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62、我不能冒险 “就因为他

　　谢行止摇摇头。

　　她又忍不住骂：“谢小九，你活久了老年痴呆了？”

　　谢行止又如实答：“没有的。”

　　“没有？”真如海恨不得敲他脑门。
　　“我问你，你可知道这癸水太阴针我是从哪门学来的？”

　　谢行止：“师从鬼门瘸佬王清任。”

　　真如海压住气性，冷声再问：“我再问你，你可知道这癸水太阴针用在何处？”

　　谢行止对上她的眼，一字一句再答——“死人身上。”

　　话声刚下，
　　真如海陡然站起，一双鹤眼怒中藏气瞪着他。似乎有火流炁体游过她的眉目，将这双鹤眼都染红了些许。

　　尽管如此。
　　被盯着的人仍旧不动如山伫立原地，一双琉璃瞳静若深流，丝毫不错。

　　屋内静谧，只剩几盏草药蓬灯丝丝作声。

　　墙壁上二郎真君手持三尖两刃枪，脚踏罡步。
　　三只眼睛都朝下瞪着，锐不可当。

　　最后一息草药在莲丝蓬灯中湮灭，拉出一道凄鬼的叫————

　　真如海的鹤眼眨了三下，终是侧过眼去。
　　她急吼吼踩了一圈，这才正回身子去瞧谢小九：“谢小九，你认真的？”

　　谢行止点头。

　　真如海彻底没招了。
　　她嘶了一声，道：“活了这么多年你活够了，故意来我这里找死是吗？”

　　谢行止摇头。

　　“没活够你找什么死？”真如海斜乜他一眼。

　　“既然你知道这癸水太阴针的来历。便也知这是用在死人，用在怨气冲天的横死之人身上的。更知它是从来没有用在生人身上的先例的——你又哪根筋没搭对，拿命寻刺激吗？”

　　她没有夸大。
　　癸水太阴针是她早年间从鬼门瘸佬王清任学来的。是用来给横死之人闭锁窍门，以防他们诈尸祸乱，免得落个不得超生的下场。

　　这是老一辈儿的手艺了。
　　那时正是乱世当道，横死之人如车载斗量，堆积如山。
　　每一个人都有怨气，每一块地都如地狱。
　　瘸佬王清任一脉就是专门给这些横死的冤魂锁窍超度的，也算是吃死人饭的暗门。

　　真如海压着气，她转了两圈也没想明白。
　　这谢小九的脑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谢行止将桌上的茶递给她，顺气似的：“我有缘故。”

　　“小山身上的邪气已深入血骨。现如今他吃不住疼，便只能用这个法子。”

　　“什么法子？你陪他去死的法子？”真如海道。
　　我看你真是老年痴呆了。

　　“你直接帮他拔不成吗？”

　　谢行止正经道：“我拔着疼。”

　　真如海：“。”
　　“所以呢？”

　　谢行止：“用你的癸水太阴针锁住我体内炁体的十二道主经、七道主脉，只留小一息作流便可。”

　　“这样我的炁体便会稳定到微末之息，拔除时便近乎无感。”
　　他说的一本正经。

　　真如海登时哑然无声。

　　只是为了这个？
　　她眨了眨眼，一双鹤眼不解非常：“就因为他怕疼？”

　　真如海看向床上那人，
　　那个少年人已经趴在榻上睡着了，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儿。

　　谢行止：“不止是因为小山怕疼。”

　　“他从小病弱，身体一直不太好，需要长期服用混沌汤才可安然无恙。”
　　言行此处，谢行止微微侧目看了榻上一眼。

　　他垂眸道：“他的灵台开了，魂衣也厝火积薪。”
　　“我的炁体爆流，恐怕在抽取过程中会伤到他。”

　　谢行止那双琉璃瞳沉没下去，暗流藏蓄如有锋芒。

　　“我不能冒险。”
　　谢行止语气坚决。

　　真如海追着他的视线看去——被唤作“小山”的少年熟睡着，一张白净的脸鼾出一层单薄的藕荷色。

　　粉白皮肉，
　　真是如花般的一张脸。

　　可惜是即将凋零的花。
　　梦前回春的残影罢了。

　　原是与天争运的人。
　　真如海瞥过视线，对谢行止道：“我没有对活人用过此针。”

　　“我知道。”谢行止声音如常。

　　“我不能保证它对你不会有损。”真如海说着，不知是不是在劝他。

　　谢行止又道：“我知道。”
　　“小海只管帮我，生死不论。”

　　真如海的鹤眼微眯，虹光穿过她的瞳仁。

　　好一个生死不论。
　　看来谢小九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步来的，难为他绕这么大的圈子。

　　他倒是狠绝，
　　已经讲话说到此处，逼得她不得扭捏。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
　　便只能说是他的命数了。

　　罢了。
　　真如海走到西边墙根，从手边的箱笥中取出一卷布包。
　　回身时将布包边拆边解，直到在谢行止面前站定，得见二十根癸水太阴针躺在黑色衬布中。

　　两人的视线都落在这套银针上、
　　癸水太阴针共有大针十二根，小针八根。
　　对应□□修炼时会开拓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这十二经、奇八脉也是□□回魂会产生怨气的主要通道。

