
　　正迷糊，就有几声猴叫传入耳畔。

　　声音清晰刺耳，随着冷冽的海风不断涌来。

　　玉枕山就将脸埋得更低了。

　　直到声音越来越近，吵的他不得不抬起眼——

　　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站在那高耸的港口台。

　　修身玉立，长袂翩跹。
　　仙姿佚貌，世上再没第二个这般人。

　　“先生！”
　　他几乎是瞬间喊了出来。

　　视线被泪光朦胧，滚烫的溢在眼眶。

　　“先生——”

　　谢行止眉头微蹙，直盯着他的脸。

　　他能感觉到，
　　手腕上的炁印瞬时灼热，隐隐作痛。

　　找到了。
　　准确来说，老天将其送回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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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山见到他，哭起来就没完了。

　　从下了船到拥住他，脸上的泪就没停过。

　　海边的风太大了，泪流多了脸会疼。

　　疼了他就哭得很大声。
　　哭到脸埋进谢行止怀里，直抱着他不松手。

　　谢行止哄着纵着，依着小少爷贴着他拥着他，抱着他腻着他。

　　且等人发泄完这几日的泪与愁。

　　肩头一沉。
　　玉娇娇睡着了。

　　尽管如此，小少爷的双手依旧揽着他。

　　谢行止试图帮人躺下，可那人离不开他，一寸也离不得。

　　刚被拉开一息就立即低嗔，胳膊就将人拥得更紧。

　　小山似乎力气大了很多。

　　也罢。
　　谢行止眨眨眼，也不再推开他。

　　伸手扯来一床被子，将小少爷裹了裹，确保他不会着凉。

　　末了，他才垂眸去打量。

　　白面红颊，柳叶眉，狐儿眼，小鼻头，唇边红。

　　是了。
　　这张脸蛋，是玉家的玉娇娇。

　　只是看起来气血很足，抱着他时有力气，哭起来都有些声如洪钟了。

　　看来这世界对他们都有影响。

　　于他来说，是窍门闭锁，仙力无存。

　　于小山来说，便是身健体壮，无病无痛。

　　是好事。
　　谢行止伸出手，将小山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

　　眼睛哭肿了，睫根粉着，眼尾红着，挂着几点泪痕。

　　可怜。

　　小少爷的脑袋枕在他肩头，鼻尖拱了拱，距离他脖颈半指。

　　只有平稳的气息可以洒上来。

　　谢行止阖了阖眼。

　　屋内只有一盏轻纹珍珠洋灯不明不暗的亮着，床幔落了一半，将昏光遮得七零八碎。

　　两道身影依附在一块儿，一高一矮。

　　仿若夜幕也没了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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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枕山睡得很舒服。
　　是他来到这儿睡得最舒服的一次。

　　没有夜醒，没有惊颤，也没有该死的鸡鸣早早将他叫醒。

　　彻底睡足了，
　　玉娇娇终于舍得睁开眼。

　　洁白的床幔，清晨的阳光。

　　翻过身，只有他一人。

　　他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一个挺身从床上坐起——

　　“咔哒。”
　　一声茶杯的轻响。

　　谢行止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刚喝过一口茶，手边握着一张报纸。

　　见他醒了。
　　那双琉璃瞳瞧过来。

　　“小山。”

　　玉娇娇提起来的气一下子泄了。僵硬的肩膀沉下去，娇嗔了一句：“先生。”

　　吓死人了。

　　“嗯。”谢行止应了声。

　　“是不是饿了？”

　　玉娇娇感受了一下，“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起床收拾一下，我们去吃饭。”

　　“不要。”玉娇娇拒绝的很快。

　　说话间，身体又缥缈着沉进被窝，将软糯的枕头彻底压扁。

　　谢行止：“不是饿了吗。”

　　“饿，饿得都没有一点力气了……”更不想下床。

　　玉娇娇说得委屈，眼睛一眨一眨，长睫扫了扫。

　　直勾勾盯着谢行止。

　　又是这套。
　　小山惯会撒娇耍赖的。

　　片刻，只听一声轻叹。

　　谢行止放下报纸，“我去叫餐。”

　　得逞了。玉娇娇立马就笑出声，笑得娇俏又狡黠。

　　一双狐儿眼笑眯眯的，“谢谢先生，先生最疼我了。”

　　“爱你么么~”

　　谢行止拉开门，侧目看了他一眼，正巧被砸了几个飞吻。

　　贼。
　　他低头笑了笑，关上门叫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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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是这样。”逢荼听了真如海这几日的经历，了然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他又眨巴着眼睛，一脸好奇——

　　“这两个……”

　　费小星和张小脚正专心致志地啃着烤猪蹄，吃得满嘴流油、两眼放光。

　　美得呢。

　　“这两个是你收养的？”小伙计问道。

　　真如海：“小跟班。”

　　逢荼挑了下眉。

　　一个晒得面如土色，又高又壮的女孩。一个生了麻子脸，瘦得跟豆干似的男孩。

　　两个毛头年龄加起来都没他鞋码大。

　　就这？

　　费小星看见他怀疑的表情，恶狠狠将最后一口蹄肉咬掉——

　　“怎么？”

　　“我一拳能给你凿墙里信不信？”

