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58、这是什么样的光景 “照片这种

　　谢行止是个很少拍照的人。
　　儿时母亲给他绘过几次画像；初入世间时被路边叫卖的自营业照相师拉去拍过大灯泡。
　　此后偶有奇遇，但也没能留下几张照片。

　　直到遇到逢荼，
　　逢荼是个很喜欢拍照的人。这是他从人身上学会的记录生活的方式，因而他经常拿着手机拍花草、拍树木、拍溪流、拍食物……相册里也夹杂着几张老板的生活照。

　　正经的照片也只是一张。
　　是那天心血来潮注册小店自媒体账号时，拍下来做账号头像的。——一张半侧脸剪影，几乎成为了自媒体招商的头号助力。

　　可惜。
　　照片这种死物，照得出他的皮，却留不住他的魂。
　　有种半生不熟的生硬感。

　　所以这些照片没有拍出谢行止的半分神韵。

　　老板似乎也对照片这种东西没有兴趣，逢荼便自觉地不再拍了。

　　没曾想时隔多年再一次拍照留念。
　　是三个人一起在空无一人的自主照相馆。

　　这家照相馆古朴，带着一丝尘封多年的遗世感。

　　谢行止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又回到初入世间时——被路边的照相师拉入的那间小门房里。

　　玉枕山正在一旁挑挑拣拣，只拿起一只单侧眼睛挂在耳朵上。

　　金色的链条挂在他脸上，镜片遮住他的一只眼。
　　看起来倒是正经了几分。

　　谢行止夸了一句：“好看。”

　　玉枕山就立即开心了，眉开眼笑：“真的？”

　　谢行止点头，不加吝啬：“真的。”
　　他没胡言。
　　这样的配饰挂在小山脸上，竟将这张沉白的脸衬出几分气色。
　　所以好看。

　　大少爷夸一句就开心。
　　他在梳妆台前转了几圈，手指勾起一朵小米珠珠花发饰。

　　抬手间便卡在了谢行止的耳边发梢。

　　谢行止怔然，本能看向镜子。

　　玉枕山站在他身后，眼睛也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两人面前的全身镜。

　　眼前这个男人，
　　生了一张仙姿玉貌的脸，犹是那双惊魂动魄的琉璃瞳。

　　就是方才那镇馆之宝上的龙头海珠也比不过这双眼。

　　玉枕山霎时不敢瞧下去，垂眸间却看见更令他怅然的景色——雪白的小米珠花别起他耳边的一缕发，将他从未曝露过的耳朵展出一只。

　　这只耳朵洁白光润、轮廓分明、皮肉有度，似玉。
　　偏偏耳尖儿带了一丝软粉。
　　恰到好处的、揉进薄皮儿肉里的海天霞。

　　玉枕山动也不动，
　　呼吸就被无声夺了去。

　　鬼使神差地，他半俯下身。
　　那搭在对方肩上的手指微微上挑，骨节就蹭到那块红粉肉。

　　！
　　谢行止抽了口气，本能地别过脸去。

　　玉枕山竟在这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一丝——惊慌？

　　只是一瞬间，
　　快到他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谢行止：“小山，怎么了？”

　　玉枕山下意识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嘴上哄骗，眼神却留在那只耳朵上。

　　耳朵尖儿的颜色似乎深了些许。

　　逢荼趴在机器上半天，终于调试完毕。
　　他累得满头大汗，赶忙朝着自家老板邀功道：“老板，调好了，可以拍了！”

　　谢行止将别在他耳边的小米珠发卡松下来，又将那只耳朵藏起。
　　“来了。”他轻声应道。

　　两个人站好位置，才意识到还有一个人留在原地发呆。

　　逢荼看他瞳孔涣散、面色潮红的古怪模样，嘴上依旧不饶人：“大少爷，还愣着干什么，你脑袋也撞坏了吗？”

　　。
　　玉枕山怅然回魂。

　　谢行止叫他：“小山，快来。”

