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63、怪人 “敢偷到我

　　！
　　逢荼吓得呼吸一收。

　　一双垂老朽目，一只眼仁如常，另一只干瘪。
　　干瘪的眼仁如缩水的桃核，将布满皱纹的眼皮吸取在眼窝处，形似一块鬼火灼出的烫疤。

　　隐隐间，能瞧见眼仁深处的一抹蓝。

　　磷火般骇人的直色。

　　这时，
　　潜藏在黑夜中的其余五官才全然探出来。

　　这是一张垂朽已久的脸，
　　脸皮如百叶窗般黏在骨肉上，下颌线处垂出两坨不起眼的皮囊。

　　好在有一面八扇制曲折屏风横在两人中间，有些距离。

　　但也正因为此，
　　那张脸被屏风上的雕窗花纹割成碎片，青白的肉似挂不挂，像是随时会呕于地面。

　　只有那双眼，眼珠子抖颤着于缝隙中窥伺着他。

　　逢荼被吓得神不附体，惊叫都慢了半拍才拉磨似的响起：“啊啊啊啊啊——！”

　　声音一出，身子就跟着战栗不已。
　　“咣当”！一声，小伙计从躺椅上跌落而下，险些将身侧的边几带倒。

　　摔了一跤浑身都疼，他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逢荼丝毫没敢耽误拔腿就跑——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踩在他后面，落地声像是一对铁凿子。

　　“噔噔噔！”
　　“噔噔噔！”

　　“噔噔噔——！”

　　逢荼朝着后院奔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身体的反应促使他两只脚飞快，恨不得拔地起飞！

　　脚下快到迈了几阶台阶也不知道，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却也不敢松懈。

　　“噔噔噔！”

　　还在身后！

　　智能音箱中也拉出一道诡异的音乐——

　　伴随主持人刻意压低的音色：“见到鬼了！崔忠拔腿就跑。可谁曾想那道鬼影紧随其后，屡屡紧逼，势必要将他吞入血口才好——崔忠听着近在咫尺的声音，像是敲在他脑门上的声音。他吓得脸色惨白，跑得惊慌失措。只见，他脚下逃得飞快，几次险些摔倒也丝毫不敢耽误，小腿肚子都打转了，只得搁心里直骂娘……”

　　逢荼可不只在心里骂娘，骂声顺着嘴就溜出来，炒菜似的直骂：“我靠！你天爷爷的哪来的？！我去**的！我草你**别**追了！我靠！我靠！”

　　“哎呦！你他娘别碰我！”

　　“土地姥爷挖了眼，不长眼的东西！你知道我是谁手底下的兵吗，就敢这般找上门来！你敢碰我一下，等我老板回来就把你打得魂飞魄散！我**！！！”

　　“草你**的三角坟头里的缺德鬼！”

　　逢荼怒骂不止，声量渐增。也不管老板平日里教导的口秽淫业了，什么样的脏话也能溜出来，一路上骂得沸反盈天，狂轰滥炸，嗓子都冒了烟。

　　“我*你大爷的——哎呦！”
　　没看脚底下，一个趔趄向前栽去。

　　直直滚下四五阶台阶——“扑通”一声砸进天井塘。

　　水猛地灌进来，他差点没喘上气，紧忙扑腾着手脚想要浮出水面。
　　越急越乱。整个天井塘都似炸了塘，水花漫天，浑成一团。

　　“咕噜噜……咕噜……”

　　不知呛了几口水，脖子突然一紧！

　　一只手拎着他的后领子，旱地拔葱似地将他从中拔起！

　　“呵——！”
　　逢荼得以喘息的瞬间，脸上的血管喷张，霎时红得吓人。

　　和尚单手拎着他，将人拖出来。
　　目露讶然：“你没事吧？”

　　逢荼被勒得脖子生疼，咬着牙用手肘凿了他好几下。

　　空鸣闷哼两声，赶忙将人撒开。

　　“恩将仇报是不是？”和尚扬起声音。

　　闻人封喉俯身趋近，查看逢荼的情况，低声询问：“你怎么样？”

　　“这大半夜的，你怎么掉进去的？”胡不归在逢荼一侧蹲下，抬手给他拍背。

　　他力气不小，没一会儿逢荼就被拍得咳出好几口水。

　　小伙计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好半天才彻底缓过神来。
　　逢荼抿抿唇，瞳仁飘忽：“吓、吓死了。”

　　“什么吓死了？”胡不归纳闷了。

　　逢荼嘴唇有些白，又喃喃道：“吓……吓死了。”

　　空鸣看了一圈，挑眉道：“你怎么了，见鬼了？”

　　逢荼没说话，但表情足以回答。

　　见他这样，三人紧张起来。

　　和尚眯起眼，朝着四面八方细细瞧了一遍。

　　“在哪儿呢？”

　　逢荼也赶忙来回看了看，结果什么都没看见。

　　“刚才还在这的，一直追着我跑！怎么一眨眼就没影儿了……”他快速眨了眨眼。要不是浑身上下还在疼，他都要怀疑是自己做噩梦了。

　　瞧着吓得不轻。
　　空鸣眼珠子转了一圈，嗤笑道：“你一个捉鬼除妖的，怕什么鬼？拿咒劈他啊。”

　　闻言，逢荼也觉出味来。
　　是啊，他跑什么？炁体白修的，咒法白练的……？

　　他刚才吓得只顾着跑了。
　　当着和尚的面儿，逢荼嘴硬面冷，朝着人哼了一声，没说话。

　　两个小道长四下探查，依旧无果。

　　闻人封喉率先将视线收回，正色道：“这是前辈的道场。”

