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纂引》蚂螂

45、等一等 “怪不得等

　　徐晨不记得是第几次堕胎的时候了。

　　那些人是不愿意做安全措施的，尽管她每次都吃药，也有疏漏的时候。

　　她像以往一样联系肇事人。告知情况后准备要一笔丰厚的补偿费，用来提一辆新车。

　　可这次，那个男人却不愿她处理掉它。
　　这太奇怪了。这些有家室的男人，尤其是有些资产的男人。是绝对不允许她这种女人有一星半点下种子的机会的。

　　恨不得一刻不眨，眼睁睁看着她堕下那团肉。

　　徐晨好奇，又害怕。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有钱人惨绝人寰的奇怪癖好的。

　　所以她第一时间询问原因，随时准备拒绝。

　　可那个男人却说：“等一等。”

　　等一等？
　　等什么？难不成这些有钱人讲究得多，就连情妇堕胎都要算个黄道吉日？

　　徐晨嗤了一声，咧开嘴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肚子疼得直痉挛。

　　男人又说：“等一等。”

　　徐晨不懂。

　　但男人给她打了五十万，并再次嘱咐：“静心等。”

　　静心等。
　　徐晨静得下心，反正等一等会有更多钱。

　　等着等着，肚子就大了。
　　这是徐晨第二次看着它变大，大到撑起她的血肉，挤歪她的骨头。

　　男人经常送一些补品来，用转账来哄她吃。

　　它就长得很快，四个月的时候就有别人五个月那么大。

　　徐晨很难形容这种感觉，被一团肉寄生的感觉。
　　只知道它会不断的长大。不断吸食她的血、挤压她的五脏六腑，最后胎死腹中。

　　“它已经快要五个月了，你要等多久？”

　　男人说：“等一等。”

　　“等到它满189天。”

　　徐晨好奇地问，嘴角藏不住戏谑的笑：“那天是个黄道吉日吗？”

　　男人答：“是个扫把星坐堂的霉运日。”

　　笑容僵在脸上，徐晨心头发酸，可怜起来。
　　不是可怜它。当然跟它没关系，它只是个寄生之物。她是在可怜徐晨，她自己。

　　堕胎就算了，还要在霉运日。
　　做这样天打雷劈的缺德事，还要挑这样阴气冲天的坏日子。

　　她害怕，害怕这霉运缠她一辈子。

　　男人捕捉到她的恐惧。男人最擅长捕捉女人的恐惧，每个男人都称得上得心应手。

　　于是他又转给她两笔钱。
　　象征性的52000和201314。徐晨收钱的时候都觉得诡异，有些想吐。但想到是钱，还是可以咽回去的。

　　男人拍拍她的肩：“等一等。”

　　徐晨只好等。
　　她有什么选择吗？从她第一次进入这个圈子时就没有选择了——从她第一次离开家乡时；从她第一次堕胎时；从她第一次憎恨母亲时；从她第一次被杨海刚凌辱时；从她出生时。

　　是的。
　　命运是不会给你选择的，更何况你只是个女人。

　　等一等。
　　徐晨突然想起，女人一生都在静心等。儿时等待白马王子的拯救；情窦初开时等待同班男生的视线；适龄时等待好男人从天而降；成婚后等待丈夫绝对的忠诚——哦，原来她们一直在等男人。

　　“噗。”她启齿而笑。

　　怪不得等来一场空。

　　那日，她被带到一处小岛别墅，准确来说是一家孤岛医院。

　　丛林之中，雪白的墙壁爬满墨绿的苔藓和藤蔓，如同一场天裂。

　　她进门前注视着天裂，走进这场天裂。

　　医院并没有开灯，只有走廊头尾的窗户洒进阳光。光芒折射在地面上，惨烈的白；折射在她身上，也只剩下白色。

　　还没打下引产素，她就感受到它的躁动。

　　它向来很安静，待在她体内时半死不活。鲜少翻身蠕动，几乎没有分毫存在感。

　　似乎在拼尽全力躲藏于她的躯壳中，试图为自己谋一条生路。直到这一刻，它开始拼命挣扎，恨不得立即托生于她降临世界。

　　徐晨躺在病床上，低头看着被困在她体内的它。

　　你很可怜。
　　你很弱小，比身为女人的徐晨弱小。

　　所以理应比徐晨更加可怜。

　　你没得选。
　　徐晨悲天悯人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道：“你没得选。”

　　躁动的它，终于停了下来。

　　……

　　并不是第一次引产。
　　但徐晨还是本能地害怕，她害怕扼杀它的同时会将自己的生命一并扼杀。

　　除了引产针，医生没再给她注射任何东西。

　　没有无痛针，她翻来覆去的疼。
　　额间的汗似血般淋漓，攥着床沿的手青筋爆起，她的喉管挤出惨烈的叫。

　　她杀了它。
　　所以它也要她的命。

　　理所应当。

　　徐晨咬紧牙关，不知缘由地在心里祈祷。

　　不是向神佛祈祷求救。而是向她借由托生的母体祈祷，向她的母亲、向死去的黄锦秋祈祷。

　　妈妈，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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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她再次长舒一口气，呼吸贯穿她的肺腑，如获新生时——