　　玉枕山哦了一声，赶忙快步走过去。

　　逢荼瞧着机器闪烁的提示灯，开口道：“1、2、3——茄子！”

　　最后一刻，
　　他弯腰凑近，在自家老板旁边比了一个耶。

　　快门落下，照片也落进了收篮里。

　　玉枕山啧了一声，抬脚戳人家的脚踝：“干嘛离先生那么近？”

　　逢荼吃痛，不服气道：“这个你也管，这照相馆总不能也是你家开的吧？”

　　玉枕山双手一插：“重新拍。”

　　逢荼瞪他一眼：“凭什么？”

　　“我要离先生最近。”玉枕山道。

　　逢荼：“你幼不幼稚。”
　　谁会伺候你啊，谁欠你的啊？

　　玉枕山：“一张一万。”

　　“拍！拍他个成千上百张的！”逢荼立马干劲十足。

　　我会伺候，我最会伺候了。

　　……

　　在金钱力量的诱惑下，逢荼选择退出争夺，自觉变成把控机器的照相师。

　　连拍几十张照片后，他忍不住从取景框中探出脑袋。
　　逢荼眯了眯眼：“少爷，你很热吗？”

　　玉枕山正高低肩、丁字步，端着淘宝御用模特的架子。
　　听见小伙计莫名其妙的问题，他换了一只搭肩的手，不耐催促道：“我没花钱买你便宜喽搜的慰问服务吧。”

　　逢荼只好又把脑袋埋回去，没拍两张又伸出来。

　　闪光灯没了。
　　玉枕山绷着自己的下颌线，牙齿都咬紧了。

　　“你在磨叽什么？”他火气上来了。

　　逢荼：“你真的不热吗……？”

　　玉枕山翻了个白眼，彻底没了一丝耐性。
　　“你到底是哪根儿神经错位了，我都说了我不热，空调开了16度我热什么？”少爷扯着嗓音，脾气便一发不可收拾。

　　“你是蠢猪吗？”

　　少爷个子高，两步就迈到他面前，来势汹汹。

　　逢荼反应快，趁着路易威登还没踹在他屁股上。他赶忙后撤一步，嘴皮一张：“不是，不是，脸！脸！”

　　玉枕山眉头紧蹙，嗤声：“什么脸，你不要脸。”

　　小伙计急得焦头烂额，干脆抄起手边的手持镜怼到他面前。
　　逢荼惊慌失措：“我不要脸，不是——不是我的脸！是你的脸！”

　　玉枕山收起脚尖，一双狐儿眼轻蔑垂落——登时就瞪大了！

　　“啊！”
　　大少爷到抽一口凉气，赶忙去摸自己的脸。

　　谢行止听到他叫，以为他不小心伤着了。

　　“你们俩别闹了，这里很容易磕碰。”

　　言语刚毕，就听一声猪叫般的嚎哭拔地而起——！“啊啊啊啊啊啊啊！！！”

　　！
　　谢行止被突发的叫声惊得一哆嗦，赶忙去抓玉枕山的肩膀，想令人稳定下来。

　　玉枕山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被长虫咬了似的，嚎叫着一蹦三丈高。谢行止好半天没按住他，被带着转了三五圈，头都有点儿晕了才将人按住！

　　“小山！小山！”谢行止没这么大声叫过，尾音都有些破了。

　　“你怎么了？”

　　“别动，别动。”

　　费了老大劲将人按在凳子上，谢行止呼吸起伏的频率都比平时要快上几息。
　　他不解地想看玉枕山的表情，却见对方捂着自己的脸，紧绷绷的。
　　这是怎地了？
　　作甚捂着脸。

