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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手足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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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沉沦在景冥的长吻中,记忆却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小十八,你觉得何为道?”
“师父是说,红尘中亦可‘得道’?”
“世间万物,天下生灵,皆是道”……
记忆中,师父的眼神总是慈悲而深邃,底下总藏着她读不懂的伤痕。如今,曾经的梦中人就在咫尺,她竟不知,这到底是她的“道”,还是她的“劫”……
良久,唇齿分开,昀佑的眼尾还因为动情而泛红,头脑却清明起来:“殿下……我们这样……未来……”
景冥捧着她的脸:“我知道……但是昀佑,我十五岁带兵,二十二岁为储,见过无数常人未见过的风景,清醒算计每一步利害。但对你,我宁愿相信自己此刻的直觉与本心。”
“万一错了呢?殿下赌不起这万里江山。”
景冥抚摸着昀佑的头发:“昀佑,江山需要的是护国公主,是储君,是帝王。而现在亲吻你的……”说着又在昀佑唇边落下一吻,“是景冥。”
……
汤药刚好晾到一个合适的温度。景冥怀抱着昀佑,一勺一勺将药喂给她。昀佑的前额微微汗湿,半个身子靠在景冥怀里:“殿下……”
景冥挑眉,轻轻按了下她的一处伤:“此刻没人,叫我什么?”
昀佑微微吃痛,抓住她的手腕:“阿冥……”看着景冥满意的表情:“接下来的是正事,我觉得,你仔细听一下好。”
景冥收了笑容:“你说。”她认真等她讲。
昀佑低声:“那北狄大将说,咱们的火油被自己人掉了包,阿冥觉得,是谁泄露了军机,又偷换了火油?”
景冥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
“先换药。”
绷带被解开了,镊子沾着清创的药水贴着伤口游走,景冥的手稳得可怕。每一次棉布摁上来,昀佑都痛得汗毛倒竖。景冥有些气恼:“这会儿知道疼了,本宫看你下次再不要命!”一边说着,一边故意用指尖在伤痕边缘处打转。
昀佑痛痒难耐:“殿下!殿下开恩!!”
景冥终于轻笑着收起作乱的手,金疮药轻柔的洒在伤口,又被绷带牢牢盖住。
药粉镇住了疼痛,昀佑才有力气从枕下取出个布包,里面是一块狼皮织物,就是破阵那日,风轻从北狄一贵族身上截获的。后来才知道,风轻斩杀的那人,竟是北狄王次子乎孛。
景冥仔细看着那织物,外层的狼皮倒不稀奇,只是,内衬织锦是容国内造的织法。景冥苦笑:“看来,真正的战场不止在北境,更在本宫的手足亲兄弟那儿。”
“末将还有一事疑惑。”昀佑回忆,“‘噬魂阵’是南野秘阵,怎的北狄会用?而且,”她让人拿回从战场捡回来的箭头,“噬魂阵中射出的利器,虽然形制是北狄军中所用,可不管从密度还是质量上看,都不像是他们自己做的,倒像容国军械的材料。”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传令兵递上半块北狄军令符,回禀道:“殿下,狼骨峡发现四殿下府兵着装的探子,身上带着这个。”
景冥拿起那个军令符,做工粗糙,呈色暗哑,最重要的,竟然还带着四皇子府中常用的冷香——太过刻意了,金属不会轻易沾染气味,这得熏多重的香才能让这生铜兵符的气味如此明显,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谁家敷衍出的故事?