　　“信。”
　　他妈的当然信了。

　　你刚才炫了八碗米饭三碗臊子面，一锅卤货就剩你手里猪蹄儿了。

　　谁能不信。

　　牛犊子吃这么多都要反刍。

　　只见这红脸小孩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那口牙利索地将肉连着筋扯下来，裹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咽下去。

　　三下五除二，小臂大的猪蹄就变成光杆司令。

　　还不忘狠狠嘬了口骨关节，将最后一丝丝油水都嗦喽干净。

　　逢荼嫌弃地五官皱成一团。
　　没了胃口，干脆拍拍屁股上楼补一觉，他这几日睡得晚起得早，可把他累坏了。

　　“哎呦！”

　　没走两步，
　　他就在楼梯转角碰到了人。

　　逢荼捂着撞疼的额头，眯着一只眼看清了是谁。

　　——胡不归。

　　他一时倒是愣了。

　　不为别的，
　　就说这小道长的脸色就有够吓人的。

　　面黄灰脸，脸颊爆了三两颗半生不熟的痘。原本有神的双眸有气无力地聋拉着，眼下晕了一层厚重的黑眼圈。

　　本该工工整整的混元髻第一次翘出几根杂毛。

　　逢荼将人打量了一圈，讶然道：“你……这是怎么了？”

　　胡不归幽幽道：“见鬼了。”

　　此话一出，
　　逢荼立马梗起脖子左右张望。

　　“鬼在哪儿？”

　　“真是见鬼了，怎么一直睡不着……”

　　胡不归看起来已经没有力气回话了，声音似是喃喃自语。他动作缓慢地转过身去，试图打开自个儿的房门。

　　逢荼盯着游魂似的小道长，“你刚才去哪儿了？”

　　“晨跑……”说着，胡不归用力转了下门把手。

　　把手发出一声拉锯的脆响，被扯开一条缝隙。

　　胡不归失眠了。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便入睡困难，而后开始轻微失眠。

　　直到昨天晚上，
　　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直到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这才发觉生生躺了一夜未眠。

　　他觉得是自己练功总是偷懒。这几日吃得多做得少，身体不累食物也没消化，这才睡不着，所以刚才爬起来跑了一圈。

　　身体累得像是背着孤魂野鬼回来的。

　　真是见鬼了。

　　逢荼看着小道长灰白的脸色，正欲开口：“糊糊，你没事吧……”

　　那条门缝狭窄如沟，被胡不归拉长了。
　　“没事。”

　　“还活着。”

　　话毕，门被合上了。

　　“……”
　　逢荼盯着紧闭的404片刻，心中疑窦丛生。

　　好奇怪。
　　怎么能睡不着呢——

　　“睡不着。”
　　逢荼再次翻身，有些愤恨地睁开了眼睛。

　　他明明很困，
　　眼睛也早就酸涩得直淌泪，哈欠打了一箩筐。

　　睡不着。
　　还是睡不着。

　　“被糊糊传染了。”
　　失眠怎么还能传染呢。

　　又打了个哈欠，
　　逢荼感觉自己的额角都在微微抽疼，再睡不着他就要去找老板要些定神丸了。

　　下一秒，
　　眼皮再次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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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不归折腾了许久，终于得以倒头酣睡。

　　不知睡了多久，
　　是被一阵冷风激醒的。

　　想要伸手摸被子，却落了空。

　　他的眉头紧锁，不耐地将眼睛挤开一条缝——

　　一辆面包车如风从他面前掠过，险些碾烂他的脚丫！

　　！
　　胡不归几乎是瞬间清醒了。
　　他赶忙缩回自己的腿脚，从地上爬了起来。

　　只见眼前车水马龙，头顶艳阳高照。而他头脑发昏，不明所以地站在十字路口。

　　这他妈哪儿啊？
　　胡不归面带惊诧，望了一圈直挠头。

　　“释放任真，任真无罪！拒绝滥捕滥抓！还我社会公道！——”

　　“释放任真！”

　　“任真无罪！”

　　“拒绝滥捕滥抓！还我基本人权！——”

　　街道上突然响起一阵掷地有声，高亢激昂的口号声。

　　一行人穿着就蓝袍白裙、白裤。
　　有女有男，女生头上带着白色的花卡，男生头上带着扁平的蓝帽。胸前都统一戴着一只蓝白相间的飞花。

　　瞧装扮，应是一群正直青春的学生。

　　他们异口同声地喊着口号，挥舞着手里自制的横幅沿着街道游行。

　　胡不归的眼睛落在一面横幅上——“释放任真，任真无罪”。

　　一字一句黑字白底，笔触狂草，充斥着愤慨的情绪。

　　“呲——”

　　一声喷溅的声音。

　　鲜红的、刺目的、与黑白都分割的红高高扬起，张牙舞爪如恶鬼般将那面横幅抓了个稀烂。

　　“嗡——”
　　耳鸣声如钢刀划过耳膜，

　　胡不归这才意识到有枪响从人群中穿过——

　　火药味，铁锈味，血腥味……以及些许被穿熟的糜肉味。

　　那面横幅惨不忍睹，白中有红，红中渗黑。
　　“任真”被血撕碎了，血似箭，万箭穿心。

　　耳边的嗡鸣并未歇止，
　　他再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呵————

　　胡不归从床上惊坐而起。

　　“梦……”

　　他念叨了声。

　　梦。
　　噩梦。

　　豆大的汗滴落在被子上，渗出一圈如箭洞般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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