　　也许是它最后的心慈手软，也许是来自母亲的第二场生命。总之，她活下来了。

　　再一次，活下来。

　　刚睁开眼，她就闻到一股腥味。
　　是血的腥味，反复循环于人体内又被当废料排除的血腥味——

　　侧过脸去，她看到一团红色。

　　红，不是血的红。而是肉的红。是一团肉还未长出皮的红。
　　熟悉又陌生的红，是徐晨最喜欢的红的衍生物。

　　啊，原来是它。

　　降生在世界又很快死去的它。

　　它的双眼紧闭，但那层眼皮盖不住它瞳孔的黑和白。

　　所以它紧紧盯着她。
　　死不瞑目。

　　它生出的手攥在一起，似有愤恨。

　　可怜。
　　徐晨也盯着它。她又悲天悯人地落了两滴泪，如同那日母亲送给她的两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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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晨说罢，整个肩膀都泄下力气。

　　“皮利希就是用它做的。”她说。

　　徐晨擦掉眼角闪烁不明的光，轻声道：“他们做的那个生意太缺德，害怕遭报复。所以需要用到皮利希，将那些被害死的冤魂喂给皮利希，确保自己不会被冤鬼缠身而已。”

　　“他们需要皮利希，自然就需要我。”

　　“它托生于我的身体，所以天生听命于我。”

　　逢荼下意识道：“你为什么帮他们？”

　　徐晨看向他：“我有的选吗？”

　　逢荼不解地蹙眉道：“你当然有的选。”

　　“你一直都有的选，只是你每一次都选错了。”

　　徐晨也蹙起眉，露出被质疑的愤怒。
　　一字一句道：“你懂什么？”

　　“你们这种人，懂什么？”

　　女人高悬着脖颈，声音也随机抬高了：“你真的见过我的处境吗，你真的见过我的选择吗？你们连旁观者都算不上，凭什么定夺我选择的对错？”

　　“你们这种人懂什么？——”

　　徐晨表情倔强，泪也倔强。

　　逢荼不能理解她，也无法反驳她。他确实连旁观者也算不上，对于眼前女人的人生来说，他也只是擦肩而过。

　　他自知理亏，心虚地看了一眼自家老板。

　　悻悻地小声道：“对不起。虽然我没法理解你，但我也不该多嘴。”

　　老板说过：善者不辩，辩者不善。
　　有些时候他是真的多嘴。

　　想到这里，小伙计默默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躲到一旁不说话了。

　　空鸣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道：“别生气，别生气。我们这个小伙计就是心直口快，说话不过大脑的，我也替他给你道歉。”

　　徐晨神情缓和，瞥了他一眼：“没什么，早就习惯了。”

　　谢行止注视着她，开口问道：“你说的这个‘男人’是谁？”
　　“方便告知吗?”

　　“事已至此，没什么不方便的。”徐晨道。

　　“他叫‘郑知行’。是郑氏药业的创始人。他背后的资产链，牵扯到北津城几家龙头，你们要调查他没那么容易。”

　　逢荼下意识道：“这里面的大的过玉家吗？”

　　徐晨抬眼：“百年玉家？”
　　她直接摇头道：“自是大不过。”

　　逢荼侧目看了自家老板一眼，咧嘴笑了笑。

　　谢行止：“多谢徐小姐。”

　　“那只皮利希我们会尽快找到，你应该不介意我当场灭杀吧？”

　　依旧很直白，语气平直。

　　“不介意。”徐晨眼睛瞪大了一些，怔怔然。

　　谢行止点点头，率先起身离开。

　　空鸣脚步迈了一半又折返回来，他面带严肃地看向徐晨：“你屋里的那些古曼童，你有路子可以解决吗？”

　　徐晨又紧张起来，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还发什么呆。这些东西没了皮利希的牵制，你的护身蟒又受了伤。很危险知道吗？”和尚郑重其事道。

　　徐晨这才意识到，原来眼前这个男人是出于好意。

　　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下，轻声道：“我会多注意的，谢谢你……”

　　“你要是实在找不到人，我也可以帮忙的。”和尚又道。

　　“别的不说，摆平这些我可是专业的。”

　　空鸣扯了扯嘴角，故作道：“不过你放心啊，我跟道上那些假大空不一样。经济实惠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徐晨刚刚心怀感激，现在心怀无语。

　　和尚抖了抖肩膀，突然伸出一个八，抖擞道：“不要88888，不要8888，只要888。”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徐晨嘴角抽了抽，心下思量一二。
　　这些古曼童留在这也没什么用了。这和尚想要，拿去便是。

　　她点点头，笑得平淡：“那就麻烦大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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