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59、偏偏这时看我 “小山，你

　　他的双手都被先生攥着，使不得一丝力气。
　　于是他便无声哭。

　　玉娇娇哭起来，泪似无尽头，潸落涟涟。

　　谢行止去擦他的泪。带走泪又落下痕，蕴在其间的情绪却只增不减。

　　玉娇娇的声音也被哽咽埋没：“我的脸……”

　　他的脸。
　　这张生来就白皙得近乎惨白的脸。
　　此时这张脸渗出点点红斑，颜色均匀、大小相同，红痣似的飞满两颊，眼尾也带了些。

　　玉娇娇：“我的脸现在丑死了……”
　　他声到一半又哭没了音，泪水一簇一簇打在谢行止的手背上。

　　谢行止：“不丑。”
　　他不会撒谎的。
　　这张脸尽管如此也谈不上丑。

　　“你骗人。”玉娇娇嗔怪着，想别过脸去。

　　谢行止的手托着他的下颌。他挪不过去，就悻悻将半张脸藏进先生的掌心。

　　谢行止将他的脸抬起来些，俯身趋近细细观察。

　　先生的眼睛含光藏锋，正仔仔细细地临摹他的每一寸、每一息。
　　不自觉地，玉娇娇收敛起自己的呼吸。他整个胸腔都被撑满了，心跳汩汩狂跳。他浑身上下应该都红了，且烫着。

　　他从未这么看过自己。
　　好巧不巧是在这种时候。想到这里，他又掉了两滴泪。

　　正观察，两滴泪垂在他的指腹，一路向他青白的指节沾落。
　　谢行止微凉的指节蹭了蹭玉枕山的下巴，用衣袖沾带泪珠。他轻声道：“不哭了。这个并不是没法挽回的。”

　　玉枕山当然知道。
　　只是他从小就生得白净好看。这张脸上更是从未长过一点斑、半颗痘。
　　他无法忍受！
　　哪怕是一分钟、半秒钟都不可以！

　　他委屈，呜咽着摇头。
　　“太难看了……都怪这镜框，肯定是它叫我过敏了。”

　　谢行止去瞧桌几上的单边眼镜——这款眼镜他有些熟悉，是景泰蓝单边镜。

　　景泰蓝单边镜使用了民国时期中西文化结合的工艺特点，整体以铜质胎型，缠绕柔软的扁铜丝，掐成花纹焊接在上面。接着再以珐琅质的色釉填充在扁铜丝上，最后烧制而成。

　　这面单边镜通体淡蓝嵌金，刻有鸟雀头样。
　　这等工艺在民国时期不失为稀有。

　　逢荼也瞧出来了，立刻诶了一声：“哎呦，这可是个稀罕物儿。”

　　他自觉接到手上，细细摸了一遍。
　　“瞧这胎体，瞧这掐丝……瞧这釉料，瞧这鎏金——”小伙计眼睛越瞪越圆，赫然道：“真家伙啊。”

　　逢荼环顾一周，且纳闷了：“这路边的自助照相馆，连个看门的家伙都没有，就这么将古董放在这？就算不是很值钱的，掂量一下也值五六千呢。”

　　陡然谁踹了他一脚。
　　小伙计踉跄两步，回头就看见少爷不满地瞪着他：“破眼镜在这研究什么，比不上我一根头发丝儿！”

　　他没法反驳。
　　这少爷浑身都是大牌，小到头发丝儿、大到命根子都是举全家之力用金钱养着的。

　　确实比不上。

　　但他还是用衣服擦了擦手里的单边镜，将其稳稳当当放回桌几上。

　　玉枕山撅着嘴。
　　像是总算抓住条歪辫子，他道：“把这老板找来，本少爷一定不会放过他！”

　　逢荼啧了一声：“哎呦少爷。你现在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治一治脸！”

　　玉枕山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屁股就离了凳子：“给特助打电话，我要去疾最好的医院，挂最好的医生！”

　　逢荼应了一声就开始打电话。

　　谢行止顿然开口：“不用了。”

　　逢荼动作一僵，疑惑地看向自家老板。

　　玉枕山也愣了，他刚忍住的泪又炸出来，挂在他眼角的红斑上。

　　“先生……”

　　谢行止：“医生看不好。”

　　逢荼以为自家老板不适应新时代西医院，便道：“我刚查了一下，沽水城的南城区有一家特别有名的老中医，最擅长的就是皮肤病……”

　　谢行止却又道：“什么医生也看不好。”

　　逢荼：“啊？”
　　这么严重啊？他忍不住怜悯地看向少爷。
　　这还不要了他的命啊。。。

　　诚然，少爷此时的脸色骤变。
　　他愕然无比，便又哭又闹起来——“我要告他们！我要狠狠地告这家老板！我要他们倾家荡产——”

　　逢荼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在音符平台刷到过无数霸总小说和快餐短剧的他，竟然觉得眼下撒泼哭闹的小少爷还算收敛善良。
　　毕竟那些霸总和京圈太子会让他们这些跑龙套的陪葬的。
　　对比之下，少爷只能算是小脾气。

　　玉枕山：“给总特助打电话！”

　　逢荼本能掏手机：“好。”

　　谢行止按住他的手，吁了一口气。
　　年纪小，动作快，按完这个按那个。

　　“等等。”
　　“不是这个事。”
　　他赶忙说。

　　“小山脸上的红斑不是因为过敏，也不是皮肤病。”

　　逢荼疑惑地嗯了一声：“那是因为什么？”