　　谢行止困惑地拉住他的手腕，纤细的、皮贴骨的手腕硌着他的掌心。
　　他用了几分力气，却没即刻拉动。
　　？

　　“嗯——！”
　　玉娇娇的喉咙发闷，死死僵持着自己的动作。

　　谢行止不懂，
　　突然这是怎地了？
　　疑惑不解，他本能侧目求助自己的伙计。

　　逢荼沉浸在方才的惊愕中，接收到自家老板的视线便恍然回神。

　　“啊。”
　　“老板，他的脸……”
　　小伙计的脸苍白无色，额间都吓出汗来。

　　脸？
　　谢行止看向玉枕山，又伸手去拉他的手腕。

　　玉枕山刚被碰到就一激灵，即刻就躲开了他的手。
　　炸毛弓背的狸奴似的。
　　只看动作，也能瞧出他的惶恐惊惧。

　　谢行止想顺毛却无处下手，只得柔声唤他：“小山。”

　　“小山，你别躲。你让我看看。”

　　玉枕山发出一声哭腔的“嗯”，意味拒绝。

　　“小山，你怎么了？”谢行止哄着问着，轻轻地搭上他的手背：“别动，别动。”他声音柔和，哄小孩似的拖音。

　　手掌不动声色地捉住小山的手，没着急拉开。
　　他依旧耐着性子轻哄：“别动，别动。”
　　“小山，你让我瞧瞧怎么了。”

　　玉枕山摇摇头。

　　他哭了。

　　泪从他的手掌下渗落，挂在他白脂粉琢的下巴尖儿上。
　　几滴晶莹，垂如玉碎。

　　谢行止许久没见过他的泪了。
　　一时之间心就促了下。
　　他俯身用指腹衔走泪珠，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小山，不哭了。”
　　他的声音轻到落下就没了音。

　　“让我瞧瞧，好不好。”

　　玉枕山还是摇头。
　　他声音湮没在哭泣的呜咽间，如泪轻碎：“我不要……你不要看我的脸……你最不可以看……”

　　谢行止还是不懂。
　　“小山不是说叫我以后多瞧瞧你吗？”
　　小孩为什么总爱出尔反尔。

　　玉枕山似乎气到了，声音扯出来都哑了：“偏偏这时候瞧我！”

　　“你要是现在看到我这张脸，我就不活了！”
　　他突然大喊大叫起来。声音歇斯底里，如往日般撒泼放刁，变回那个娇养无拘的玉家大少爷。

　　谢行止惊了下。
　　怔怔然片刻，又赶忙哄人：“小山，怎么又说这种话？”

　　尽管娇养无拘，尽管撒泼刁蛮。
　　都不如活着重要。
　　怎么活就是别的事了。

　　玉枕山自知自己食言。
　　但他现在要是被先生看见自己的脸，还不如不活。

　　他不堪忍受。
　　只要想到先生会看到他现在的这张脸，他受不了、吃不消、难以承受！

　　“我不要，你不要看我！”
　　玉枕山掷地有声，泪又甩落几颗。

　　谢行止急耐，眉头蹙了又解。

　　“小山，你不要怕。”

　　他声音压低，呼吸快了几息：“叫我瞧一瞧，叫我帮你。”

　　“莫要再动。”
　　冷，又快的一句话。
　　似是命令，也是训斥。被他冷漠无情地掷出来。

　　逢荼本能地身体一颤，莫名也跟着紧张。
　　他偷瞄两眼，就见自家老板的脸色发沉发冷。那双蓝盈盈的瞳孔蒙了寂色的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玉家大少爷。

　　果然。
　　玉枕山不再挣扎、躲避。他的身体僵持在原地，唯一的反抗是紧绷发硬的肌肉。

　　谢行止擒住他的手腕，力气来得直白，将他的遮掩毫不留情地掀开——

　　玉枕山还想负隅顽抗，却听头顶一声：“别动。”

　　他的声音不近人情，执法如山地落在他头上。

　　倏忽间，
　　少爷便泄了力。

　　他紧绷的手臂被拉开——

　　谢行止凝眸定神，将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先入眼帘的是似蹙非蹙的柳叶眉、似泣非泣的含露眼——这双精妙的双眼含悲凝睇。悬着的泪珠滚滚滑落，脸颊都沁上一层水怜，湿濡濡的。

　　委屈、悲愤、嗔怒都藏在这层涔涔漶漫的泪花中。

　　这是什么样的光景。
　　谢行止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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