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64、快报警啊！ “怪哉，这

　　男人突如其来的动作毫无预兆，几人吓了一跳。

　　闻人封喉反应快，右手一滑按住男人的后脖颈，乍然将其按倒在地。

　　他的力气可不小，举重若轻。
　　可这男人却像是发了狠，拼命挣扎，喉咙里还在不停滚动低哑的嘶吼，

　　“他这是怎么了？”胡不归赶忙上前帮忙。

　　男人刚才还好好的，发疯发的毫无预兆。

　　闻人封喉第一次感觉到吃力，他咬着牙，依靠身体的重量才能将男人短暂控制。明明是一个瘦若干柴的男人，挣扎起来却像是山沟里三百多斤的野山猪。

　　逢荼当然也被吓得不轻，刚才那张脸近在眼底，眉睫之内。

　　那张脸放大了不知多少倍。松垮无秩的赘肉都在风中抖了三抖，近到他可以看到男人粗糙斑驳的毛孔；看到皮上枯槁发白的汗毛；看到那只干瘪眼仁下糜烂扯黄的肉睫——

　　他跌坐在地上，本能朝着后面挪了两下屁股。

　　空鸣看着坐在自己脚上的人，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垂下眼就看见小伙计吓得惨白，几乎没了血色的脸。
　　逢荼的五官生得不算平平，属于哪里都圆润的脸。额头圆、鼻头圆、唇珠圆，下巴也圆。

　　属于看着就呆傻的脸。
　　只有一双标准的丹凤眼稍有棱角，在此时也瞪圆了。

　　吓成这样。
　　空鸣没挪开，便任由吓破胆的小伙计靠在自己腿上。

　　和尚抬起眼，瞧见男人还在拼命地挣扎。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逢荼，几次三番试图朝他伸手。

　　似是在讨要什么。

　　空鸣长眸微敛，瞳仁先动，脸随之轻轻偏移。他追着男人的目光看向身下的逢荼——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俯视着靠在他小腿上的人，
　　划过逢荼白润的鼻尖，微微张合的唇峰，追到他胸前的一抹亮色。

　　空鸣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瞳仁聚焦，似是抓住猎物般呈现出阴沉的黑。

　　一个单边镜，
　　景泰蓝工艺的单边镜，从外面那层斑驳的釉色能看出它的年头，是个老物件。

　　他没在逢荼身上见过类似的物件。

　　这只景泰蓝单边镜不属于逢荼。

　　逢荼正吓得半死，叫了他好几声：“空鸣，空鸣，空鸣……”

　　没得到回应，他一下子急了：“死和尚！”
　　“快报警啊，这个人疯了——！”

　　空鸣终于有了反应，他幽幽道：“你这单边镜是哪来的？”

　　什么单边镜。
　　逢荼根本没心情理会他的闲篇，用后背撞了两下他的小腿。“快报警啊——关键时候在瞎扯什么？”

　　“他是冲着这个单边镜来的。”和尚被撞疼了，抬了抬脚尖去弹小伙计的屁股蛋。

　　单边镜？
　　再次提及，逢荼的脑子终于从惊吓中回神。

　　他悚然向下看去，那只景泰蓝单边镜就挂在他的胸前。眼前发疯的男人，确确实实盯着这里，盯着这只景泰蓝单边镜。

　　逢荼试探着，缓力取下那只景泰蓝单边镜——果然！男人那双眼睛簇簇扩张着，目光紧咬着他手里的这面单边镜。

　　男人嗓子里拉二胡似得叫个不停，聒噪地直往几人耳朵里钻。

　　细瞧便发现他嘴巴开合的很快，似是有话要说。

　　逢荼捏着单边镜，在他脸前一掌距离间晃了晃。

　　男人立马弓背而起。
　　因为过于激动，那张垂感的脸皮已经被磨破了，见了血。他嘴巴开合，牙齿叩出声音。口中黏腻迸溅，迫使他嘴角挂着几行涎痕。

　　而那双眼，一眨不眨，眼仁恨不得挤破垂耷的眼皮瞪出来！——他在讨，讨那只单边镜。

　　“啊、啊啊、啊啊啊……”

　　胡不归诶了一声：“他真的是冲着这眼镜儿来的。这眼镜儿哪来的，不会是他的吧？”

　　闻人封喉也看向小伙计手里的单边镜，目带不解。

　　逢荼见状眉头蹙起。
　　这单边镜是他们从沽水城带回来的，是他家老板找照相馆赎来的，花了整整一万二呢。

　　怎么就成他的了？

　　“怎么可能。”他说。

　　“这是我老板在沽水城买的，花了好多钱！”

　　想到这里，逢荼顺势将其塞回口袋里，动作快的像防贼。

　　见不到那只单边镜，男人那双眼瞪得发颤。血丝倏地从黄白的瞳肉中炸出一层，如鱼炸鳞般罩住整个眼仁。

　　“啊！——”

　　“啊啊啊啊啊！！！”

　　早已干涸的喉管中再次拔高了声量。

　　只是听他的叫声，便能听出血的味道——他的嗓子一定破了。
　　恰似他那只破败糜烂的扁桃核眼。

　　这声音刺耳，震得逢荼血液激昂，手脚都麻了。

　　他声嘶力竭、血呲目裂。

　　嚎叫声拉长了、拔高了——嘴巴张得老大，叫人能看见他颤动的嗓子眼儿。

　　他那张垂朽褶皱的脸也花了。
　　是泪是涕是汗是涎也分不清了，它们如他的愤怒，从他的皮肉中迸发；它们如他的吼叫，从他的骨血中撕裂……

　　“啊、我、我……我的……我”

