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82、重逢 “扁桃体挺

　　他们要去华北区。
　　最快的路就是海路。坐船，跨过海域就能看到北海港和整片海峡了。

　　本来就耽搁了两日，所以今天他们起了个大早。

　　下了黄包车，就到了黄浦港。

　　港口天未明就开了闸，亮了一排拉船灯。

　　逢荼提前打过招呼，租赁了一条渡船。
　　下了车他就赶忙去交接，饼子都没塞两口。

　　谢行止站在港口，朝着天边看。

　　海风冷冽，吹起他的长发。
　　那条辫子随风卷起，似是一条空中游蛇。

　　胡不归朝着海上看，他好久都没见到海了，真是想念非常。

　　他都快忘记自己也是出生在海边的人了。

　　要不是现在天凉浪大，他恨不得扎个猛子下去爽一把。

　　闻人封喉怕师弟掉下去，抬手拽着领子朝后扥了下。

　　“凡事不要想不开。”

　　胡不归：“我没想死。”

　　闻人封喉扯了下嘴角，“死也别死我面前。”

　　“成，我背着你死。”

　　胡不归话刚说完，一巴掌就扇到他脑门上——“哎呦！”

　　闻人封喉：“避谶。”

　　明明是你先说的！
　　胡不归心里不忿，咬了咬牙。

　　最后也没敢发火。

　　“什么意思——？”

　　小伙计的声音生来就细，情绪激动时会拔高不少，听起来就有点雌雄莫辨。

　　这一声吸引了几人的注意。

　　“什么叫坏了？我昨天才定的，今天就坏了，你们昨天晚上不知道检工吗？”

　　“我们现在人到了，就要出海了，你告诉我坏了？”

　　逢荼脸红脖子粗，看起来气得不轻。

　　船夫连忙合手求了求，“小兄弟小兄弟别生气。”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双喜，忍痛从里面挤出来一根。

　　“消消气，消消气……”

　　逢荼甩了下手，

　　“我不抽！”

　　船夫以为他嫌弃，立马又换了一盒。

　　这次不是纸盒了。
　　铁盒子，巴掌大。上面印满大大小小的英文字母，盒子都锈了，红字却格外醒目。

　　“老刀，洋货——”船夫抿了抿唇，眉飞色舞。

　　“这可是我儿子过年给我买的，我都没舍得抽。”

　　“来，来，掌一根。”

　　盒子一开，浓烈的烟草气冲出来。

　　臭死了。
　　逢荼嫌弃地后退了两步，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

　　“我说我不抽！”

　　“不抽烟你听没听懂？”

　　哦。
　　真不抽啊。

　　船夫脸上有些吃惊。

　　这年头还能找到不抽烟的汉子。他正准备将那根洋烟收回去，就被两根手指稳稳夹住，拦了下来。

　　只见，
　　一个意气风发的和尚？

　　这应该是个和尚吧。
　　头上一层短寸，低头挡风点烟的时候还能看见头顶的戒疤。

　　佛门戒疤。
　　瞧他这吊儿郎当的样子，戒疤都像是大烟头点的。

　　空鸣长吸了一口，吞云吐雾。

　　“这怎么了？”他叼着烟问。

　　船夫赶忙解释：“我们的船出故障了，蒸汽机坏了，现在没法发动。”

　　“我们的人已经在修了！”

　　“二位……二位爷！”他悻悻拱了拱手，“二位爷能不能稍稍等等，我给二位沏茶，您就坐会儿，等修好了立马出发。”

　　说罢，还不忘观察两人的脸色。

　　逢荼讨厌烟味。
　　他将整张脸都侧过去，狠狠推了一把靠在身上的家伙。

　　脾气臭了，语气也冷着：“等？我们的时间都是很宝贵的好吗？”

　　“我们昨天租的，今天坏了，耽误了我们的行程是你们船行的问题！”

　　“当时的合同上写了‘如有问题，双倍赔偿’。”逢荼翻了个白眼，道：“怎么，想赖账？”

　　一听赔钱，那船夫汗都下来了。

　　这个钱他老板是不会赔的，又要落在他头上。
　　可他哪有钱赔！他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刚怀了第三个，下面一窝人等着吃饭呢……

　　“爷，这位爷……您看，我们实在是没想到，前两天刚检查过的，谁知道这今天就坏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这谁也算不准是不是？”

　　他回头看了几眼，赶忙又道：“快了。”

　　“快了。修着呢，一会儿就修好了。”

　　“您可再等等，马上……马上……”

　　那张晒得雀黑的脸上汗如雨下，看起来是真着急。

　　和尚勾了下嘴角，“哎呀，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们换艘船给我们出海不就好了。”

　　船夫擦了下汗，
　　面露难色。

　　“这也不行？”空鸣也乐了。

　　船夫悻悻然道：“这不，今天真是不凑巧。”

　　“其他的船都租出去了，就剩这一艘……”