　　玉枕山眨巴着哭成核桃的眼睛，如小伙计一般茫然。

　　谢行止如实道：“这是业物带的邪气，寻常的医生是医不好的。”

　　逢荼哆嗦了下。
　　他看向那件被称为“业物”的景泰蓝单边镜。
　　他刚才还摸了。
　　还仔仔细细地将边边角角都摸了个遍。
　　还用自己的衣角擦了镜面。

　　“我脏了。”
　　小伙计脱口而出。
　　他拔腿朝着卫生间狂奔，他要将自己浑身上下都洗一个遍！他要撒圣水、抽柚子叶、吞糯米！

　　玉枕山也天塌了。
　　他扯着嗓子拉二胡：“啊！”
　　“啊——！”

　　谢行止本能想堵他的嘴，最后也只是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唇。

　　“小山，别叫。”
　　他安抚道。

　　“有办法能祛掉，不是什么大事。”

　　玉枕山抓住他的衣角，道：“救命啊先生。”

　　谢行止不解，轻拍他的脑门：“哪儿到救命的程度了。”

　　玉枕山一本正经道：“我的脸就是我的命。”
　　嘤。

　　谢行止端着他的脸，左瞧瞧右看看。

　　玉枕山急切道：“什么时候能治好？今天晚上？”

　　谢行止：“暂时没有办法拔除，这东西渗的太快了。”

　　“啊！”
　　玉枕山又叫了一声。

　　谢行止正凑近查看，就被叫声吓得一抖。
　　他拍拍小山的嘴巴，没用什么力气，动作像是拍无端吠叫的雏犬。
　　“别叫。”

　　“这东西业力太重。没有办法着急，不然会伤到你。”谢行止耐心解释，怕拍疼了他，还用手指揉了揉、捻了捻。

　　玉枕山努起嘴，不满地用嘴唇顶他的指腹。

　　“你难不难受？”谢行止又问。

　　玉枕山委屈点头。

　　谢行止眉头拧成团，“哪里难受？”

　　玉枕山努着嘴：“心难受。”

　　谢行止眉头拧得更深了。他赶忙俯身去摸索查看，压着声音问：“疼吗，这里疼？”

　　先生动作急，已经探进来半边手掌。
　　那指尖微凉，在他心口轻轻按压检查。先生趋近观察他心口的肉，气息不紧不慢洒在上面，臊得他浑身发痒。

　　谢行止瞧了又瞧，从表面实在是看不出有何问题。

　　却听小山呼吸渐急渐燥，气息前后不一地洒在他睫毛、鼻尖，许久喘息未定。

　　谢行止语气也急切：“小山。”
　　“你这是哪儿不舒服？”

　　本来只是难受自己的脸，眼下却真叫他心口发闷起来。
　　玉枕山胸腔攒着热，不知名哪来的。反正这股热攒得他气息起伏，憋得脖子耳根都红成一片了。

　　他不舍得推开眼前人，只能轻轻侧过半边脸，余光却还咬着那人。

　　先生有一张毫不逊色的脸，
　　明净似玉，眼沟如雕。任谁看了都要屏息走神。
　　更别说此时这张脸离他心口只有半寸，温热的气也一簇簇呼在他心口上。

　　他只觉飞了血斑的两颊更烫了。

　　谢行止也注意到了，微微瞪大眼睛，“你脸怎么红成这样了。”

　　玉枕山终是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力气不大，他将人推开半寸，屁股也顺着凳子往后溜了溜。这才捻着声音道：“我、我没事。”

　　被推开的谢行止面露疑惑，不解地瞧着他。

　　玉枕山下颌都在颤，那双眼眸游回来：“我没事。我不难受，我刚才就是心疼……”

　　他又赶忙追答：“就是心疼我自己的脸。”
　　“我不难受。”

　　谢行止的肩膀沉下来，“真的没事？”

　　“先生，我的心没事儿，我的脸有事。”
　　怀着不满却不敢有愤，他小声嘀咕道：“这个东西还要跟我多久……这样我没法见人了……”

　　“我想想办法。”谢行止安慰他。

　　逢荼去哪了。
　　“小荼，小荼。”

　　逢荼刚洗完脸，他抖了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冒出半边脑袋。“老板，我在这儿。”

　　谢行止朝他招手，“你做什么去了。”

　　“我刚才招它了。我用牛眼泪兑水洗一洗，这玩意儿不是有邪吗？”逢荼又抹了把脸道。

　　谢行止道：“那东西对你没用。”

　　逢荼洗得尽兴，一时没听清。
　　他背着耳朵又朝外伸了伸脖子，扯着嗓子“啊”了一声。

　　谢行止吁出口气，“那东西只对小山这样的普通人有用。”

　　“你别洗了，省着点牛眼泪。”

　　逢荼听清了。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他怎么说也是有道行的。这么多年的炁体难不成是白练的。

　　见他出来，谢行止招呼道：“我们先回北津。”

　　玉枕山扯了扯谢行止的衣服，“回北津干什么？”

　　“回去有办法治好我的脸吗？”

　　他没办法保证。
　　这东西是见缝插针，循着小山身上的魂气来的，眨眼间就钻进去了。
　　这邪气业力钻进去轻松，可拔除却是件棘手事。先不说小山的魂衣破了，魂魄只靠与白羽先生的缔契勉强护在体内。
　　就说小山从小身体羸弱，稍加轻慢就要生上几天病。

　　此时怕是受不了一丝一毫的拨弄。

　　“先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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