　　闻人封喉每天练功，谈不上撼天地动乾坤，但说一句力大如牛还是行的。

　　可他竟然快要按不住男人。
　　小道长咬紧牙关，调动周身气力。本源炁体隐隐灼着腹中丹田，随时都有可能激发。

　　胡不归抱着师兄的腰肢，脚尖向前蹭了半寸时，他忍不住惊慌喊道：“师兄！”

　　男人搏命死拼，朝着小伙计扑抓。

　　逢荼一阵肝颤儿，
　　眼前之人凶相毕露，狰狞的脸庞堪比青面獠牙的恶鬼。

　　血挂在皮破露肉的脸上，他神似狼突鸱张，形似鼓吻奋爪，喉管颤动似鸮鸣鼠暴。

　　直到他看清男人的眼白瞳肉冒出点点血斑，血斑将那层浑浊的眼膜扎的密不透风……那只扁平的眼眶淌下一行血泪……

　　“啪嗒。”

　　逢荼脑瓜子“嗡”了一声——

　　他近乎是不受控制地将兜里的单边镜抓住来，撒糯米似的丢了出去。

　　景泰蓝单边镜在夜空中划出一抹生锈的篮，恰似血沁。

　　男人登时掉转矛头，朝着目标的方向疾冲而去——动作冲击很大，见他不朝着人去，两个小道士顺势就撒了手。

　　他捞起那只单边镜，下意识扫了扫浮面的灰尘。
　　确认它完好无损后，嘴巴里呻吟出几声不连贯的音节。紧接着，将那只单边镜敝帚自珍地塞入怀中——踉跄着站起身就往院外跑去。

　　闻人封喉将逢荼从地上捞起来，朝着师弟道：“虎子，别让他走。”

　　胡不归应了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那人跑得还挺快，佝偻着身子，活生生将干巴瘦条的身体窝成一盅走地缸。两只脚倒腾得又快又急，脚底生风，飞尘皆起。

　　追出小筑偏门，胡不归急得险些一个趔趄摔掉门牙。
　　早知道听师兄的多练几篇《神行太保功》了。小道长追了两步便觉小腿发酸，气喘不接起来。

　　追不上就开腔：“喂！你这个死疯子，给我站住——”

　　男人佝如地鼠，朝着前方横冲直撞，根本没有理会他。

　　谢行止和真如海并肩齐行，刚转入街道转角就见一个萎缩成团的男人疾行冲来。
　　瞧着便鬼鬼祟祟。

　　一声嘹亮的少年音：“前辈，拦住他！”

　　谢行止霎时凝眸，一个寸步挡在男人面前。

　　男人头也不抬，转过头就要朝侧边溜走。真如海反应迅速，一个横跨挡住身侧缝隙。

　　他便想着扭身原路脱逃。

　　可小道士已经赶了上来，正仰着头看他。
　　胡不归撩起鬓边发，潇洒一甩，“跑——”

　　：“继续跑啊？”

　　男人整张脸埋在蓬乱缠结的长发之下，他聋着脸左右看了看，那只幸存的眼仁飞速游动，形似抖筛的螳螂。

　　最后以极快的速度凝聚在谢行止的身上。

　　这只形单影只的眼竟然流露出讶然的情绪，扎了眼。

　　谢行止眼皮舒展，微微抬了下眉。
　　这个人，认识他？

　　真如海也捕捉到了这点，
　　她的表情冷下来，率先朝前一步，横在两人中间。“你是哪来的，鬼鬼祟祟藏什么呢？”

　　胡不归长喘了一口气，呼吸缓过劲来。
　　“前辈，他怀里揣着一只独眼儿眼镜。是从小荼伙计那里抢来的。”小道长语气如同告状。

　　“东西拿来。”谢行止平声道。

　　男人本能后退了一步，一手护着怀中之物。
　　他的喉管发出“啊啊”的声响，仓皇地摇着脑袋。看样子是不会交出来的。

　　三人围角成阵，将男人桎在圈中。
　　谢行止侧目而视，声音不咸不淡：“我只给你三息时间考虑。”

　　男人应是听懂了，那张糜烂的脸露出推究的神情。

　　绝尾巷在此刻变得愈发静谧，只剩下无边的风声和几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如死而静、落针可闻……

　　一呼一吸为一息。
　　此时，沉重的呼吸被无限拉长——

　　！
　　三息刚过，
　　谢行止淡漠的眼眸倏忽凌厉，罡步寸前，朝着男人的方向擒抓而去！

　　眼神如刃，身形如风。
　　身上那件淡色长袍如卷云而过，眨眼功夫已过三招。

　　男人膝盖为足，佝偻着腰背旋身急躲。

　　不知是练得哪家的功夫。只见他形似陀螺急转几圈，在黑夜中拉出残痕，竟墙不见影。

　　一个陀转，
　　像是瞅准时机般朝着侧身缝隙中划过——

　　真如海登时撩腿蹴踩，长腿似鞭抽在男人的肩膀处。顷刻凌空换腿，下一击便直冲着人的脖颈。

　　“噔——”
　　炁体爆流的声音。

　　若是命中，
　　半条命也要得了。

　　真如海嘴角微扬。发如柳条，马尾随势甩出花来，溅在她的脸上。

　　这一招，必中。

　　她的脚背已经贴上对方的皮——“嗖”的一声。

　　真如海转身落地，
　　却见她的动作一滞，平日里淡漠如水的脸此时露出讶然之色。

　　空了？

　　方才她的脚背刚碰到男人的脖颈，便见那瘦条的脖颈如毒蛇绕腹。长脖瞬息不到便朝地面淌去，消失了——又眨眼间窜地而起，急转而脱。

　　怪哉！
　　这是个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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