景冥的冷笑带着一丝悲凉:“先策反军士挖地道,又勾结北狄南野布下噬魂阵,险些让七千将士命丧狼骨峡,现在又以景然之名混淆视听——景泰,好手段。”
“殿下为何判断是二殿下?不会是四殿下刻意为之吗?”昀佑反问。
“景然年幼,父王不曾令他插手军中。唯有景泰曾协理北境事务,也只有他,最容易被四境的豺狼走狗当了枪使……”景冥评价起自己这个二哥毫不留情面,不过可以理解。
昀佑看着案上北境的北境战图,叹了口气:“二殿下这哪是在争储位,分明是在……”她看了看景冥,到底没忍心说出“卖国求荣”这四个字。
“本宫知你身体尚未痊愈,但还是希望你能助本宫一臂之力。”
“殿下吩咐便是。虽然如今暂且不能阵前斩将,一般差事还堪一用。”
“那好,明日你带人去军械监地库,第三列铁柜有去年军械账册。”说罢,景冥飞速紧紧握了一下昀佑的胳膊,看了一眼桌旁的木匣,昀佑心领神会。景冥又将一枚玉佩塞进昀佑掌心,“然后拿着这个信物去兵部要同年账本,带回来,你亲自领人核对,主要查生铁、竹木和军械数目。”
昀佑接过信物,无意中触到景冥被兵刃磨粗的掌心。
“有一年,父皇问我想要什么生辰礼,我求他让所有容国女子入学。”景冥的眼中跳动着烛火,悲凉,却闪着光辉,“结果老太傅说我不恪守帝女之道,在我背上打了三戒尺。却让我悟出个道理……”
昀佑看着景冥起伏的胸膛,跳动的心脏犹如困了许久的猛虎,即将破笼而出。只听景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着虚空说话:“这世道,女子想要站着活,就得把天下人打跪了说话!”
当晚,昀佑与景冥厮守了一夜。第二日,一队轻骑兵顶着初春的寒风冲出营门,昀佑揣着账册直奔容京。身后,景冥军中的军械监地库化作一片火海,除了昀佑揣走的,所有账册被付之一炬。
景冥冷笑着问亲卫:“纵火之人可抓到了?”
亲卫敬佩道:“殿下料事如神,令人提前取了账册当面交给昀将军,却偏偏告诉她第二天行动。如此贼人才能有时间去放火,殿下才能人赃并获。”
“去审,看看这把火到底是谁让烧的,问问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个纵火之人受了一夜的刑,肩胛骨都被刀刺穿了,一口咬定是景然指使。不过倒也吐露一点别的,就是他背后之人叫他火烧军械监之后,还要去狼骨峡清理证据。此时昀佑不在军中,景冥不放心旁人,于是亲自去了那探子所述之地查探情况。
狼骨峡边缘,北狄容国交界处,一个哨兵侦查的死角果然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露出的里衣全都绣着四皇子府的徽记,针脚粗糙,一看就是临时缝上去的。
依然是太刻意了。景泰嫁祸的手段拙劣得让人发笑,仿佛生怕人看不出来是栽赃。景冥在马上随处走着,副将见公主目视远方说道:“昀将军此刻应该快到兵部了吧?”
她想起那小豹子临行前的眼神。昀佑聪明,知道怎么逼兵部那老油条就范,可无论兵部还是眼前,难道景泰所谓的“局”到此为止了?这也太过儿戏了,怎么看都不是与前太子相争这么多年能做出来的手笔。
“二殿下其实素来如此,除了躲过一次四殿下的揭发也没做过什么‘出众’的事来。末将觉得,这么多年与前太子相斗,不一定是二殿下多么老谋深算,也许是景奕殿下势弱反衬的。”副将说。
景冥摇摇头:“不可能,太子再怎么说也是从小兵法国策常年浸润,景泰若真是这种浅薄无能之徒,早被大哥除掉了,岂能僵持至今?”
“那眼前这些怎么说?”副将还是不相信。
是啊,眼前这些怎么说?这栽赃明显太拙劣了,如果自己带着这些“证据”回去了,景泰会怎样?突然,景冥心中闪过一个答案——灭口!景泰绝不会让自己和这些“证据”活着回到容国,更不可能让自己及时想到这些关窍,那个探子和这些尸体,本身就是陷阱!
“全部后撤!!”景冥突然勒住缰绳,挥手厉喝,“远离尸体!!快!!”
“轰——”
最近的几个“尸体”见景冥要走远,也顾不上距离远近,猛地睁开眼,拉动一个引线,居然将自己的身躯炸开,火光裹挟着铁片四溅,砂石翻飞,气浪掀翻了两名来不及躲闪的士卒。战马嘶鸣,铁甲碰撞,景冥在爆炸的瞬间侧身滚落马背,披风被热浪撕开一道口子。
她单膝跪地,耳畔嗡鸣,手背被碎石割伤了。看来这些“尸体”被布置的够“精心”,若她刚才反应慢了哪怕一步,此刻便和这些“证据”一起粉身碎骨了。
景冥缓缓起身,抹了一下脸上的灰尘,眼底寒意更甚。
“二哥几次三番相邀,本宫便奉陪到底!”景冥翻身上马,“回营!好戏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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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昀佑到了兵部大门前。兵部尚书王崇看到景冥的信物,笑得“不卑不亢”。
“即便有储君信物,想看账册也得走程序。劳烦姑娘等上个把月,本官一定将账册奉上。”
昀佑玩味的看着对方:“这样啊……如果公主殿下亲自来查呢?”