　　逢荼不置可否：“是了。”

　　闻人封喉眉头一拧，“这里还有前辈的磁场，鬼怎么可能进得来。”

　　“若是进得来，又怎么会留不下一丝一毫的气息。”

　　是啊。
　　这可是老板的道场！
　　逢荼一下子回过神来。这是老板的道场，别说寻常小鬼了，就是先前怨气冲天的皮利希进来都要掉层皮的！

　　怎么囫囵个进来又囫囵个溜了？

　　可他刚才见到的那个，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长得比鬼还要吓人。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来无影去无踪的，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不管了。
　　逢荼左右脑互搏半响，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我们找找，要是活人溜进来的，肯定还在店里头。”

　　他率先推开一扇门，探进半个脑袋左右看了看。
　　鬼都能摸到个息影，人怎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逢荼凝眸专神，炁体从丹田涌上来，将他的一双眸都攒绿了。

　　双眸之下，一气一息都有迹可循。

　　须臾，一道不太明显的影痕从左侧刺了下他的眼睛——

　　！
　　逢荼立即转头，三步并两步朝着左侧厢房追去。

　　越靠近，他的脚步便越谨慎。
　　直到他一只脚迈过九寸门槛，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缓下来。他呼吸都敛着捏着，生怕打草惊蛇。

　　这是一件藏书积物的偏侧厢房。平日里他和老板都不怎么来，也就每三天扫一次尘，偶尔除湿。

　　身子都探进去，走了没两步，就瞧见一道影子投射在那面通顶转轮藏书架上……黑影拉得很长，似乎在暗处翻找着什么。

　　逢荼怒目圆瞪，暗骂了一句：“好啊，原来是个小偷！”

　　他一下子就不怕了，
　　偷东西偷到他头上了，还真是不要命的家伙。

　　等我抓住你，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逢荼随手摸起挂在门框上的鸡毛掸子，快步朝着那道黑影探去。

　　愈来愈近，近在咫尺之时——逢荼将鸡毛掸子高高扬起，蓄力两秒，上去就是一闷棍！

　　“咚！”
　　敲钟似的一声。

　　逢荼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连好几下砸下去，“叫你偷！叫你偷！小偷，偷到你祖爷爷头上了，叫你偷——！”

　　“我不是小偷！住手！”他叫了一声，闷头就跑，躲得特别快。

　　不是小偷？
　　逢荼不论他狡辩，挥着鸡毛掸子就追了上去。

　　好几下抽歪了，气得他气喘吁吁，“脚底抹油似的，敢偷东西你躲什么？”

　　逢荼嘴上编排着，手里也没停下，鸡毛掸子都让他挥出残影来了。

　　许是被逼急了，那人终于知道反抗。只见一只手登时擒住半边鸡毛掸子，转头就朝怀里一扥！

　　动作快，力气足。逢荼被带着向前踉跄了好几步，等到反应过来时，手腕都被人抓住了。

　　“！”逢荼抬腿就朝着他命根子踹去。

　　松手的刹那，那人扯着嗓子道：“你疯了？！”

　　这一下喊得大声，
　　逢荼听出声音是谁，立马老实了。

　　“和尚……？”他面露诧异。

　　空鸣被这一脚吓得冷汗都下来了，声音压着：“还以为你眼睛戳瞎了，原来看得见啊？”

　　“眯起个瞎眼，看也不看朝着我脑门就是一下，故意的是吧？”

　　和尚捂着隆起的脑门，牙都咬痛了：“老子硬是想铲你两耳屎！”

　　打错人了。
　　逢荼心虚但是嘴硬，“你有本事就铲，我不还手。”

　　“你以为老子不敢是吧？”空鸣抽回他手里的鸡毛掸子，切齿道。

　　“你来，保准不还手！”逢荼左脚绷着劲儿，随时都准备闪人。

　　空鸣看他这么有骨气，抬起鸡毛掸子就准备抽他——

　　抽出一声音爆。

　　“找到了！”闻人封喉的声音响起。

　　救星！
　　逢荼几乎是瞬间闪人，朝着小道长扑去。“诶，找到了？”

　　音爆落了空。
　　和尚没忍住嗤了声，用鸡毛掸子隔空抽了下小伙计的屁股，便随手将其撇到一边。

　　闻人封喉正抓着一人，一个蜷缩佝偻的男人。
　　男人脸色青白，唇黑色沉。身形萧条，被小道长反手擒抓着扯下台阶。

　　逢荼赶忙过去瞧，首先注意到他的眼。

　　男人只剩下一只眼，另一只死了。
　　可他却觉得，那只死掉的眼也在瞧他，从未移开过目光。

　　他定了定神，“你是谁？”

　　“你是哪儿来的？”

　　男人充耳不闻，神情涣散着。

　　胡不归：“刚才我问了他半天，他一句没搭理我。”

　　“我看啊，估计是哪家疯人院跑出来的。报警吧，等着警察叔叔来处理。”

　　逢荼却觉得古怪，他蹲下身趋近，“喂，我跟你说话呢。”

　　“你是谁，你是哪儿来的？”他一字一句，迫使自己的声量够大，咬字够准。

　　“喂！”
　　逢荼猛地拔高了音量。

　　男人吓得一侧，跟着抬起脸。
　　那对残缺的眼睛陡然瞪大了，就连那只死掉的扁桃核也扩张放大，将里头的白肉露出来。

　　“啊！”他叫了一声。

　　突然，男人朝着逢荼的方向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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