　　和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偌大的港口，就剩下一艘渡船。

　　小火轮。
　　船体不大，只有一层船舱。

　　甲板上立着两根又长又细的烟囱，下面就连着蒸气发动机。

　　木材外边儿裹着一层钢材，有些地方锈了。

　　看起来就是个老家伙了。

　　修了坏，坏了修。

　　空鸣笑了笑，还好出发前坏了。

　　不然坏在半路上，他们几个游着去北海吧。

　　“那你就退钱啊！”逢荼没时间听他胡扯。

　　“两倍钱我不要了，把本金退给我！”

　　“别啊。”船夫立马凑上去安慰，“一会儿就好了，马上了……”

　　“你看看，我哥们儿在里头修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就再担待担待。”

　　他说得轻巧。

　　小伙计的脸气得鼓囊囊的，脸红着，也淌出一层汗。

　　和尚忍不住在他额角擦了一把，勾住对方的肩拍了拍。

　　“少来。”

　　空鸣抬了下眼。

　　船夫脸上讨好的笑僵了下。

　　“你们这些人受罪吃苦，去找你们的工头，去找你们养的老婆孩子老娘讨疼去。”

　　“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说到这，他那双狭长的眸子暗了暗。

　　声音拉长了——“耽误了爷的事儿，钱还不打算吐……”

　　“咋，黑吃肉啊？”

　　眼前的和尚嘴角带着笑，瞳孔在黑睫狭缝中渗出阴沉的暗光。

　　似笑非笑，看不出深层的意味。

　　船夫霎时后背一凉。
　　一时之间口舌皆僵，不敢吞吐。

　　空气凝结片刻，

　　和尚突然似笑一声，嘴角的弧度拉长了，彻底笑开。

　　“逗你玩呢。”

　　“别耽误事儿了。我们小伙计也不趁火打劫，本金退还，我们走人。”

　　空鸣叼着烟，将最后一口吸尽。

　　氤氲的白雾从他的鼻下吐出，随着轻笑在冷风中飘散。

　　“以后有机会，还好继续合作……啊？”

　　……

　　逢荼朝着自家老板的方向走，还不忘低头扒拉那三块大洋。

　　和尚笑话他，“就这三块银元，你翻来覆去数了几遍了。”

　　“它是会飞啊还是能跑啊？”

　　“你懂什么。”逢荼又搓了搓银元，将它们稳稳当当塞进口袋。

　　谢行止见两人回来，收回视线落在二人身上。

　　只是挑了下眉。

　　“老板，船坏了。”逢荼吸了吸鼻子道。

　　入秋，清晨的海边湿冷，冻得小伙计直流鼻涕。

　　谢行止将自个儿的绒巾取下来，绕在逢荼的脖子上。

　　两圈不够绕三圈。

　　仔细整了整，掖了掖。他才开口：“无妨，天意如此。”

　　老板不生气就好。

　　逢荼低头蹭了蹭绒巾，老板的冷香还附在上头，不闷得慌。

　　耳边传来精神矍铄的吼声，像花果山的猴子成了精。

　　胡不归又在搞什么名头。

　　逢荼抬眼看去，就见小道长双脚踩在港口栏杆的最下层，双手拉着把手，用尽全力朝着大海呼喊——

　　“呜呼——”

　　“呜偶——”

　　小道长手脚并用，疯狂朝着海面呼喊和招手。

　　样子瞅着滑稽，引得四面八方投来视线，有人捧腹不绝。

　　闻人封喉一开始还想伸手拉人下来，不一会儿自己脸上先臊起来。

　　“师兄！有船来了！师兄——”胡不归看着远处的小火轮，激动得朝身边喊人。

　　结果回头发现早就没人了。

　　师兄早就三步并两步遁了，正跟谢行止几人站在一块看戏。

　　“有船！有船！”胡不归依旧激动。

　　和尚乐了。
　　“海上有船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船上有人，船上的人！”胡不归的声音被海风肆虐得有些模糊。

　　“船上有人也很正常啊。”逢荼接下这句。

　　“不是！”胡不归急得脸都红了。

　　“那个人！那个！”

　　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嘴角抽搐了半天，喊道：“腿法姐！”

　　“腿法姐！”

　　和尚咯咯笑了，纳闷道：“他说什么呢？”

　　风太大了，听不清。
　　逢荼也跟着乐了，也眯起眼试图分辨口型……

　　“不知道，嘴张得挺大的。”

　　闻人封喉的声音紧随其后：“扁桃体挺健康的。”

　　胡不归彻底没招了，长吸了一口气——“小少爷！娇气包！娇气包！”

　　“怎么突然这么激动？”和尚蹙了下眉。

　　逢荼：“急赤白脸的。”
　　他学着小道长的口型念叨起来……

　　“娇、娇……？”

　　谢行止抬起眼，两步跨上港口观景台。

　　“诶！”
　　小伙计也回过味来，连忙跟上自家老板。

　　几人在港口边缘站成一排，视线统一向海面望去。

　　只见，远处的小火轮越驶越近，船上几个人头格外明显。

　　尤其是后面单脚踩着发动机的女人，身姿卓立飒爽。

　　马尾梳得老高，被海风卷带飘扬。

　　一张冷然的面孔十分扎眼。

　　“真如海。”逢荼脱口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