“那自然会……”
没等说完,昀佑手中冷光一闪,景冥所赠的“残月匕”出鞘,直接抵上了王崇的喉咙。
“你大胆!”王崇吓得脸都白了,“谁给你的权力敢要挟朝廷命官?!”
“看清这匕首上皇室专用的龙纹了吗?”昀佑不慌不忙的看着王崇冒冷汗,“公主殿下为储,掌全国兵符,自有调兵布防的权限——”昀佑手上加劲,“恰好,殿下今日令我替她来兵部查军资册卷,说见信物如见本人。王尚书,你敢违储君东宫令?!”
兵部戍卫见状,森然围列到昀佑四周。
“我竟不知,兵部上下如此齐心。”昀佑嗤笑,“然而我是奉命前来查看账册寻找与敌国有关的线索,若王尚书的府兵敢轻举妄动,那就别怪‘殿下’就地格杀‘通敌的叛徒’!”说话间,昀佑的匕首已经在王崇脖子上硌出血印了。
王崇恨得咬牙切齿,又怕昀佑这个连九族都没有的疯子真与他拼个鱼死网破,只能应道:“昀将军息怒!切莫冲动!本官这就令人去找账册,明日便送到将军驿站。”
昀佑“和善”的笑了:“岂敢耽误尚书大人明日的公务。”手上的匕首丝毫没有松力,“劳烦大人亲自带我去。‘末将’,现在就要,马上,亲自带走!”
哆哆嗦嗦的王崇开了一个又一个密阁,昀佑辨了一遍又一遍真伪,直到手下轻骑兵拿到最详细真实的账册离开兵部大门,策马走了两炷香的时辰,昀佑才收了匕首,一把推开王崇,几个腾跃离开了尚书府。
“给我追!!”被推得一个趔趄的王崇气急败坏,然而半天过去,府内竟无半点动静——昀佑带来的人,早把兵部的马匹用蒙汗药迷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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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奔波了五日才带着账册顺利回营,一路被晒得更黑了,麦色的皮肤似乎比之前更见洒脱,额前因奔波劳碌落下几缕碎发,飞扬不羁。这变化落在景冥眼中,觉得这小豹子越发可爱。
景冥的帅帐里,昀佑拿着两本账册和景冥一起,将之前所说的数字一一核对过去。景冥的衣袖拂过她肩头风尘,白皙手指时不时与她切肤轻触,那感觉让她又忙了半夜都不觉得累。
烛火摇曳,账簿终于对得见了光——军械监所记录的战甲、兵械倒是没有异常,然而兵部的龙鳞册里,所耗的铁、竹、木等生材比军中所用多出整整三成。
“兵部真个忙,但好像没忙多少正经事。”昀佑指着几处记录,“京郊皇陵辅道修葺,一修便是半年,容京周边四家纸坊也归了兵部管。什么纸要用这么多蟒竹来造?”昀佑又翻了几页,“这一处‘演武损耗’更可笑,五十万斤生铁,怕不要把整个北境西线拆了重建。”
景冥沉吟:“本宫记得,皇陵辅道、纸坊确是二哥督办的,当时父皇也怕二哥干出什么糊涂事,便让四弟监察账册。四弟业已成年,怎会粗心至此,这样大的漏洞他怎会没有察觉?”
昀佑咬了咬唇,看了近在咫尺的景冥几眼,没有说话。景冥瞥着她:“有话就说,你若敢弄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虚文,本宫就将你拴在帐柱上!”
昀佑失笑:“末将不敢。末将只是觉得,四殿下未必如人们想得那样简单儒弱。倒是二殿下,虽谋局深远,但看上去有些……咳……没谋对路。”
“是啊……”景冥闻言,轻声自语了一句,“螳螂之斧,挥得越急,背后的黄雀便看得越清。”
“但有一点咱们现在没办法,”昀佑挠了挠被景冥喷热了的耳尖,眼神暗了暗,“咱们没有切实的证据。而且这些事牵连甚广,不是那么好查的——景冥,你心跳得好吵……”