　　只要用癸水太阴针锁住这些通道，死尸便如瘴目瞎眼，没了覆辙的气力。

　　而眼下，
　　真如海正捏着第一根大针，缓缓朝着谢行止的手太阴肺经刺去——

　　谢行止眉头微蹙成结。
　　一股酸麻从胸部沿上肢内侧下行，周围暗藏的护体炁体被压迫召回。

　　等到最后一根小针落下。
　　谢行止额间一烫，清风倒流。那垂落在身后的长辫被顺势冲开，如泼墨般散落其下。

　　清风转圜绕体，
　　骤然！谢行止周身的炁体如万钧之势破出——万鸟归巢般冲回他的灵台！

　　真如海蓄力稳住下盘，一双凤眸微眯而视。

　　谢小九的炁体近乎无形，
　　隐有微弱青白之色，如他的眸色，净通琉璃色。

　　他的炁不同寻常炙热，反而是冷的。

　　暗藏杀意的冷。

　　……

　　玉枕山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只感觉睡得很沉，
　　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气穿过他的肺腑。

　　很凉，
　　可他却莫名安心。

　　这股气轻飘飘的，似是稍微吞吐就能叹出去的气。

　　半梦半醒间，
　　他揣着心，憋着劲，不肯送出一丝半点。

　　任由那股熟悉的、斐然的气深入他的□□，游走于每一寸每一息。

　　直到胸口沉闷的巨石被这股轻飘的气一举击碎！

　　它抽离的速度要快的很多，
　　快到他的魂魄拼命追赶也抓不住片碎实体。

　　恼怒似的，
　　玉枕山咬紧牙关扑了上去！

　　“嗯——”
　　谢行止被他撞得低哼。

　　玉枕山的脑袋磕在他的下巴上，吃痛地叫出了声：“啊！疼！”

　　谢行止的手抚在他的脑门上，轻轻揉了两下。
　　“没事吧？”

　　玉枕山委屈地嗯了一声，作势将脑袋垂到先生的颈窝处。

　　“没事的。”
　　嘴上说着没事，却偏偏要挤出两滴泪来。

　　温热的泪珠腻在谢行止的颈间，他轻轻吁了一声，伸手拍了拍玉枕山的脑袋。

　　玉枕山正准备得寸进尺地缩进先生怀里，
　　一道女声冷不丁插进来：“醒了还是死了。”

　　说话又冷又难听。
　　玉枕山脑袋一转，毫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

　　真如海无视少爷不痛不痒的小脾气，朝着谢行止道：“谢小九，先把药喝了。”

　　谢行止应了一声，
　　没问是什么药，只老实喝了。

　　玉枕山疑惑：“先生，你生病了？”

　　真如海想说还不是你害的。
　　话到嘴边又自觉咽回去，懒得多管旁人的闲事。

　　得知没事了，玉家人一窝蜂涌进来看宝贝疙瘩，给那张千斤拔步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谢行止二人只得钻个缝出了门。

　　院外，
　　真如海收拾好自己的医匣，抬眼道：“时候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谢行止不吱声，还平视着她。

　　“谢小九，你老盯着我干什么？”真如海感官对他人的注视相当敏锐，这人怎么这样看着她，又寻思什么呢？

　　她弄不懂对方意欲何为。真如海声音纳闷，神情警惕：“还有什么事儿？”

　　谢小九眼睛一眨，开了口：“有件东西需要你瞧一瞧。”

　　真如海很想谢绝：“不是好东西别给我看。”

　　他不知道它算不算好东西，只是道：“是件眼熟的东西，想叫你瞧瞧有没有印象。”

　　真如海眉尾轻挑，“成。”
　　“东西在哪儿？”

　　“在小荼手里。”谢行止道。

　　小荼？
　　真如海蹙了下眉。
　　哦，就是那个叫逢荼的，谢小九的废物小跟班。

　　“诶，今天还没见着他。”
　　真如海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那道身影。她声音冷中带笑：“平常不是你去哪儿他就跟着去哪儿，恨不得跟你一同如厕的嘛？”

　　谢行止：“没有一同如厕过。”

　　比喻，比喻你知道吗？
　　算了，你不知道。
　　真如海懒得跟他解释，重新牵起话头：“你这便宜伙计躲哪去了？”

　　。。。

　　逢荼现在正躲在刹那小筑。
　　小筑象征性地开了扇偏门迎客，他在大厅柜台里翘着二郎腿呼呼大睡。

　　厅内一盏孤灯，忽明忽暗。
　　手边的手机里的游戏角色挂机多时了，
　　边几藤萝架上的智能音箱还在随机播放深夜博客——

　　他卧在柜台里的躺椅上，姿势别扭。睡了没多久就感觉颈部血液倒流，直到供血不足，半边肩膀都开始发麻、酸痛。

　　“嘶——”逢荼被迫疼醒了。

　　一阵冷风从门外吹来，激得他浑身打颤。本能地他想支起脖颈，却顿觉生疼。

　　逢荼赶忙捂着后颈：“啊...”

　　落枕了。
　　逢荼咬着后槽牙，睡得浑身难受。
　　他心情更差了，便抬起眼帘瞥向店里的那盏西洋钟，想要看看时间过去了多久——

　　抬眼间，
　　却对上一双眼睛——

　　……

作者有话说

便宜伙计撞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